第三十八章见识护身（下）
只一听佟科长话音里都对自己有了生疑的意思，方局长脸色变得愈发难看，看向了凌宇的眼神之中，几乎就是夹了刀子一般森冷阴寒：“就当是我错把当康当成狸力，送给了美国公使馆里的朋友，可你怎么就知道那物件两年了还没出四九城？”
压根也不搭理方局长的问话，凌宇却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段公子：“想必您该知道，四九城中东交民巷那些洋人，只要是有个官身的，隔不了几个月就能有大包小箱的行李寄回他们老家祖宅。虽说这些物件没人敢下手，可到底有人盯着。运出去的物件，尤其是那些个当真值钱的好物件里边，就没有这鲁奉当康！”
不置可否地哼了半声，段公子转身走回了桌边坐下，伸手捻弄着还剩下半杯残酒的酒杯，沉吟着开口说道：“知道为啥要弄死你么？”
微微低头，凌宇应声说道：“想来马局长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了您诸位眼里。再加上方局长家雅集上我显摆的那一手，您诸位该是不想再生枝节。尤其是.......”
朝着方局长瞥了一眼，凌宇一脸无奈地朝着方局长拱了拱手：“方局长您多包涵。我不过就是个还没把官衣穿稳当的巡街警察，借我俩胆儿也不敢得罪了您。只是端人碗、受人管，着实是没奈何！”
似笑非笑的看着凌宇，段公子慢条斯理开口笑道：“就琢磨出这么个由头？”
犹豫片刻，凌宇试探着开口说道：“往后.....您诸位还少不得要跟洋人、尤其是那天晚上雅集遇见的洋人打交道。有了我这么个碍眼多事的，自然是不方便。”
把手中酒杯朝桌上一放，段公子微微点了点头：“我可还真有点舍不得了......”
赶忙朝着段公子抱拳行礼，凌宇飞快应道：“段公子，您手下有能耐、有见识的人多，怎么着也不差我这么个巡街的碎催。可您手底下要经办的差事也多，有我这么个常年跟街面上行走的玩意，多少也能给您交办的事由打个下手不是？”
轻笑一声，段公子不置可否地说道：“还剩下那件山河社稷玉屏风的着落呢？”
压根也不迟疑，凌宇应声说道：“就在东四胡同常家别院，迎门的影壁墙里砌着。”
伸手捻了捻眉心，佟科长略作思忖，已然抬头看向了段公子：“当年常家在庚子之乱时，的确是跟宫里、洋人都攀扯不清，私下里更是有家中子弟在红灯照、义和拳里上了庚帖、请了神坛，有个二师兄的身份。要说他们家得着了这山河社稷玉屏风，还拿着这物件砌在影壁墙里镇压风水，倒也说得过去。”
身子微微前倾，段公子应声说道：“常家别院现如今是谁占着？”
如数家珍一般，佟科长飞快答应：“常家败落也有小二十年光景了，现如今占着那处别院的人物......您一张二指宽的条子就能拿捏，不算事儿。”
满意地点了点头，段公子的目光再又转到了凌宇身上：“把你拘了过来，原本打的主意就是叫你把一张嘴踏实闭上。可现如今你显摆出来这点能耐，倒还真叫我能多瞧你一眼。杀了可惜，留下.......可又有点不值当，这可叫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耳听着段公子这话说得活泛，凌宇赶忙躬身应道：“段公子，方才您诸位说起的那五处暗窑之中，我敢保其中至少两处都是鬼窑。但凡是外人贸贸然开窑，说不准就得填进去几条性命，暗窑里的物件也都要毁个精光！”
只一听‘鬼窑’二字，段公子脸上倒也还是那副散淡摸样，可佟科长那早叫大烟熏得焦干枯瘦的面孔，却是猛然一抽。看向了凌宇的一双眼睛里，也有了几分愕然之色.......
旁人或许不知，但能在四九城中坐稳了库藏科科长的金交椅，佟科长身上自然少不了各样见识。
就像是这能叫后人避祸逃生、东山再起的暗窑，其中真要细分，也能掰扯出好几十种说道。而这其中，最叫人拿捏不住的，便是藏着各样要命机关的鬼窑。
真要是嫡亲的后人子弟想开窑口，那自然明白其中机关消息藏在何处，趋吉避凶怎样腾挪，这才能把暗窑里藏着的物件取将出来。
可要是外人偶然间得知这暗窑所在，贸贸然想要开窑得宝，一旦触碰了那些老早布下的机关消息，那就少不得一个火油焚身、巨石压顶的下场，暗窑里藏着的各样物件，自然也就毁了个一干二净。
因此上，这类暗窑也就被人比成了当年石崇与人斗富时筑成的三千斤纯银没奈何。任谁撞见，那都只能眼热心馋，却是无法取走一分一毫！
紧盯着一副恭顺摸样的凌宇，佟科长缓缓站起了身子，朝着凌宇低声喝道：“瞅你也不过小二十上下的年纪，四九城里这么些老辈子人都不知道的事由，你是怎么知道的？！”
抬头看向了佟科长，凌宇应声说道：“佟科长，旁人或许不知道，可四九城外恩济庄那处黑号，您必定是门清。我打小就在那里头泡了有五年，旁的不敢说，可四九城里那些个寻常人不知道的备细裉节，我这脑袋瓜子里都快叫塞满了。”
冷哼一声，佟科长接口问道：“既然是知道这么多备细裉节，怎么还乐意当个巡街的警察呢？随便摘出来一样，不说在四九城中腰缠万贯，怎么也能换个殷实家宅、太平茶饭了吧？”
叹息一声，凌宇无奈摇头：“佟科长，就现如今我这岁数，再加上个没来由的根脚，但凡我敢拿那些备细裉节换一回银钱使唤，等着我的就是个死字！当巡警......也不过就是求一身官衣护着这才好在四九城中活命。”
眉毛一挑，段公子却在此刻插口说道：“除了那身官衣，那天来的俩巡警分局局长，也是你寻来傍身的门神吧？”
坦然点头，凌宇飞快应道：“能够得着两位局长，那已然是费了我老鼻子的气力，也都拿出来不少真金白银，人家这才许了我一身官衣。”
很是轻挑地哼了一声，段公子不屑地应道：“就那俩玩意儿，自个儿在四九城中也都不敢说能报了自个儿，还能有能耐保了你？”
苦笑一声，凌宇再次朝着段公子抱拳行礼：“巡山小妖想拜灵山，可也得能寻得找西去路径，更得能拿的出叫阿傩、迦叶可心的人事。现如今能在黑熊精、虎先锋门下有个托庇，这都已然是我祖坟冒了青烟.......”
伸着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磕打，段公子看着在自己眼前毕恭毕敬模样的凌宇，猛然间开口说道：“桌上还剩点儿，都吃了吧！”
答应一声，凌宇小心凑到了桌边，伸手摸过了一双筷子，半躬着身子夹起桌上残羹冷炙塞进嘴里大嚼起来。不过一碗茶的功夫，桌面上原本盛着四凉八热的盘子里，再没剩下丁点吃食。
却也就在此时，花厅门外蓦地传来了低沉的禀告声：“小爷，事儿弄明白了，没错。”
轻笑一声，段公子慢悠悠站起了身子，抬眼看向了凌宇：“知道意思么？”
朝着段公子点了点头，凌宇恭声应道：“但凡出错，方才我吃的就是断头饭。现如今......是死是活，也还是在您一句话里边。”
满意地点了点头，段公子抬手指向了花厅门口：“滚吧！”
躬身行了一礼，凌宇脚下却是纹丝不动，依旧是恭声朝段公子说道：“段公子您赏了我一条活路，那我自然也不能不识抬举。有几句私房话，您听一耳朵？”
讶然瞪大了眼睛，段公子不由得笑出声来：“好杂种！刚才一条命还挂头发丝上，转脸就跟我这儿闷着葫芦卖哑药？真以为知道两座鬼窑的来路备细，就能拿捏了老子？！来人，拖出去办了！”
耳听着身后花厅门扇豁然而开，凌宇猛然抬头，直愣愣地看向了段公子：“段公子，我这条命不值当那两座鬼窑里的物件，更不值当您豁出去面子，跟其他那些盯上暗窑的人物掰扯！听我几句话，耽误不了您多大功夫！要我这一条命，也不差了这片刻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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