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唐宁街十号里那股彻夜未散的疲惫依旧留在每个人脸上。
几个老头子轮流打哈欠，仿佛在进行一场华丽的交响乐。印度事务大臣伍德由于刚刚趁着这帮老登们商议事务的间隙眯了一会，此刻精神头比他们好一点，还在研究手里皱皱巴巴的电文。海军大臣西德尼·赫伯特索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外面马车停下，才重新睁开眼睛。
法国驻英国大使佩尔西尼公爵走进会客室时，先是摘下帽子，随后看着桌边这几位大英帝国的重臣，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诸位……”
他迟疑了一瞬，“伦敦昨夜是禁止睡觉吗？”
帕麦斯顿首相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不是那件事还能是什么？莫非公爵阁下是吃腻了法棍想来唐宁街十号尝尝我们厨子做的约克郡布丁？”
佩尔西尼公爵被怼的闭上了嘴巴。事实上，他今天过来，正是奉法国外交大臣爱德华·图弗内尔的指示，同英国政府商量远东局势。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共同准备一场人人看来十拿九稳的远征，两国期望在中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顺便再给北京朝廷一点教训。
如今教训倒是有了，只不过挨打的是他们的远征军。
一番简单的寒暄以后，佩尔西尼公爵坐了下来。
“总之，我们知道的消息比你们多不了多少。”
佩尔西尼摘下手套，神色有些复杂。
桌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佩尔西尼继续说道：“不过我今天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帕麦斯顿首相右眼皮跳了跳，“我猜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确实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佩尔西尼长叹一口气，
“皇帝陛下知道以后，非常愤怒。”
他似乎觉得接下来的事情有些难以启齿。
“我上午收到图弗内尔先生的私人电报。据说消息送到圣克卢宫以后，皇帝陛下当场砸了手边的墨水台，又打碎了几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帕麦斯顿把脸转向罗，罗素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佩尔西尼显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先生们，我只是转述巴黎的消息。”
“当然。”
帕麦斯顿首相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们绝不会怀疑法兰西皇帝陛下摔东西的决心。”
其余人低头端起咖啡，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常一些。
佩尔西尼公爵全当作没有看见这帮人的反应，
“皇帝陛下认为，这次失败已经伤害到法国的国家荣誉。他要求陆军部立即研究再次远征的可能，同时命令海军方面准备增援。”
赫伯特原本还有些困，听见这句话，精神老伙立刻清醒了。
法国外交大使还在开口，“皇帝陛下的原话大意是，法国必须赢回这场战争。”
几秒钟以后，几个英国人很有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这很拿破仑三世。
佩尔西尼叹了口气，他跟随拿三多年，当然知道自家皇帝在某些事情上的脾气。
第二帝国建立以后，法国的外交声望几乎就是靠一场又一场军事行动重新打出来的。克里米亚战争把法国重新推回欧洲外交的中心，去年在意大利，法军又在马真塔和索尔费里诺击败奥地利人。
在巴黎很多人的眼里，皇帝的军队就像是蒙多一样想去哪就去哪。
现在突然在距离法国一万多公里的中国栽了一个大跟头，而且败得如此丑陋，拿破仑三世的第一反应当然很难是冷静核算下一场战争需要花多少法郎。
外交大臣罗素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佩尔西尼公爵，我想英国政府的意见应当先向您说清楚，我们暂时不准备组织第二次远征。”
佩尔西尼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来之前他已经猜到了伦敦的态度。
罗素继续说，
“总而言之，英国绝不会因为法国皇帝多砸了几个瓷瓶，就再往中国送一支军队。”
佩尔西尼的脸抽了一下，尼玛英国人的外交大臣都这个德行吗？
“我没有冒犯法国皇帝的意思。”
罗素毫无歉意，
“只是我们已经在这场战争上花了快600万英镑，结果连敌人是谁都没有搞清楚。”
英国财政大臣：“有一说一，雀食。”
佩尔西尼皱眉。
首相趁这个时候问道：“法国人真能再组织一场远征？”
“法国拥有足够的军队！”
“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帕麦斯顿首相点点头，
“只是你们去年刚在伦巴第同奥地利人打完一场大战，今年又准备往叙利亚派兵，而且交趾支那那边也有战事。”
“佩尔西尼公爵，我们都知道法国陆军远比英国陆军庞大。可从土伦或者马赛把一名士兵送到中国，不只是给他发一把步枪就够了。”
公爵面色难看，有些不想搭理这一桌子伶牙俐齿的英国人。
要打一场远征，需要部队，运输船，火炮，弹药，况且上一次战争已经证明，两万人无法击败他们，那这次需要多少？五万人？还是……十万人？
佩尔西尼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把英国政府的意见完整报告巴黎，只是……皇帝陛下未必会接受。”
“那就需要图弗内尔先生发挥一下幼教老师的职能了。”
这一句差点让佩尔西尼破绷，但他勉强收敛表情，不让自己笑出声。
接下来的会谈没有任何营养，法国坚持必须保留再次采取军事行动的权利，而英国则拒绝提前承诺参与任何新远征。
在赔款、通商条件和战俘问题上，两边其实很容易找到共同语言。真正卡住他们的，是战争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佩尔西尼反复强调法国公众无法接受一场如此惨重的失败。
帕麦斯顿的回答同样直接——英国公众当然也接受不了。
可公众愤怒归公众愤怒，首相不能因为泰晤士河边的酒馆里有人喊着要报仇，就真把一个师装上船送去中国送死。
双方谈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法国使馆的一名秘书匆匆赶到。
秘书把一只封好的文件袋递给佩尔西尼。
“公爵阁下，巴黎急电。”
佩尔西尼拆开文件，他大致扫了一眼，脸上的神色却明显轻松下来。
帕麦斯顿首相一直盯着他，“皇帝陛下这次又打碎了什么？”
佩尔西尼公爵真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很遗憾，里面没有提到。”
他把电报折好，“诸位先生们，皇帝陛下接受了图弗内尔先生和陆军部的意见。”
佩尔西尼说到这里，自己都像松了口气。
“法国暂不组织新的远征。”
几个英国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财政大臣格莱斯顿端起咖啡杯，“感谢上帝。”
佩尔西尼继续说道：“皇帝仍然要求维护法国的尊严。法国不能以失败者的姿态向中国求和。”
外交大臣罗素砸吧砸吧嘴，拿三还是那么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些话跟他们说可没用，得跟大陆另一头的中国人谈。
事情突然变得顺畅起来，两边很快就在主要原则上达成一致。
他们要尽快与那个西北的叛军政权建立正式联系，原有赔款通商和外交争议重新谈判，两国会共同派出新的全权代表前往东方。
至于北京的朝廷是什么态度，暂时已经没有多少人在乎了。
唐宁街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下来一些，首相先生命人送来了一些甜点和葡萄酒，这几个忙碌一晚上的大人物总算可以歇一会了。
然而就在这些大人物研究如何体面结束战争的时候，伦敦街头已经彻底炸了锅。
没有人知道消息怎么泄露出去的，有人说问题出在电报中心，也有人坚持认为外交部里某个年轻职员把消息带去了俱乐部，还有一种说法传播得最广，说是海军部一名文书员把情况告诉了自己的哥哥，而那位哥哥恰好认识舰队街的记者。
究竟是哪一种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到了上午，伦敦几家主要报社都已经知道一件事：
远征中国的英法联军遭遇惨败，格兰特将军战死，数千英国士兵被俘。
至于更多细节，报纸其实知道得不比街边卖菜的人多多少。
这当然不妨碍他们出版。
《泰晤士报》临时调整了版面，上午又追加了一批特别印刷的报纸。街头很快出现了挥着报纸叫卖的报童。
“中国远征军惨败！”
“格兰特将军阵亡！”
“数千帝国士兵落入中国人之手，他们被东方人的神秘巫术囚禁，生不如死！”
这些标题很快从舰队街传遍了伦敦，真正可靠的内容只有薄薄几行，剩下的篇幅则全部被各种分析和猜测填满。
有报纸说俄国秘密向清政府提供了新式武器。
还有人声称中国皇帝建立了一支二十万人的欧洲式军队，只是此前一直隐藏在内陆。
还有人猜是法国人首先崩溃，连累了英国。
至于那个真正击败联军的政权，只在少数报纸里被称为“中国西部叛军”。
这个称呼反而更刺激英国人的想象。
政府军都打不过英国人，一群叛军怎么可能把远征军打成这样？
伦敦的酒馆、咖啡馆、车站和码头很快到处都在谈东方。
“派舰队过去！把我们的人救回来！”
“烧掉他们的港口！”
“让中国人知道打死英国将军是什么下场！”
“惩罚他们的皇帝！”
普通民众当然不需要考虑从帝国往中国运一万名士兵要花多少钱，也不需要知道远征军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和煤炭。
大英帝国拥有世界上最强的舰队，既然输了一次，那就再派更多船过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
爱德华·葛瑞福斯爵士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吃早饭。（虚构人物，一位书友的龙套，其余出场的英法官员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
他今年六十二岁了，过去几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安稳待在英国。
年轻时他在君士坦丁堡待过，后来去过德黑兰，又在印度外交系统干了几年。克里米亚战争以后，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这才逐渐退出一线事务，回伦敦过起了半退休的生活。
他如今最大的乐趣是写些东西，当然，写的可不是回忆录。
他一直觉得那些退休外交官写回忆录的时候，总有一种把世界历史说成自己亲手推动的冲动。
葛瑞福斯更喜欢写短篇故事，农夫、船夫、商人、士兵，偶尔再塞一点自己年轻时见过的人和事进去。写完以后大多数也不发表，就锁在书房抽屉里。
仆人送来报纸的时候，他正端起红茶。
“爵士，今天的《泰晤士报》。”
“放这儿吧。”
葛瑞福斯顺手拿过来，然后看见了头版，他读了大约十秒。
“噗——”
一口茶直接喷在报纸上。
仆人吓了一跳，“先生？”
葛瑞福斯赶紧把杯子放下，“纸！”
仆人递过餐巾。
葛瑞福斯一边擦桌子，一边重新看那行被浸湿的标题。
“格兰特死了？”
他完全忘了刚才喷出去的茶，继续往下看，读完以后把报纸放在桌上，半天才恼怒地说了一句：
“这帮记者知道的还没有我家的鹦鹉多。”
仆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葛瑞福斯自言自语，“不过有一件事大概是真的……中国出大事了。”
吃过早饭，他照例进了书房。
今天写的是一个老船夫的故事。
故事里的年轻人总觉得顺流而下最快，老船夫却告诉他，河水越急，越要先看看下游有没有礁石。
葛瑞福斯写到第三页，自己觉得有些俗套，正准备把前面几段划掉，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过了一会儿，仆人匆匆上楼。
“爵士。”
“谁？”
仆人的表情有些奇怪，“是外交大臣。”
葛瑞福斯握着笔愣了两秒，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心里顿时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罗素已经在客厅里等他，两人认识多年，也就省去了很多客套。
葛瑞福斯刚进去就开口：
“如果你是来问我中国人为什么突然会打仗了，我只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罗素脸上总算出现了一点笑意，“我不是来问这个的。”
“那更糟了，因为你亲自来找我，通常意味着要让我干活。”
罗素没有否认，他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公文，
“爱德华，我们需要一个人去东方。”
“外交部还有很多年轻人！”
“我们需要一个熟悉东方，也懂得什么时候该闭嘴的人。”
“听起来可不像是在夸我。”
葛瑞福斯叹了口气，“继续吧。”
罗素把文件递给他。
葛瑞福斯低头看去——女王陛下特命全权公使兼对华事务特别专员。
葛瑞福斯从头看到尾，然后又翻到第一页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你们没写错人？或许你们在找一个和我同名同姓也叫爱德华·葛瑞福斯的人”
“爵士您真是越来越幽默了。”
“我已经六十二岁了！我的医生去年还让我少坐船。”
“这一次恐怕只能请你的医生原谅政府。”
葛瑞福斯把文件放在膝盖上，“好吧，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
他开口蹦出几个f开头的单词，“你们连让我收拾行李的时间都不准备给？”
“下午四点有一趟去南安普敦的火车，半岛东方轮船公司的邮船会在那里等你。法国方面也会派一名专员，同你一起前往东方。秘书、译员、密码人员和医务官，外交部都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这还真像你们的办事风格。事情闹大了，先找一个年纪够大、跑不动的人扔到船上。”
罗素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如果中国西北方面愿意建立正式外交联系，政府希望你尽量把关系稳定下来。还有一件事……弄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去……我去。”
随后他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管家，“收拾行李，我要去中国！”
管家探出脑袋，“您多久回来？”
“这个问题，你最好去问上帝。”
几个小时以后，葛瑞福斯已经坐在前往南安普敦的火车上。一路上，他都在翻外交部送来的资料。
真正能够称得上可靠的东西少得可怜。
中国西北，军事实力极强，愿意接受接触。
其中最后一条，是整份材料里最让葛瑞福斯在意的部分。
至少说明谈判还有可能。
傍晚，火车抵达南安普敦。
港区里煤烟味很重，桅杆、烟囱和吊臂混在一起，货物不断被吊上停泊在码头边的船只。半岛东方轮船公司的邮船已经生起蒸汽，烟囱里持续冒出黑烟，码头上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法国专员比他更早抵达，名叫阿尔芒·德·维利耶，今年41岁，在法国外交部工作多年，这一次临时受命代表法国政府前往东方。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在码头边。
维利耶摘下帽子，“葛瑞福斯爵士？”
“正是。”
“阿尔芒·德·维利耶。”
两人握了握手。
葛瑞福斯看了一眼法国人脚边堆着的几个大箱子。
“你们法国外交官出门都带这么多东西？”
维利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头看了一眼英国人身后——葛瑞福斯自己的箱子明显更多。
法国人沉默了一瞬，“爵士，我认为您没有资格评论这个问题。”
葛瑞福斯回头看了一眼。
“该死，这倒也是。”
这是两人第一次达成一致。
行李陆续被送上船，最后一批人员登船以后，舷梯很快被收起，拖船开始把邮轮带离码头。
夕阳已经落到海面附近，南安普敦港的仓库和吊臂逐渐向后退去，岸上的人影也越来越小。
葛瑞福斯站在甲板边，看着英国海岸。
维利耶走到他身旁，“您以前去过中国吗？”
“没有。”
“我也没有。”
葛瑞福斯听完以后笑了一下。
“那很好，至少在船上我们俩谁也不用装作自己比对方更懂中国。”
法国人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出来。
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邮船缓慢转向外海。
从这里到地中海，再穿过埃及、印度洋，最后抵达东方，他们还有很长一段航程。
而在他们身后的伦敦，街头的报童仍旧在叫喊着远征军覆灭的消息。
过去二十年里，英国已经习惯了以胜利者的身份同中国谈判。
现在，他们得重新学一遍，怎样以失败者的身份坐回谈判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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