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开始。
当灯光亮起，第一幕开始时，顾溪就感觉到不一样了。
所有人的状态都前所未有的好。
他们的表演依旧稚嫩，和专业演员没法比。
但是，有感情了。
当姜齐红着眼圈，对着她说出那句“我……我想拉你一把”时，他的声音在抖，手在抖，那种发自内心的无力和心疼，准确地传递了出来。
当孙淼看着她的手，说出那句带着酸楚的台词时，眼角真的有泪光。
他们不再是背台词的机器，他们成了角色本身。
一场戏走下来，虽然小瑕疵不断，但整体的情感是流动的，是能抓住人心的。
顾溪站在舞台的侧面，看着他们，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为人师的欣慰感。
彩排顺利结束。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兴奋。
“太棒了！我们做到了！”
“明天一定没问题的！”
大家互相击掌拥抱，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陈浩激动得脸通红，正想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他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是街道办事处负责这片区域拆迁的李主任。
陈浩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接了电话。
“喂，李主任……”
他只说了几个字，对面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很急。
几分钟后，陈浩挂了电话，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慢慢走回舞台中央，刚才还兴高采烈的众人，看到他的脸色，都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浩子？”孙淼小声问。
陈浩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出来。
“刚才……街道办的李主任打电话来。”
他的声音很干涩。
“他说，上面有新的指示，原定的拆除工作……提前了。”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一字一句地说。
“提前到……后天早上六点。”
一瞬间，整个排练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前一秒还因为排练而升温的燥热，顷刻间凉得透骨。
一个抱着演出服的男生“哐当”一声松了手，衣服砸在木地板上，没有多少声音，但此时大家都听到了清晰的落地声。
孙淼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姜齐一言不发，转身一拳砸在后台的布景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墙体是木板做的，晃了晃，掉下些灰尘。
完了。
所有人心头都冒出这两个字。
后天早上六点拆，那他们明天演这一场，还有什么意义？
原本的计划，是想借助话剧演出在接下来的一周内持续发酵，引起舆论关注，再通过顾溪的影响力，把事情推到一个能让上面重新审视的高度。
现在，时间被压缩到了零。
明天演完，第二天一早，推土机就开过来了。
一切都成了笑话。
“不演了！演个屁！”刚才掉衣服的男生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演给谁看？演给推土机看吗？”
“就是，白费力气！”
“散了算了，大家回家睡觉吧。”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几个年轻人的情绪彻底崩了，七嘴八舌地宣泄着。
陈浩站在中间，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对不起所有人，是他把大家聚起来，是他给了大家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顾溪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也懵了片刻。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突然。
这个变故，直接打乱了所有的部署。利用话剧热度改变拆迁计划，这条路被堵死了。
她看着陈浩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孙淼无声掉眼泪，看着姜齐那副想杀人的表情，还有那些或愤怒或颓丧的年轻人。
顾溪心里叹了口气。
她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演话剧的愿望，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被这群人的热情和执着打动了。
他们或许天真，或许不自量力，但他们身上那股为了热爱不顾一切的劲儿，很干净。
就这么看着他们垮掉？
顾溪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她慢慢挺直了腰板。
清亮的声音在混乱的排练厅里响起，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我们演出，是为了演给观众看，就是最后一场，那也有观众，我们也要认真演。”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她。
顾溪走到场地中央，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那我们就把这一场，当成第一场，也当成最后一场来演。”
“我们不是要演给谁看，也不是为了改变什么结果。”
“我们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这段时间的付出，为了给这个剧场，也给我们自己，一个最像样的告别。”
“就算明天演完，后天这里就变成一片废墟，我们也要让所有来看的人记住，在它消失的前一晚，这里曾经上演过一场最精彩的戏。”
她的声音不激昂，甚至有些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是啊。
就算要输，也得站着输。
就算要告别，也得是最体面的告别。
刚才还乱哄哄的众人，渐渐都安静了下来。
姜齐慢慢转过身，看着顾溪，眼神复杂。
他一直觉得顾溪这种大明星来他们这个草台班子，不过是体验生活。可现在，最先崩溃的是他们这些“追梦人”，撑住场面的反而是她。
陈浩也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他看着顾溪，嘴唇动了动，最终重重地点了下头。
“顾溪说得对。”
“演！”
“必须演！还得往死里演！”
“演他个天翻地覆！”
年轻人的心气儿，说泄就泄，说提也能一下子提起来。
顾溪的一番话，把他们从绝望的泥潭里拽了出来。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回到家，顾溪洗完澡，把自己扔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排练厅里那些年轻人最后喊出的口号。
她知道，那股劲儿是暂时的。
到了明天，当他们面对可能空荡荡的观众席时，那股气还能不能撑住，很难说。
顾溪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她之前跟陈浩他们约法三章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不会主动用自己的社交媒体来宣传这次话剧。
毕竟她现在是国内的顶级艺人，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任何商业行为都需要通过金凡淞和公司。
这种小作坊的公益演出，流程上根本走不通。
但是现在……
计划赶不上变化。
剧院后天就拆了，所谓的“后续麻烦”也就不存在了。
明天是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
她看着陈浩他们那一张张不甘心的脸，实在不忍心让他们就这么寂寥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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