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天主峰金顶，玉砖已被血水沁透，泛着发暗的紫黑色。
玄衡圣尊拔出佩剑，剑尖指着石阶下瘫软的阵堂执事。
“七十二附城的地脉，半个时辰内，全部给本尊拔出来。”
执事浑身哆嗦，脑门碰在石阶上，磕出血来。
“回圣尊…附城聚着三万外门弟子的洞府，地脉要是强行抽了，那边的灵气当场就得绝产…”
“那就让他们绝产。”
玄衡长剑往下一带，剑气擦过去，削掉了执事半只耳朵。
血溅在玉阶上，嗤嗤直响。
“大阵要是守不住，你们全得被下界的土蛮子生撕了。”
“拿这帮废物的家当喂阵，是给他们积阴德。”
执事捂着半边满是血的脑袋，咬着牙爬起来。
“属下…这就去办。”
金顶的大铜钟连着响了九声，声音在雪地里传出去老远。
主峰四周，七十二座附城上空，几道大腿粗的金光从地下被硬拔起来。
山腰的灵田干瘪开裂，洞府里的长明晶灯接连炸开。
几万极天外门弟子推开石门，看着维系生计的地髓全往金顶涌，没人说话，到处都是粗重的喘息声。
…
山脚平原上，神荒大营前搭起了一座高大的木台。
李道源翻开手里的黄绢账册，站在堆成大堆的神晶前，放开嗓门唱名：
“玄天宗斩首七级，赏上乘神晶两百斤！”
“北陆猛犸骑破卡三处，领极品灵髓三十坛！”
铜锣敲得震天响。
刚归降的兵卒和神荒修士排成长队，抱着大块的灵石往怀里揣，脸上全挂着笑。
极天哨塔上的斥候趴在木栏后面，拿着留影镜对着底下的流水席照。
“这帮下界土匪，撞碎南天门也就这点出息了。”
斥候收起铜镜，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
“抢到点下脚料就急着分赃庆功，借他们三个胆子，短时间内也不敢仰攻主峰。”
哨塔上升起一股青烟，把军情送往金顶。
…
中军帅帐里，外头的锣鼓声全被厚帐帘挡在了外头。
老山神拄着石杖站在沙盘旁边。
白素素拿着三枚冰晶阵梭，站在案前。
顾星河坐在旧木椅里，手里转着一块暗青色玉符。
“李道源扔出去的肉渣够香，金顶那条老狗已经把钩子吞下去了。”
他手腕微翻，玉符当啷一声落在桌案正中。
符面刻满深槽，泛着深蓝光芒。
白素素看着顾星河问：
“仙尊，这是逆脉绝灵阵符？”
顾星河收回手，语气很平：
“玄衡急红了眼，正在强拔附城的地脉老底。”
“他上头吸得越狠，地底下的管涌就冲得越冲。”
“你带老山神去三大供灵古穴，把九道逆印彻底砸进母岩里。”
老山神掀起眼皮看过来：
“借他的吸劲，搭咱们的暗管？”
顾星河端起粗陶茶碗喝了口凉茶：
“正是借水行舟。”
“去吧，动静放小点。”
“遵令。”
白素素同老山神一前一后出了帅帐。
…
西南第三供灵古穴深处。
大股白亮灵浆在宽阔的青石巨槽中奔流。
老山神把拐杖往淤泥里一插，身子贴在母岩表面。
白素素手里的细银线顺着岩壁缝隙扎了进去。
第一道暗印打进石壁。
石槽晃动一下，灵浆流速没变。
第二道。
第三道。
等到第八道暗印打进石髓的时候，母岩深处传出一声发闷的脆响。
老山神整条右臂陷进泥水里，脖子上的筋都绷紧了：
“停！快收手！”
白素素指尖的第九枚玉符停在半空：
“怎么了？”
老山神把脸贴在石壁上，声音压得极低：
“玄衡刚才那一下抽得太凶，把主峰底下的主支撑龙石拉出了暗裂。”
“整块龙石现在里头全碎了，就靠表面一层薄皮撑着。”
“这第九道印要是硬砸下去，反震力顺着暗槽冲过去，整块龙石当场就得散架！”
白素素停住手：
“山基如果现在垮了，玄衡立刻就会察觉，之前埋下的所有暗桩全得打水漂。”
老山神满手是泥的拔出手臂，泥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落不下去了，这地方成了死穴。”
…
帅帐内，顾星河闭着眼。
识海里的天机八卦图转动着，整座主峰底部的岩层脉络清清楚楚。
西南盲井的正下方，横着一条带血色的断裂缝。
顾星河睁眼，在桌上的铜铃上敲了一下。
当——
微弱的响声穿透了虚空。
…
主峰地下八千丈，废井深处。
裂天蹲在潮湿的石缝里，嚼着苦草叶子，手里抓着短柄重锤。
腰间的虎头骨牌亮了起来。
顾星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裂天。”
裂天吐掉烂草叶，抓紧铁锤：
“末将在！”
“放弃原定落桩点。”
顾星河的话不紧不慢：
“往西北方，量出七丈六寸。”
“扒开左边的厚青苔，桩头垫上三层化音符，砸进去。”
裂天没多问，顺着烂泥滑出去。
他在松软的石屑上跨出七步。
左臂扯开大片湿苔藓，底下露出一块灰褐色的石头。
这是主支撑龙石延伸出来的泄力处，不受上层主峰的重力挤压。
裂天往黑铁短桩上喷了口血气，三张化音符贴紧桩头。
“给老子进去！”
短锤砸在桩尾上。
黑铁短桩整根扎进石头里，地面连半点动静都没透出来。
…
同一时间，西南供灵古穴内。
白素素指尖的第九枚玉印顺顺当当滑了下去。
方才那股沉重的劲力消散不见。
深蓝色的光纹在石头深处连通。
三处古穴、九道逆印、四枚暗桩，在这一刻于主峰地底扣在了一起。
涌向金顶的地脉灵流，被硬生生卡住了一道口子，一半的灵液被神荒大阵暗暗截走。
老山神从泥坑里爬出来，抹了把脸上的烂泥，咧嘴笑道：
“通了！全连上了！”
他喘着粗气看向白素素：
“神了…刚才那一挪，正好把力道卸在断骨节上，龙石连层灰都没掉！”
白素素收起玉梭：
“回营。”
…
神荒帅帐里。
裂天跨步走进来，把重锤往地上一放：
“仙尊，第四桩彻底砸死了！”
苏照夜按着佩刀上前：
“外围九座引灵大鼎全部注满母气，三十万将士刀已出鞘、弓已上弦！”
“请仙尊下令，反转定界桩！”
“只要往回一抽，主峰的大阵当场就得散成破布！”
帐内的将领全看着帅案后头的人。
顾星河的手掠过了令旗。
他拉开旁边的黑木匣子，抽出一叠有些发黄的账册。
那上面记着极天神殿几千年挪用地脉的旧账，底下盖着玄衡圣尊的私印。
顾星河看向营帐角落里的姜璃：
“姜璃。”
姜璃抱着佩剑走上前：
“属下在。”
顾星河把账册搁在桌角：
“现在强行抽干大阵，玄衡会绑着七十二附城的几万弟子一起赴死。”
“真把这帮困兽逼急了当人肉盾牌，咱们的弟兄得拿命去趟血水，亏本。”
姜璃看了看账册：
“仙尊是要攻心？”
“抄八百份。”
顾星河说：
“走黑市暗桩，直接扔到各附城守将和阵堂执事的帅案上。”
“让他们睁大狗眼看看，他们几辈子攒下的家底，是怎么被玄衡填进主峰炉子里的。”
“再递一句话：神荒开闸之时，谁敢拔掉城里的供灵法剑，免死，分田，留道统。”
姜璃接下账册：
“半个时辰之内，每座营盘都会人手一份。”
她挑起帘子，快步出了帐门，融进夜色里。
…
极天第七附城，城主府后堂。
统领周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铜长桌。
旁边坐着三名守城偏将，脸色发青。
“玄衡那老绝户，把咱们护城大阵的阵眼母晶全给抠走了！”
周泰抓着腰刀：
“城里的水井现在捞上来全是毒沙！手底下的弟兄连运功化气都做不到！”
啪嗒一声。
一截细竹管从房梁上掉下来，砸在地上。
周泰拔刀挑开竹管。
一卷白绢滚出来，上面盖着红印，是三天前玄衡签发的密旨：
“外城修士皆为草芥，地脉抽尽，以饲护山。若有异动者，立斩全族。”
屋里没了声音。
偏将围过来扫了一眼那行字，喘气粗重。
“草芥…他娘的拿咱们全族当填坑的柴火？！”
一名老将握紧拳头：
“老子替极天卖命四百年，两个亲弟弟全死在天门外头！”
“到头来，连一口灵气都不给留？！”
门外亲兵跑来传信：
“统领…前线刚递来的消息，神荒大营那边…凡是放下兵器的，每天发三两极品灵髓，管饱。”
周泰看着那卷带血的公文，长刀顺势劈在旁边粗大的柱子上，木屑飞溅。
“去他娘的极天神殿！”
周泰收刀入鞘，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传令下去，把聚灵石槽里的破符剑，全给老子拔了！”
“从现在起，谁敢往主峰送半缕灵气，老子先剁了他的狗头去神荒换灵石！”
…
主峰金顶。
玄衡圣尊站在主殿飞檐顶上，山风呼啸。
大阵的光幕在上方连成一片，盘旋着十二条金色神龙虚影。
他俯瞰着山下的平原，张开手大喊：
“浩瀚灵机全聚于此！”
“顾星河！你那点下界爬上来的爬虫，拿什么破本尊的万古大阵？！”
狂风把他的道袍吹得乱摆。
在他脚底下，地砖缝隙深处，四枚黑铁短桩泛着深蓝的幽光。
主峰底下的灵脉里，奔腾的灵浆流速慢了下来，接着猛地停滞。
山脚下，神荒大营前。
顾星河慢慢走出帐篷，抬头看了看山顶那片金光。
夜风吹着他的衣摆，他抬起右手。
“起风了。”
顾星河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平平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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