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起时,海风忽然停了。
整个蛇岛东岸在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海浪不再拍击礁石,风不再呼啸着穿过岩洞,连空气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得纹丝不动。林砚在这种不自然的寂静中,看见自己面前那六七个暗阁士兵的头同时向侧上方一偏,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扯住了脖子。
然后他听到了人体倒地的声音。
就一声。
发出声音的位置在崖壁上方,距离栈道大约二十米的制高点。那里原本是一块用来观察海面的天然鹰嘴岩,林砚没注意过。此刻,从那里滚落下来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四肢像被折断的木偶一样在空中打了几个转,然后重重砸在下方的礁石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鬼手留在后方的狙击手。从一开始就埋伏在制高点上盯着栈道。林砚感应到的“被瞄准”的感觉,从未出过错。
但他没想到的是,帮他一枪解决掉狙击手的人,居然是把枪抵在他后脑勺上的那个人。
后脑勺上的枪口已经移开了。
林砚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鬼手和他那几个短暂失神的士兵,望向前方。鬼手也在看他身后,那张在月光下越发阴沉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不是恐惧,不是愤怒,那裂痕比这两种情绪都要复杂——像一块被岁月焊死的钢板突然从内部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渗出的是某种旧日的记忆。
“开枪的人是谁?”林砚轻声问。
身后的女人没有回答,但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膝盖弯重新绷紧的声音。她在调整站姿,枪口对准了鬼手的方向。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冷冽,像被海风磨砺过的刀刃:
“姓林的,你挡着我打鬼手了。”
林砚没动。他能感觉到枪口的位置——左手侧,后上方,一支手枪,枪管朝着鬼手的方向。女人站得不算近,大概在他身后两米。她在等鬼手先动。
“我不挡你。”林砚说,“但别把我和我的人卷进去。”
“已经卷进来了。”女人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冷得像月下的刀刃,“从你们踏上这座岛开始,就已经卷进来了。”
鬼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在船上时还要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着:“闻青。你果然还活着。”
林砚眉头动了一下。闻青。闻姓。
“你希望我死了?”女人说。她慢慢向前走了一步,从林砚身后走出来,枪口始终平举着,没有半点颤抖。
林砚终于看到了她的侧影。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身形高挑而结实,穿着灰色的速干衣和深色工装裤,脚上是一双沾满海泥的防蛇靴。她的五官很鲜明,颧骨微高,嘴唇偏薄,鼻梁挺直,一头黑发被海风吹得半散,发丝有几缕贴在脸上。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种极淡的褐色,像蛇岛岩壁上被海风侵蚀了千百年的砾石,又冷又亮,带着一种野生动物的警惕和决绝。
她的右手举着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对准鬼手,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绑着一根细长的灰色布条,布条尾端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闻青。”鬼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嚼一块已经咽下去很多年的苦药,“你离开暗阁三年,我以为你死在北边了。”
“你派去杀我的人,一个都没回来。”闻青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和己无关的事,“鬼手,你的杀手训练课,教徒弟的本事还在,派徒弟送死的习惯也没改。”
鬼手的脸色阴了下去。他的手指在***的枪身上轻轻动了一下,像在衡量什么。栈道上剩下的几个士兵全都举着枪,枪口在闻青和林砚之间来回摇摆,不知道该先打谁。
“你带了多少人来杀我?”鬼手问。
闻青没有回答他,反而看了一眼林砚,又看了一眼风窟洞口的方向,然后忽然扬声道:“洞里那个瘦子,别躲了。你们那个同伴钻支洞的时候碰掉了一块石头,声音比这里的风还响。让他出来,我们说话方便。”
林砚的嘴角动了动。江小乐自以为藏得隐蔽,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不过这个女人一直在暗处观察风窟,占了地利,不能怪江小乐技不如人。他对风窟里打了个手势。过了几秒,江小乐从岩洞的洞口走了出来,手里端着***,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老子一直都在”的表情。
“都到齐了。”闻青说。她手中的枪仍然稳稳地指着鬼手,“我来蛇岛,一是为了追你,二是为了进洞。我们之间的恩怨,和这两拨人没关系。你放他们走,我们单算。”
“放他们走?”鬼手冷笑了一声,脸上的那道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闻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暗阁要的人是林砚,不是你。你自己追过来,已经是自投罗网,还想替别人讨价还价?”
“你抓了林砚又能怎么样?带回暗阁,再被人当刀用几年,然后像他那几个兄弟一样灭口。”闻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鬼手,你还要给暗阁卖几年命?你手底下那些人的命,还够你卖几次?”
鬼手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极快,像一层薄冰突然被砸碎,露出底下翻涌的寒水。他的嘴唇张开,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站在他身旁的几个士兵也听到了闻青的话,有人的枪口不明显地往下沉了半寸。
林砚一直在旁边观察。他没有插话,也没有放松警惕,但心里在飞快地梳理着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闻青是闻氏后人,曾经是暗阁的人,三年前叛逃。鬼手派人追杀她,但没成功。闻青这次追到蛇岛,是要找鬼手算账。
可鬼手见到她之后的反应,比单纯的“追杀叛徒”要复杂得多。那种感觉,林砚很熟悉——那是面对和自己有过深重牵绊的人时,才会出现的犹豫。
就在这时,闻青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的左手忽然朝崖壁外一扬,腕上那条灰色布条像一条蛇一样蹿了出去,缠住了上方鹰嘴岩上伸出来的一根细藤。她的身体借着这股力量猛地向上腾起,像一只灰隼一样从众人头顶掠过,落在了几米外的岩壁凸起上,枪口依然指着鬼手。
“我不跟你们玩阵地战。”她居高临下地说,声音被重新涌起的海风吹得断断续续,“鬼手,你要抓林砚,可以。但你得先追上我。”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崖壁更高处攀去。动作快得像一阵灰色的风,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消失在崖壁的阴影里。
鬼手没有犹豫。他几乎是在闻青转身的同一瞬间就冲了出去,速度比林砚想象中还要快。他的腿在栈道上猛地一蹬,整个人腾空跃起,左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向上一翻,居然硬生生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追了上去。
“你们守在这里!”鬼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把人给我看住!”
剩下的几个暗阁士兵面面相觑,枪口齐刷刷转向林砚三人。但就在他们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林砚已经先动了。他左手抓住江小乐的后领,右手一甩,把别在腰后的一颗***摔在了地上。浓烈的白色烟雾在夜空中炸开,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枪声响起,子弹穿过烟雾,打在他们身后的崖壁上,溅起一片碎石。
林砚带着江小乐在烟雾中一个翻滚,钻进了风窟洞口。洞内的风迅速把烟雾吸了进去,又把那些白色的气体从各个孔洞中吹散出来,像一只巨大的章鱼在吐墨。
“拿装备,你带老秦离开。”林砚把江小乐推进洞口,“我来断后。”
“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打?!”
“我打不过他们可以跑。你和老秦在支洞里藏着,我不联系你别出来。”
江小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骂了一声,转身钻进了洞深处。林砚守在风窟洞口,听着外面的枪声和叫喊声在烟雾中此起彼伏。海风重新灌入风窟,把浓烟撕成一道道白色的长带,飘向海面。
半分钟之后,烟雾散尽。
林砚没有从洞口出去。他攀上了风窟穹顶处一个天然的石凹,整个人贴在阴影里。那些暗阁士兵冲进风窟搜索的时候,他像一只倒悬的蝙蝠一样挂在上面,一动不动。搜索的人踢开了几块石头,打了两枪,没有发现他,也没有发现江小乐藏身的支洞。
“撤。”一个士兵喊了一声,“鬼手大人让我们守栈道,没让搜洞。别把人逼出来。”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林砚从石凹里轻巧地翻下来,贴着洞壁往外看了一眼。栈道上,几具尸体还躺在原地,血已经被海风吹得半干。剩下的几个士兵分成了两组,一组持枪守在栈道口,另一组向风窟南侧包抄过去。
他们在犹豫,不知道是该追上去还是该原地待命。
而崖壁上方,鬼手和闻青的身影已经化成了两个在月光下快速移动的黑点,像两只在绝壁上追逐厮杀的猎鹰。偶尔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刀光和月光交错闪动,短促而惨烈。
林砚望着那两个身影,忽然感到一阵极强烈的既视感。
闻青。闻氏后人。暗阁叛逃者。灰衣独行。追踪鬼手。
鬼手明知道闻青上了蛇岛,还是在风窟设下了围猎。他到底是在追闻青,还是在借着追闻青的名义——故意把主力全部调出岩洞,让林砚他们有机会行动?
沈知行说过,鬼手在船厂故意放水,在岛上派出的搜索队“没有用全力”。闻青说鬼手的手下“命不够卖”。鬼手说闻青“你还要给暗阁卖几年命”。
两人都曾在暗阁。都见过暗阁的黑暗。那场三年前的叛逃,真的是闻青一个人的事吗?还是说,鬼手在那个时间点也动了同样的心思,只是最后选择了留下?
这些思绪像海面上的浪一样翻涌了几秒,林砚就收住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钻回风窟支洞,和江小乐、沈知行会合。秦川的额头烧得像一块炭,被江小乐用浸了海水的布冷敷着,人已经有些迷糊了。沈知行在给他喂水,看到他进来,抬头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鬼手和闻青在崖上打。剩下的兵守住了栈道。”林砚蹲下来,把刀插回鞘中,“我们暂时出不去。但鬼手不在,栈道上的这些兵不敢攻进来。他们怕风窟里有蛇。”
“闻青是谁?”沈知行问。
林砚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沈知行听完之后,眉头皱得很深。他用一块尖石头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姓氏谱系图,把闻青的名字加在闻别云的下方,旁边打了个问号。
“如果闻青是闻别云的女儿或孙女,那她应该知道岩洞里的一切。甚至可能掌握着闻氏坐标。”他说。
“但她没有进洞。”林砚说,“她刚才说,她来蛇岛,一是追鬼手,二是进洞。顺序不是反过来的。也就是说,在她心里,追鬼手比进洞更优先。而且从她的话里听出来,她来之前还没有进过洞。风窟里的刻痕是她留的——她在风窟里待过,然后出去追鬼手了。”
“刻痕那么潦草,是因为她当时很着急。”江小乐补充道,“她要追暗阁的人,没时间把字刻清楚。”
“如果是这样的话,闻青现在的位置很危险。”沈知行说,“她一个人,把鬼手引到了崖壁上,等于把自己和鬼手一起困在了一个没有任何援兵的环境里。鬼手没有动枪,说明他想抓活的——他想把闻青带回暗阁问出闻氏坐标。这是暗阁找了三十年的坐标,比他们找那枚玉佩更急迫。”
“所以鬼手在跟她交手的时候不会下死手。”林砚说,“这就给了闻青机会。”
“但闻青不知道我们这边的想法。她可能以为我们和暗阁是一伙的,只是碰巧混在一起。”江小乐说,“不然她为什么用枪指着你的头,也不肯先亮明身份?”
林砚摇了摇头。他想起闻青在栈道上说的那句话:“你挡着我打鬼手了。”如果她真的把林砚当成暗阁的人,那一枪就不会打在狙击手身上,而会打在林砚头上。她是故意用枪口指着林砚来试探鬼手的反应——她想知道林砚和鬼手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女人的心思,深得可怕。
“等她回来。”林砚说,“闻青不会跟着鬼手的节奏走。她把他引到崖上,说明她的体力、攀爬技术和地形熟悉程度都在鬼手之上。她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鬼手被她甩掉或打败,或者等他们两败俱伤。”
“如果鬼手赢了呢?”江小乐问。
“那我们就帮他收尸。”林砚说。
他说得平静,但沈知行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那层意思。林砚不准备杀鬼手。不是因为他杀不了,而是因为鬼手还不能死。鬼手身上有太多他们还没有解开的疑团。
天快亮了。
外面的枪声已经停了,海风还在吹,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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