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文派人来的时候，是苹果苗移栽之后的第十二天。
来的人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得起毛，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胶鞋。他一个人，没有车，沿着南面的碎石路走过来的，走到坝坡南侧入口外面的时候停住了，面朝陈卫国的方向。
“赵秉文让我来的。送一封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没有粘合，只是插着，边缘有些毛糙。他把信封递过去，手很稳，但眼睛在陈卫国的脸上和腰间的柴刀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陈卫国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林望舒”。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清楚，和赵秉文之前在文件上那些签批的潦草笔迹不太一样。他面朝那个中年男人的方向。“你叫什么？”
“李福。以前执行组的外勤。现在跟着赵理事。”
“他让你送信，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他说他来了也没用。他说林望舒不会想见他。”李福站在入口外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信你转交就行。他让我等回话。”
陈卫国让他在入口外面等着，自己拿着信封走上坝顶，在林深穹顶门口找到了他。林深正蹲在第三排苗架旁边检查新芽的第四粒果。果粒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小，青色的表皮上开始泛起第一层淡红的纹路。他站起来，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一页手写的字。赵秉文的笔迹，比之前那些文件上的签批更工整，像是写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信不长。
“林望舒先生：
我让李福送这封信给你。他是跟着我的人里唯一还愿意跑腿的。其他人都散了。我住在旧国道东面一个废弃的村子里。一个人。种了一小片番茄。
我写信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做过的事，该认的我都认了。种子库的事、窄谷的事、二号库的事。联盟的调查组我已经配合完了。结论应该快出来了。
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我在东面这个村子里住了快一个月，发现了一件事。村子北面有一片旧仓库，仓库地下有一个旧档案室。里面有一些文件，跟仲裁者有关。不是核心档案，是外围的。但里面有一个名字，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怀远有一个哥哥，叫沈怀安。末日前五年死了。死因写的是意外。但我在文件里看到了一份手写的记录，上面写着沈怀安死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叫周远明。
周远明是联盟最高委员会秘书处的现任理事。陈理事的上司。
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有没有用。但我在那个档案室里看到那些文件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赵秉文”
林深把信纸折好放在桌面上，面朝陈卫国的方向。“他说他在东面一个村子里住着。村子北面有一个旧仓库，仓库地下有一个旧档案室。里面有一些文件跟仲裁者有关。他说里面有一个名字，他觉得我应该知道。沈怀远有一个哥哥，叫沈怀安，末日前五年死了。文件里写他死之前见过一个人，叫周远明。周远明是联盟最高委员会秘书处的现任理事。”
陈卫国站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周远明。秘书处理事。陈理事的上司。赵秉文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有用。可能没用。但他说他觉得我应该知道。”林深把信纸放回信封里，面朝陈卫国的方向。“李福还在下面等着？”
“在。他说赵秉文让他等回话。”
林深站起来，走出穹顶，走下坝坡。李福站在南侧入口外面，看到林深走过来，站直了一些。林深走到他面前，面朝他的方向。
“信我看了。你回去告诉赵秉文——那个档案室的位置写清楚。我明天去一趟。如果里面真有文件，我看了再说。”
李福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他让我把这个也带来了。档案室的位置。他说你可能要去。让我先准备好。”
林深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村子的位置和仓库的方位，档案室的入口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用红笔画了一个圈。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面朝李福的方向。“你回去告诉赵秉文——明天下午我去。让他到时候在村子口等着。”
李福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南面的碎石路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比来时大了一些，像是急着回去报信。
那天夜里，林深在主控室里把赵秉文的信和那张简图给姜怀信和陈卫国看了一遍。姜怀信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看了一会儿信纸上的字，然后开口。“沈怀安。沈怀远的哥哥。末日前五年死了。死因写的是意外。但赵秉文说文件里写他死之前见过周远明。周远明是秘书处理事。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可能跟仲裁者有关。”
“可能。也可能赵秉文在挑拨。他在联盟内部的人散了，他可能在找新的方式搅浑水。”林深站在桌边，手搭在桌面上。“但他说他配合调查组把全部事情都认了。他没必要在信的末尾撒这么一个谎。他要是想搅浑水，可以编一个更直接的谎。他绕了沈怀安一个弯，说明他可能真的在文件里看到了什么。”
陈卫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胸前。“明天去？”
“去。一个人。不带太多人。李福说他明天会在村子口等着。带我去仓库。”
那天深夜，林深去了浅谷。他蹲在凹地边缘，把赵秉文送信的事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赵秉文派了一个人送信来。他说他在东面那个村子里发现了一个旧档案室。里面有一些文件跟仲裁者有关。他说里面有一个名字——沈怀远的哥哥，沈怀安。末日前五年死了。死因写的是意外。但文件里写他死之前见过一个人，叫周远明。周远明是联盟秘书处的现任理事。”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我明天去一趟。看看那个档案室里有什么。如果赵秉文说的是真的，那些文件可能有用。如果他说的是假的，我去了就知道了。”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赵秉文以前派人来记录营地的弱点。现在他派人来送信。他可能变了。也可能没变。但他说他配合调查组把全部事情都认了。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去……看。”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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