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曜听得心头一颤，不知该怎么安慰。
这件事最惨的地方，不在于打死人；而在于这位母亲一辈子含辛茹苦，受尽欺凌，抚养儿子，最大的期望就是儿子能有出息。
可儿子终于成材了，有出息了。这位母亲本可以看到这一天，而且她无比盼望着，数着日子，就在儿子要回来的前几天，这位翘首以盼的母亲却被打死了。
就是不让您看到！
这种事情，简直毫无人性！
许曜听得气到手脚冰凉。他搬起酒坛，又给萧剑刃倒了一碗酒：“以后……好好地，好好活着，剑刃。活着，总有出气的那天。”
萧剑刃端起酒，若有所思。烛光映着窗外雪色，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暗变幻的光影。
他刚要饮，却忽然放下酒碗，低声喃喃：“早晚都有……出气那天……出气那天……早晚……”
念了片刻，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许曜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许曜一惊：“你这是做什么？”急忙伸手去扶，萧剑刃却用尽全身力气跪着，扶不动。
只听他道：“许老大，小弟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许曜凝眉道，“我听着。”
“许老大，您是个真正谨慎的人，也是个真正清醒的人，更是个心狠手辣、明确得失的人。”萧剑刃一字字道，“这些，我都看得出来。”
“您比我强，强太多。”
“我说这些，不是求您帮我报仇。我还活着，这仇我会自己报。”萧剑刃跪得直挺挺，声音很低，“但您刚才这句话提醒了我，天有风云，人有祸福。若是小弟哪一天路窄坑深，运缺数绝……”
他定定地看着许曜：“许老大，到那时，我未必来得及开口拜托您。所以，小弟现在就先拜托了。”
他深深磕下头去，额头撞地，砰的一声大响。这样的响头，他连磕八个，才直起身，一字字道：“许老大，若我先死，萧家未绝，望许老大……帮小弟出这一口气。”
八个头。不是九个——比至高礼数少一个头。
“届时，我和我娘在九泉之下等着，等着把如噎在喉的那一口气舒吐出来的那一刻。”
“小弟拜托了！”
面对这样的拜托，许曜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凝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恩怨，毕竟与我无关，我也无法感同身受。所以，若真有那天，我会过去帮你了却心愿；但未必会如你所想，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一顿。他们毕竟与我无仇，我直接过去大开杀戒，不可行。”
萧剑刃道：“届时，按照许老大您的意思做事就够了！”
他道：“我的拜托，是让你帮我出这一口气，并未说帮我杀人。这一节，兄弟懂得！”
许曜考虑片刻，才郑重道：“我答应了。”
“多谢许老大！”
萧剑刃起身，坐回座位，道：“如此，我也就不用拜托别人了。”
许曜道：“但我还是相信，你能自己回去解决这件事，无需假手他人。毕竟，仇须亲手报，恨要当面偿！”
“当然，我也盼着自己有那天。”萧剑刃微微一笑，道，“只是先定好万一，否则怕便宜了他们。因为无论阴间阳世，此仇此恨，皆不能付诸东流！”
随后他举起酒碗：“许老大，干。今夜就咱俩，容小弟放肆一回！”
“干。”
孤灯。
暗夜。
茫茫雪。
萧剑刃的声音低沉而凄厉，如苍峡猿啼、暗夜鬼泣，带着痛不欲生的呻吟：“儿搏命竭力求得前程，满怀欢喜一腔血……只盼她老人家能笑一笑，心能松一松……顶风冲寒，满怀期望回家……看到的，居然是遍体鳞伤的慈母尸骸……”
“哪怕……哪怕你们让她看我一眼呢？哪怕让她看她的儿子一眼！看她的儿子的成功一眼！”
“一眼就行！一眼就行啊！我都不会这么恨你们！”
“她毕生的愿望达成了，你们居然连一眼都不让她看！”
“这完全就是存心的！完全就是故意的！就是在光明之前彻底毁掉她！让她一生最大的期盼化作笑话！”
“何等无情！何等毒辣！何等灭绝人性！”
“嘿嘿嘿哈哈哈哈……”
萧剑刃醉了。
烂醉如泥。
许曜把他抱起来，送回房间，放到床上。
萧剑刃已人事不知，躺在床上蜷缩着，姿势像母亲腹中的胎儿。他的身子偶尔痛苦地抽搐一下，心中的痛苦几乎凝成实质。
许曜倒了杯水，想喂他喝下，却听见萧剑刃神智迷糊地低声呢喃：“……娘……儿镇魔力士了……您看一眼，看一眼吧……”
许曜走出房门，反手关上，仰望夜空。
天气严寒，一吐气，口中便像吐出一条白色长龙。
他只觉心头沉沉。自己家世虽不好，可跟萧剑刃一比，简直像在天堂。
真的好惨！他只是个听众，却听得几乎气炸了肺，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他睡不着，收拾了房里的吃喝痕迹，随后踩着冰龙一步步走上最高处。
在最高处的平台上盘膝坐下，平心静气，思海无波，开始运行紫府行气诀。
无数昊天冰寒之气仿佛瞬间从银河落下，许曜只觉浑身被灵气包围。
他沉静地坐着，默默练功，一遍遍运行；到经脉鼓胀时，便换一种功法，尤其是白棠刚教的“无前”这一招的心法灵力线路。
严寒的灵气中，许曜只觉思绪格外聪敏。
随着修为功法不断运行，体内灵气不断奔腾。那条蓝光鱼的清气也从身体内部一点点冲起，缓缓融入经脉。
接着是不可一世心法，再是蹈虚步。
冰龙顶上有阵法，灵气格外密集精纯，许曜只用平常三分之一的时间，便把诸般功法习练一遍。
随后潜心修炼“无前”这一招，以及“分天、平世”两刀。
这两刀，乃是意境之刀。
这两刀是许曜感受天意后灵光激发而成，并无专门心法。
这种天成的刀本就不需要功法，只要势凝到了，无论什么功法都可发刀，且会随修为精进而不断提升威力。
但许曜并不知道这一点，仍在一遍遍匹配。
慢慢地，他排列出最优组合：以不可一世心法催动紫府行气诀，经右臂线路，与“无前”的刀法线路重合，出刀！
最顺畅，也是威力最大。
他一点点修炼、试验，不断调整，连陷阵八刀也融入进去。
稽查司大楼楼顶，付云松和石猛坐着，仰头看向冰龙上的许曜。
只因冰龙比楼高，他们只能仰着头。
“这小子不练功了，还呆呆坐着干啥？”石猛皱眉。
“他在融技法，你看不出来？”付云松用看傻逼一样的眼神看着石猛。
“他才会几样？就开始自己钻了？”
“你懂个屁。”
付云松修为比石猛高，见识自然也更高：“越是这种打基础的时候，越要单纯！一门心思钻一门，才是这个阶段最该做的。”
石猛点头：“这话说得也是。去一次窑子，顶多点两三个，再多就忙不过来了。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付云松一脚差点把石猛踹下楼去，脸色黢黑——老子跟你传授武学经验，你脑子一转，居然逛窑子去了？
凝目望向许曜练功的方向，付云松微微叹气：“还没形成刀意。”
石猛道：“没这么快。”
“越早越好。”付云松道，“而且早了之后，不容易定型。在立意境已经有了触动，然后可以有一次选兵器的机会。”
“若是到了立身境才选兵器，镇魔刀已经凝入骨髓，那就只能选刀了。”付云松道。
石猛也有点着急：“那怎么办？”
“这是意境，只能自己悟，咱们急也没用。”付云松关切道，“萧剑刃那孩子回来就不大对劲，回来得那么早，出什么事了？”
石猛叹口气：“人间惨剧……刚才他们喝酒，我瞧着不对劲，听墙根来着。”
……
付云松瞪了瞪眼，却又舒了口气，无奈道：“啥事？”
“他家里……哎。”石猛把听到的都讲了一遍，睚眦欲裂，“司长，不瞒你说，我听完恨不得连夜冲过去杀人！这一家子还是人吗？这还是人吗？”
付云松默默无语，良久才道：“咱们大河县镇魔稽查司管不到这种事，只能靠他自己了。”
“但这小子，这些年恐怕是不会回家了。”石猛有些怅然，“又是一个以稽查司为家的人出现了。”
付云松声音沉沉：“再带着出任务的时候，这个萧剑刃可以适当多战斗，多流血，多经历生死危机，多提升搏杀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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