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比平时早到棚里。老板已经在了,坐在控制室里擦调音台,见我进来,说:“今天正式录。”我说知道。他顿了顿,又说:“王哥的单子,你上心点。棚里就剩你了。”我说:“放心。”
棚里没人。空调还没开,录音间里闷着一股旧木头和话筒线的味道。我推开窗户,把风放进来。我没进控制室,先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桌面还是老样子,那个文件夹叫“天井”,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我看了它一眼,没打开,点开昨天那个空白工程。还是空的。光标在命名框里闪。我合上电脑,去开录音间的话筒。
贝斯手来得比谁都早。昨天先走的是他,今天他第一个到,坐在休息区调琴,谁也没看。我进棚的时候,他已经把贝斯接好了,对着墙弹一小段旋律,弹完自己摇摇头,又弹一遍。我没打扰他。
九点半,人齐了。王哥也来了,坐在控制室角落,泡了杯茶放在控制台边上,不说话,看我们干活。小满把谱子摊开,今天录第一首。歌名写在最上面:《麦子熟了》。
昨天试音的时候,副歌的唱法已经定下来了,第三版。今天要做的,是把整首从头到尾完整录下来。小满站在录音间里,隔着玻璃看着我。我按下录音键。
第一遍,前面都对,副歌第二个字慢了半拍。我按了暂停,说:“慢半拍了。再来。”她点了点头。
第二遍,鼓手快了,鼓棒在军鼓上滑了一下。他摘下渔夫帽,挠了挠头:“我的。”我说:“没事,再来。”
第三遍,贝斯手进晚了,自己先停下来,说:“我的。”我说:“调整一下,再来。”
第四遍,从头到尾,一句没断。唱完,小满没说话,站在里面等。我听了两遍,说:“副歌那个字,再松一点。”她问:“怎么松。”我说:“你现在是唱出来的,我想你把它说出来的。”
她想了想,重来。这一遍,那个字像是没用力,轻轻带过去的,反而对了。我按下对讲:“就这版。”小满在玻璃那边笑了笑。这一版我存了下来,文件名写的是《麦子熟了_v2》。
休息的时候,小满没去休息区,坐在录音间的高脚凳上,把谱子卷起来又展开。我推门进去,她说:“沈老师,我能听一遍吗。”我说:“能。戴上耳机。”
她听完了,摘了耳机,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我问:“怎么了。”她说:“我以前觉得,录歌就是把歌唱一遍。原来不是。”“是什么。”我问。“是把自己交出去。”她说,“交出去,还得收回来。”
我没接话。这句话我懂。我把《天井》交出去的那天,也想过收不回来怎么办。
王哥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中午他站起来,说:“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我说:“小满这姑娘,写歌写了五年,头一回正经进棚。你多担待。”我说:“放心。”他走了。
五年。又是五年。
中午我出去买饭,拎了四盒回来。乐队在休息区吃,鼓手话多,说他们那个场子,在玉林路后街,门口一棵老槐树,夏天槐花落一地。小满低头吃饭,没怎么说话。鼓手又说:“小满的歌,在我们那儿,点得最多的是那首《麦子熟了》。”吉他手难得开口:“台下的人,听着听着就不说话了。”我说:“好歌都这样。”小满抬起头,看了吉他手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我坐在边上听他们说话,没插嘴。小满吃完了,把饭盒收拾好,放在垃圾桶边上,又坐回高脚凳上,看着窗外的天。窗外那棵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她看了一会儿,说:“成都的夏天,好像比别处都长。”“你来过北京。”我问。她摇了摇头:“没有。听说的。听人说,北京的秋天来得早。”
老板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坐在休息区,没说什么,往我桌上放了一瓶冰水。棚里最近走了人,活都堆在我一个人身上。他怕我也走。他不说,我也不说。那瓶冰水,在桌上放了一下午,我没舍得开。
下午开工前,我把那瓶冰水开了,喝了一口。是冰的。老板在控制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又走了。
下午重录。小满的状态比上午好。副歌那两个字,我让她说出来的地方,她真的说出来了,气口压得刚刚好。录到第三遍,我对她说:“行了。歇会儿。”第二首叫《晾衣绳》,是首慢歌,通篇只有一段旋律,来回走。录到一半,小满的嗓子紧了,她隔着玻璃说:“明天接着录吧。”我说好。
她低头看谱子,过了一会儿说:“我写了五年,其实没几首能听的。好多写到一半就不想写了。”“为什么。”我问。“写到一半,发现它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她说,“后来就不写了,等它自己长回来。”
她抬起头:“王哥说,你有一首歌,写了五年。”“嗯。”“写完了吗。”“写完了。”我说。“什么感觉。”她问。
我想了想,说:“像把一件东西放下了。放下的那天晚上,我建了一个新工程,名字空着。”
“名字空着。”她重复了一遍,“等知道写什么,再给它名字。”“嗯。”我说。她想了想,说:“我一般不提前给歌起名。先有旋律,再有词,最后才有名字。名字是最后长出来的。”我点了点头。她说:“你那空工程,也是。”
下午王哥回来了一趟,站在控制室门口问:“进度怎么样。”我说:“第一首定了,第二首一半。”他说:“不急,一个月呢。”又说:“棚里的活儿,你也别全推了。你老板那个脾气,回头你自己跟他讲。”我说:“我知道。”他走了。
收工的时候,天还亮着。成都的夏天走得慢,都这个月份了,天还是闷热的。梧桐叶子绿得发沉,风一吹,翻过来,露出底下的白。乐队收拾东西,鼓手把鼓棒别在腰上,说:“明天还这个点。”贝斯手第一个走出去,没回头。吉他手跟在后面。
小满走在最后。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上别着一枚褪了色的徽章。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我。“沈老师。”她说,“我妈说,小满是节气,麦子灌浆的时候,还没熟透。将满未满。”“好听。”我说。“我妈说,做人别太满,满则亏。所以给我取这个名。”她笑了笑,“走了。”我说:“明天见。”
她走了。我站在棚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小满,将满未满。像一首没写完的歌。
我回到控制室,把今天的工程文件存好,备份,关了电脑。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洗了澡,坐在窗边。出租屋的窗台上,放着我从北京带回来的那本书。我翻了两页,没看进去,又合上。手机响了,是林知意。“今天怎么样。”她问。“录了一天。”我说,“第一首叫《麦子熟了》,主唱叫小满。”“小满。”她重复了一遍,“节气那个小满。”“嗯。她说她妈取的,做人别太满。”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挺好的。将满未满,才有下一句。”
我没说话。窗外,成都的晚上,蝉叫得很响。她在那头,书店应该已经打烊了。“你那边热吗。”她问。“热。”我说。“北京晚上凉。”她说,“我今天把落地窗关上了,怕风吹着绿萝。”“绿萝没事。”我说。“我知道。”她说。
又安静了一会儿。她说:“你明天还录吗。”“第一首录完了。”我说,“第二首录了一半。六首歌,还早。”“那你早点睡。”她说,“明天见。”“明天见。”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小满说,将满未满。她说,才有下一句。我想起《天井》录完那天,我在控制室建了一个新工程,名字空着。下一句是什么。还不知道。但总会有的。
我关了灯。黑暗里,脑子里还在转副歌那句。转着转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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