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过去以后,学校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舞台拆掉,操场边的电线收走,贴在教学楼门口的节目单被太阳晒得卷起边角,只有少数人还会在课间提起那天晚上的节目。陈野对自己没能上台这件事耿耿于怀了三天,到第四天便重新找到生活重点,因为食堂开始卖冰镇酸梅汤,他很快宣布这才是学校这个夏天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原既白和江遥之间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至少表面如此。
他们没有忽然坐得更近,也没有每天一起走,更不会像班里另外一对已经公开牵过手的学生那样,一听见别人起哄就脸红。江遥依旧会把不会的题扔过来,有时候也会故意把一张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稿塞到原既白桌上,说让他猜她到底想了什么;原既白仍然习惯把她那些跳得太快的思路补完整,再把纸推回去。两个人偶尔放学顺路走一段,聊的也大多还是学校、老师、家里或者谁又出了丑。真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只是一些过去不会被注意的小事开始有了重量,比如江遥有一天请假没来,原既白进教室以后下意识往她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空着,后面两节课便总觉得教室里少了点什么;又比如原既白体育课摔破膝盖,江遥把碘酒递给他时只是说了句“别装没事”,他后来却记了很久。
问题出在八月底。
暑假前最后一次月考,原既白考了年级第三,江遥第七。两个人本来都没觉得有什么,班主任却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说这次排名关系到新学期重点班调整,大家自己看。午休时全班都挤在成绩单前面,陈野从人群里回来以后神情复杂,先告诉原既白自己排在一百四十七,又非常郑重地补充:“还有一个消息,关于你的。”
原既白正在吃饭,问什么消息。
陈野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说:“有人说你为了江遥故意少做了一道数学题。”
原既白停下筷子。
“谁说的?”
“我不知道,反正有人这么说。”
原既白觉得荒唐。他那次数学确实少做一道大题,但不是故意,而是最后时间不够。江遥的数学反而比他高两分,问题出在英语和语文,总分才被拉下来。正常人只要稍微看一下卷子就知道这件事毫无意义,可流言的优势就在这里,它并不需要一个特别合理的起点,只需要听上去有一点戏剧性。
原既白原本没打算理。
可第二天下午,事情变了。
班主任老吴在课堂结束以后留下原既白,说想跟他聊几句。老吴四十多岁,教历史,平时说话不快,也很少真正发火。他先问这次考试觉得怎么样,又问最近学习有没有分心。原既白一开始还没听出什么意思,直到老吴绕了一阵,终于提到班里有人反映他和江遥“走得比较近”。
原既白马上明白了。
“谁反映的?”
老吴皱眉:“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们现在这个年龄,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原既白听到这里已经有些不舒服。他说自己没有耽误学习,成绩也没有明显下降,而且如果老师只是因为有人说他们走得近就找自己谈话,至少应该先问清楚具体发生过什么。
老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早知道这个学生会这么说。他没有和原既白争,只告诉他,学校不是法院,不需要等到“发生了什么”才管,很多事情要提前提醒。随后又说,江遥是个很聪明的女生,他也是为了两个人好,不希望以后因为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影响状态。
原既白问:“如果我们什么都没有呢?”
老吴说:“那最好。”
“既然最好,为什么要找我?”
老吴叹了口气。
“原既白,你有时候就是太喜欢把事情讲到最后。老师只是提醒,不是在给你定罪。”
这句话原本没有恶意,可“定罪”两个字让原既白更加反感。他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站在村口看那些断掉的电线,也想到母亲工厂里那本不能随便翻的账本。他一直觉得,人至少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要求做或者不做一件事,而不是因为某个模糊的“为你好”,便默认接受别人替自己做判断。
他最后没有继续争。
因为老吴已经明确告诉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只要以后注意一点,不会再提。
走出办公室以后,原既白在楼梯口碰见江遥。
他第一眼就知道她也被谈过。
江遥没有问他谈了什么,只说:“你是不是也被叫去了?”
原既白点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江遥忽然笑了一下:“挺厉害的,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别人已经替我们知道了。”
原既白原本心里还有火,被她这句话弄得也想笑,可很快又笑不出来。他问江遥老师怎么说,江遥说无非就是那些话,注意分寸、不要影响学习、现在还小。她说得很轻,可原既白听出她有些不高兴。
“你跟老师说什么了?”
“我说知道了。”
“就这样?”
“那还要怎样?”
原既白有点意外。他原本以为江遥一定会比自己更不服。
江遥看了他一眼,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跟他吵有什么用?他说他的,我过我的。”
这句话很像她。
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
第二周重新排座位,老吴把江遥调到了靠门那一组,中间和原既白隔了大半个教室。班里没人明说为什么,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换座位当天,有几个男生故意拖长声音起哄,陈野回头骂了一句,老吴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整个教室才安静下来。
原既白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如果当场提出反对,只会让事情更像别人想象的那样,可等江遥抱着书从他旁边经过时,他心里还是突然很堵。江遥却像没事一样,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抱起来,还低声对他说:“以后你终于不用天天纠正我的草稿了。”
原既白没笑。
江遥走过去以后,他才发现桌角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小纸。
他以为是她留下的,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一句话:
**“年级第三也逃不过早恋。”**
没有名字。
字写得很潦草。
原既白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开玩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早恋”这个词,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特别刺眼。也许是因为过去那些玩笑发生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里,陈野说两句,周宁笑一下,甚至江遥拿“没什么”反过来逗他,事情都还属于他们自己;可现在这个词像一张别人贴上来的标签,不问他愿不愿意,也不关心真实是什么。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当天晚上,学校又出了点事。
同年级另一个班有两个男生因为一个女生在宿舍楼下打架,一个鼻子被打出血,另一个手指骨折。事情很快惊动了年级主任,晚自习前全体学生被叫到操场开会。主任拿着扩音器讲了半个小时纪律,说青春期容易冲动,也说所谓“哥们义气”“男女感情”如果处理不好,会毁掉前途。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希望所有同学都能珍惜父母创造的学习机会,不要让一时冲动成为一生的遗憾。
操场上很安静。
原既白站在队伍里,忽然觉得这场讲话本身没有错。
那两个男生确实打了架,也确实有人受伤。可正因为这样,他反而更加不舒服:一个真实发生的坏结果,会让所有原本不同的事情被迅速装进同一个盒子里。好像只要和青春、喜欢、男女有关,就天然沿着同一条路,最后一定通向争吵、打架、成绩下降或者后悔。
江遥站在女生队伍里,隔着几个班。
原既白看不见她。
那天晚自习,他第一次主动给江遥写了纸条。
其实也不能算情书,上面只有几句话,大意是问她最近是不是觉得换座位很烦,如果她愿意,放学以后可以去操场走一会儿。写完以后,他自己觉得这东西很幼稚,放在课桌里半天没拿出去,最后还是趁课间让陈野帮忙传。
陈野接过纸条时神情庄严,像接到什么秘密任务。
“我保证完成。”
“你别看。”
“我当然不看。”
“也别给别人。”
“你把我当什么人?”
十分钟以后,原既白便知道自己对朋友的判断过于乐观。
陈野确实没有把纸条给别人,但他在传到中间一排时被值日班长看见了。值日班长叫李航,平时负责纪律,性格认真得近乎刻板。他问陈野拿的什么,陈野说草稿纸,李航不信,两个人拉扯了一下,纸条掉到地上。
恰好老吴从后门进来。
全班一下安静。
原既白坐在那里,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
老吴弯腰捡起纸条。
陈野脸色比原既白还难看。
老吴没有当场打开,只问是谁的。
没人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
原既白站了起来。
“我的。”
老吴看着他。
原既白突然很清楚,如果这张纸被当着全班打开,不管里面写的是什么,明天都一定会多出十种版本。他走到讲台前,说:“老师,这是我写给江遥的。”
教室里立刻起了一阵很轻的声音。
老吴皱眉:“我还没问写给谁。”
原既白听见后面有人笑。
他忽然一点都不紧张了。
“那现在知道了。”
老吴的脸色明显沉下来。
“下课到办公室。”
那节晚自习剩下的时间,原既白一道题都没做进去。不是因为害怕处分,而是觉得丢脸。十三四岁的少年最怕的往往不是严重后果,而是所有人突然知道了一件本来只属于自己的事情。哪怕纸条里根本没有一句喜欢,光是“写给江遥”这件事被全班听见,就足以让他脖子一直发热。
下课铃响以后,他去办公室。
老吴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拆。
这让原既白有些意外。
“你自己拿回去。”
原既白没动。
老吴看着他说:“我可以看,但我不想看。你写给别人,是你的东西。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个。”
原既白第一次对下午那些情绪有了一点犹豫。
老吴问他为什么明知道最近班里有风声,还要传纸条。原既白说只是想问江遥要不要放学聊一下,没有别的。老吴听完沉默片刻,说自己相信他,但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纸条真的被全班读出来,江遥愿不愿意?”
原既白一下没有回答。
“你觉得自己敢认,很坦荡,这没问题。”老吴说,“可有些事情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站起来说纸条是写给她的,你替她想过没有?”
原既白坐在那里,胸口那股一直顶着的气忽然散掉了一点。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要问老师为什么把他们调开、为什么别人一句流言就可以影响两个人、为什么学校总把“喜欢”当成问题。可老吴这一问,确实击中了他没有想到的地方。
他只想到自己不想撒谎。
没想到江遥是否愿意被全班知道。
老吴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批评,只告诉他明天找机会自己和江遥解释。最后又说:“你们这个年纪喜欢谁,不是什么罪,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老师真正担心的不是你喜欢一个人,而是你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人。”
原既白抬头。
这句话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老吴又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这些老师特别迂腐?”
原既白没有回答。
“别以为我们没年轻过。”
原既白想起村里的老周。
他忽然发现大人很奇怪。小时候他总觉得他们天生就是大人,后来才一点点意识到,父亲、老周、老师、母亲,都曾经在某个时候和自己差不多,只是他们很少主动说那一段。
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快十点。
江遥在楼梯口等他。
原既白看见她,脚步慢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回宿舍?”
“陈野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把你的秘密任务搞砸了。”
原既白一下火了:“他还说什么了?”
江遥看他表情,忍不住笑。
“没了。”
两个人沿着教学楼往宿舍方向走。夜里比白天凉快很多,操场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宿舍已经开始熄灯,一扇一扇窗暗下去。
原既白走了一阵,还是先开口。
“刚才我在班里说纸条是写给你的,没问你愿不愿意。”
江遥没想到他会先说这个。
“老师跟你说的?”
“嗯。”
“所以你来道歉?”
“应该道歉。”
江遥低头走了几步。
“我其实没觉得怎么样。”
原既白说:“那也不代表我可以不问。”
江遥转头看他。
她忽然发现,原既白有时候很奇怪。他在一些地方迟钝得让人想踢他,比如别人都看出他在吃醋,他自己还会研究这是不是合理;可一旦真让他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又会认真得过头,认真到一个小小的纸条都像必须重新确认边界。
江遥问:“那纸条写什么?”
原既白从口袋里拿出来。
老吴真的没有拆。
江遥没有接。
“你念。”
原既白有点尴尬。
“没什么。”
江遥马上抬起头。
原既白也意识到自己又用了这个词,两个人同时笑了。
他只好把纸条打开,把那几句话念了一遍。江遥听完,说那现在不就是在走吗。
原既白愣了一下。
“也是。”
于是纸条失去了意义。
两个人从教学楼一直走到操场另一侧。夜里没人跑步,跑道上空荡荡的,白天晒过的塑胶还有一点热。他们聊起重新分座位,江遥说其实坐哪里都一样,原既白却问她是不是一点都不生气。江遥想了想,说最开始很生气,后来觉得挺有意思,因为所有人都在替他们决定应该是什么关系,反而让她第一次认真想这件事。
“想出什么了?”
“没有。”
原既白笑:“你最近不知道的越来越多。”
“因为以前不知道的时候,我懒得承认。”
原既白听完,觉得这句话很像她。
走到篮球场附近时,江遥忽然说:“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老师没全错。”
原既白有些意外。
“哪里没错?”
“就是……喜欢一个人可能真的会影响很多东西。”
原既白没有立刻反驳。
江遥告诉他,最近她回家以后母亲已经问过两次学校是不是有人追她。不是学校通知的,而是有一个家长从别的学生那里听说,再传到了她母亲耳朵里。她母亲没有骂,只说现在不要分心,可从那以后会多问一句晚自习结束后为什么晚回来几分钟,也会问男生女生是不是坐一起。
原既白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像十岁那年在母亲工厂迷路以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决定会把别人卷进来。现在也是一样。两个人之间哪怕什么都还没决定,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反应,老师、同学、家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担心、经验和判断。
“所以呢?”他问。
江遥看着前面的跑道:“所以我觉得挺烦,但也不能说他们全错。”
原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江遥被这个问题问笑了:“什么怎么办?”
“他们都觉得我们应该离远一点。”
“那你想离远一点吗?”
原既白没回答。
江遥也没催。
两个人又走了几十米,原既白才说:“不想。”
他说得很平静。
江遥也只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离。”
原既白转头看她。
“就这么简单?”
“本来就没那么复杂。我们又没答应别人要变成什么,也没答应以后永远不变。现在觉得一起说话挺好,就一起说;哪天觉得不好,再说。”
原既白觉得这套逻辑仍然不够严密。
可他已经不太想挑了。
那天以后,两个人没有因为流言刻意疏远,也没有故意靠近。他们只是开始多了一点过去没有的默契,比如在人多的时候少做一些容易让别人起哄的事,比如有真正想说的话,不再让陈野负责传纸条。
陈野对此很受伤。
“你们这是不信任我。”
原既白说:“是。”
陈野被噎了半天。
“我那次只是意外。”
“意外也算。”
“我至少没看。”
“这个可以表扬。”
陈野骂了他一句。
到了暑假前最后一天,学校终于开始真正放松。老师不再讲新课,大家收书、发试卷、抄暑假作业,走廊里到处是搬东西的声音。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吴没有上历史,只让所有人把桌子摆好,然后站在讲台上聊了一会儿。
他说这一学期有人进步,有人退步,有人做了很多以后自己会觉得很傻的事情。班里有人笑。他也笑,说不用急着证明自己比同龄人聪明,因为很多事情不亲自犯一次错,别人说一百遍也没有用。
讲到这里,他朝原既白这边看了一眼。
原既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放学以后,大家一下涌出校门。有人被家长接走,有人坐公交,有人拖着行李去长途车站。父亲来接原既白时,摩托车后面已经绑好一个空蛇皮袋,准备装他的被子。
回去的路上,父亲忽然问:“你是不是在学校谈对象了?”
原既白差点从后座掉下去。
“谁跟你说的?”
“你们老师。”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你最近跟一个女同学走得近。”
原既白立刻想到家长电话。
风很大,他坐在后面看不见父亲的脸,只能提高声音问:“你怎么想?”
父亲骑了很久。
“女娃成绩怎么样?”
原既白完全没想到这个问题。
“挺好。”
“人怎么样?”
“也挺好。”
父亲点了一下头。
又过一会儿,说:“那你别欺负人家。”
原既白愣了。
“你不反对?”
父亲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你不喜欢,我也管不了;你说喜欢,我把你腿打断,你就不喜欢了?”
原既白觉得父亲这句话很有道理。
父亲又说:“但是你记住一件事。喜欢别人是你自己的事,别拿这个给人家添麻烦。人家要读书,你也要读书。你以后要真有本事,就让别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变得更好一点,不要变得更差。”
摩托车沿着山路往里开。
原既白坐在后面,很久没说话。
这一路他见过很多父亲不同的样子:不会解释电为什么发光的时候会恼羞成怒,知道儿子赌赢鸡腿以后会说“最怕的就是不输”,现在谈到一个自己可能喜欢的女孩,却反而比学校里的很多话简单。
快进村时,父亲忽然又问:“叫什么?”
原既白说:“江遥。”
父亲重复了一遍名字。
“哪个易?”
“容易的易。”
“凉呢?”
“凉快的凉。”
父亲笑了。
“那名字挺好,听着就比你凉快。”
原既白也笑。
山里的风确实比县城凉很多。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公路旁边是大片玉米地,再远一点是熟悉的山。摩托车经过村口小卖部时,老周正在门口下棋,看见原既白回来,远远喊他暑假过来杀一盘。
原既白答应了一声。
父亲没有停车。
车继续往家里开。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暑假会发生一件真正改变很多事情的事。
比流言重得多。
也比喜欢一个人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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