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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给你的歌还没写完》正文 第五十九章:机票

    周六晚上,老槐树底下,第六场。

    灯亮起来的时候,树底下已经围了两圈。风一吹,树叶子响。有人从冰棍车上买了冰棍回来,蹲在边上听。有人端着茶杯,有人嗑瓜子。那对老夫妻也来了,坐在后排,老太太没点歌,听完了全场。台前那盏白炽灯还挂在老地方,光晕黄黄的。我找了个边上的位置坐下,老板过来,放了杯冰水在我面前,什么也没说。

    小满先唱了《麦子熟了》,唱到副歌那三个字,底下那个姑娘又抬头了。唱完,她又唱《晾衣绳》,第二句还是空的,底下没人催,安安静静等她把那段空过去。晾衣绳那句空着的地方,有人跟着轻轻哼。

    唱完两首,她把吉他往怀里带了带,说,“第三首,还是那首没名的。”词没有,她全是用“啦”带过去的。唱到一半,前排那个大爷喊,“说好的下周六呢。”

    小满说,“没长出来。”

    大爷说,“那我可就当它叫‘没名’了。”

    小满说,“行。这名儿您起的,您说了算。”

    大爷把蒲扇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说,“那你欠我一首。”

    小满说,“记着呢。”

    大爷说,“行,那我等着。我又不搬家。”

    底下笑了。散场的时候,大爷往琴盒里放了两颗糖,说,“下回,带着歌来。”小满说,“好。”老太太临走的时候,朝台上摆了摆手,小满也朝她摆了摆手。老两口走到路灯底下,老头回头说了一句,“下回还来。”小满说,“好。”

    小满收好吉他,走到我边上,说,“曲四的尾巴,今天长了一截。”

    我说,“听出来了。原来是收在‘啦’上,今天收到‘唔’上。”

    她说,“嗯,一天长一点。”

    我说,“那大爷的歌,有盼头了。”

    老板在账本上添了一行:第六场。他说,“账本上的行,越来越多了。”小满说,“越多越好。”他说,“你这歌,什么时候长齐。”小满说,“该长齐的时候,自然就齐了。”

    周日,王哥来棚里。他站在控制室门口,说,“《夏至》正式版,什么时候录。”

    我说,“再等等。”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你把人等来了,歌也就长齐了。”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对了,你那个《天井》,我听了。”

    我说,“怎么样。”

    他说,“干净。”

    我说,“嗯。”

    他说,“就是那口气,总觉得是留着给谁喘的。”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问。又说,“甲方那边问了,六首什么时候齐。”我说,“快齐了。”他说,“快齐了是几首。”我说,“四首。”他说,“曲四还没词。”我说,“它长着,算半个。”他说,“半个也是半个。”又说,“行,我回话去。”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说,“接完人,回来把《夏至》正式版录了。”我说,“嗯。”

    他走后,我把《夏至》的demo又听了一遍。副歌那句“最远的你”,越听越顺。我把它从头放到尾,又放了一遍。第一遍,留着当面。我记着呢。

    周一上午,小满来调歌。进门先灌了半杯冰水,说,“王哥说,你要接个人。”

    我说,“嗯。”

    她说,“北京那个。”

    我说,“嗯。”

    她说,“终于要见着真人了。”她把吉他放下来,说,“《夏至》我再过两遍。”我说,“不用。”她说,“用。第一遍是她的,第二遍是我的。”我说,“那行。”

    她拨了两个和弦,说,“晾衣绳的第二句呢。”

    我说,“还空着。”

    她说,“她来了,你也该长出来一句了。”

    我说,“它比谁都沉得住气。”

    她笑了一下,说,“那行。反正它占着位置,谁也抢不走。”

    她说,“她来了,你带她听什么。”

    我说,“《夏至》。”

    她说,“光这个不够。”

    我说,“还有。”

    她说,“那《晾衣绳》呢,第二句空着,你让她听什么。”

    我说,“听它空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行,你狠。”

    她又进录音间,把《夏至》从头过了一遍。主歌,副歌,主歌,副歌。唱到第二遍副歌,声音轻下去,像说给自己听的。出来以后她说,“等她的第一遍听完了,我再上台唱。”我说,“那得等多久。”她说,“等多久都行。歌在那儿,跑不了。”

    她走的时候,说,“她来住哪儿。”

    我说,“还没想好。”

    她说,“你可真行。”

    我说,“她来了再说。”

    她说,“行,来了再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她喜欢吃什么。”

    我说,“冰粉。”

    她说,“那行,明晚我请她吃冰粉。”

    我说,“她刚来。”

    她说,“刚来正好。第一顿,算我的。”

    下午,我把六首歌的单子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第一行《麦子熟了》,第二行《晾衣绳》,第三行《夏至》,后头曲四、曲五、曲六,三个空位排着。麦子熟了收完了,晾衣绳差一句,夏至等着人。我盯着单子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单子,总算走到了能看见头的地方。

    冰箱里那盒凉的饭,还放着。等歌来了再热。

    周一晚上,我坐在棚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

    我点开订票的页面,又退出来。又点开。来来回回两回。第三回,才把她的名字输进去。选了一张上午到的,靠窗。付款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日期。就明天。付款。票号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北京,成都。两千公里,一张票就到了。

    我想起她说的话——等你放的时候,我在场。那就让她来。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她接起来。

    我说,“票订好了。明天上午到。”

    她说,“什么票。”

    我说,“你来成都的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说,“你怎么不问我。”

    我说,“问了,你就不来了。”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那你订都订了。”

    我说,“嗯。”

    她说,“别急。”

    我说,“明天就到。”

    她说,“那……行吧。我收拾箱子。”

    我说,“我去接你。”

    她说,“你知道我长什么样。”

    我说,“知道。”

    她说,“那你还接什么。”

    我说,“就是知道,才要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她说,“那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她说,“你明天上午接我,棚里怎么办。”

    我说,“跟老板说了,晚点到。”

    她说,“那行。”

    她说,“成都热不热。”

    我说,“热。”

    她说,“那我带件薄衫。”

    我说,“带吧。”

    她说,“到了,你先带我去吃什么。”

    我说,“冰粉。”

    她说,“成都的冰粉。”

    我说,“嗯。”

    她说,“我带点东西给你。”

    我说,“什么。”

    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说,“好。”

    她说,“你一个人,晚上别老熬夜。”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又看了一遍那个票号。明天上午到。棚里的灯还亮着,老板在屋里收拾,椅子碰桌角的轻响。我把票号又念了一遍,像念一句歌词。

    上次复查,她稳住了。她这才放心出门。老板从棚里出来,递了瓶冰水。我接过来,说,“明天上午,我晚点到。”他说,“去吧。”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街角那家店,老板已经关了门。门口照例放着两瓶水,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明天早上,我再来看它们在不在。

    回到住处,我打开琴盒,内袋里那三张纸还在——一张写着雨,一张写着白天,一张写着夏至。我摸了摸便利贴的边角,合上琴盒。明天回来,它们身边要多一个人了。

    睡前,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想了想,还是那件黑卫衣。又把《晾衣绳》的谱子翻出来看了一眼,第二句那道铅笔线还空着。明天她来,这句还没长出来。

    没事。它比谁都沉得住气。

    天井,安顿好了。夏至的第一遍,还留着。晾衣绳的第二句,还空着。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来。她来了,它们就都到齐了。

    成都的夜,闷热,蝉声一阵接一阵。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天,没什么星星。

    可明天,她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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