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百户翻身上马，顺着官道绝尘而去。
此时的下关滩头上炊烟升腾，五百口红砖大铁锅里的卤猪肉与白米饭熬得香气四溢。
两万八千名大明将士排着整齐的队列，每人领到了两个夹满肥厚卤猪肉的大白面馍，外加一海碗撒满翠绿葱花的浓白羊肉汤。
年轻的凤阳卫军卒蹲在木箱旁，大口咬着流油的肉夹馍，把怀里的子母铳擦拭得乌青发亮。
蹲在望楼墙根下的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分到了半块冷肉饼，两人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肥肉。
他们看着周围两万多名吃得满嘴流油、谈笑风生的大明步卒，再想想自家武士出征时腰里拴着的发馊糙米团子，心底里最后一点认为大内义弘能翻盘的侥幸念头也跟着动摇起来。
就在全军埋锅造饭的当口，滩头后山的碎石崖壁下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正带着十几个老手艺人，抡起八斤重的大铁锤，将一根根尖头生铁钎子砸进风化的岩石缝隙里。
不到半盏茶工夫，十几根铁钎便在陡峭的石壁上排成一列。
老矿工们把拆下来的倭人水寨木板往铁钎上一铺，用麻绳捆扎锁紧，眨眼间就在离地一丈高的绝壁上搭出了一座能并排站立十个人的悬空木台！
巡视过来的林远看着这手绝活，走上前用力晃了晃插入石缝的铁钎，铁钎在石缝中纹丝不动。
老陈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侯爷您瞧，咱们山西人下煤窑掏巷道的时候，遇上容易塌方的酥石壁，全靠这手打钎搭台子的老手艺活命！”
“这海岛山里的石头脆得很，只要给俺们一千二百号兄弟半宿工夫，哪怕是猴子都爬不上去的光秃秃山坡，俺们也能给火铳营的小伙子们凿出三层站脚放枪的平整台阶来！”
林远重重拍了拍老陈头的肩膀，对这群老工匠的手艺赞不绝口。
“好手艺，今日进山伏击大内义弘，能不能把两千火铳手架到倭人头顶上开火，全看你们矿工营的本事了！”
“传本侯令，军需官给矿工营每人再加发二两碎银，全员编入前锋主力随军出发！”
午后未时初刻，急促的马蹄声自东北官道疾驰而回。
满头大汗的夜不收百户在帅帐前翻身滚下马鞍，双手呈上一张用炭笔绘制的精细山谷草图。
“启禀侯爷、汤老帅！距此地三十八里外的长门国厚狭川地界，有一处名叫鬼越隘的狭长山谷！”
“那山谷全长足有三里半，两侧山坡陡峭全是茂密的苦竹与黑松林，唯独谷底一条碎石官道卡在溪流边上，最窄处连两辆马车都错不开身，正是大内军西进下关的唯一咽喉要道！”
林远接过草图，扫了一眼上头标注的坡度与水源，转身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东北群山。
“留一千老卒依托船上重炮看守下关锚地，其余两万七千名主力将士、两千火铳手与老陈头的矿工营，即刻熄灭篝火拔营出发！”
“全军人衔枚、马裹蹄，日落之前，给本侯把这座鬼越隘变成大内义弘的坟场！”
命令下达，两万八千余名大军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士卒们将备用子铳钢罐与六十门拆卸开的百炼新钢虎蹲炮装上数百辆独轮木车，顶着午后干冷的山风，钻进了长门国连绵起伏的丘陵山道。
申时末刻，残阳将厚狭川山谷染成一片昏黄。
谷口外围一座用松木搭成的小型巡检哨卡内，三十多名负责看守官道的大内氏足轻正围着火塘划拳喝酒，烤鱼的腥味飘出老远。
两名喝得满脸通红的巡山浪人提着竹枪走出木栅栏撒尿，隐约瞧见对面灌木丛里钻出两个挑着柴担、戴着破斗笠的樵夫。
两人骂骂咧咧地提着裤子走上前，举起竹枪杆子就要往樵夫肩膀上砸。
“哪来的贱民，滚远点，别挡了大内大人的军道！”
走在前面的千户袁进猛地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凶悍眼睛。
他左手一把攥住刺来的竹枪杆子往怀里硬生生一拽，右手藏在柴担底下的百炼新钢短刀顺势往前一送，锋利的刀尖直接从那名浪人张开的嘴巴里捅了进去，透穿后脑！
另一名浪人刚想张嘴喊叫，侧面树林里咻的一声飞出一支三棱重弩箭，当场射穿了他的咽喉。
紧接着二十名身穿灰褐猎衣的夜不收好手翻进哨卡木墙，全程没有动用半点火器。
只听见十几声短促沉闷的割喉噗嗤声与骨骼扭断声，三十多名还在醉酒赌钱的大内氏足轻便全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尸首在半刻钟内被拖进后山深涧彻底掩埋，谷口泥地上的血迹也被新翻的黄土盖得严严实实。
林远在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的跟随下，踩着湿滑的松针登上了山谷北侧十丈高的制高点山崖，低头俯瞰着脚下这条蜿蜒的幽深峡谷。
老陈头背着铁镐爬上山崖，林远伸手指向谷口首尾两端最狭窄的断崖，以及两侧密布苦竹的陡峭山腰。
“老陈头，现在是酉时初刻，距离天亮还有五个时辰。”
“你带着一千二百名矿工兄弟分作两拨，一拨在山谷首尾两头的悬崖上头用粗麻绳吊起千斤滚木与大青石。”
“另一拨顺着南北两侧的半山腰竹林往里掏，每隔三丈高差给本侯铲出一道三尺宽的防滑射击台阶，再把六十门虎蹲炮的生铁底座用铁钎钉进山石里头，全场不准点一根火把，能不能办妥？”
老陈头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
“侯爷瞧好吧，咱们挖煤的人长着夜猫子的眼睛，闭着眼摸石头纹路都能把台阶铲平了！”
“天亮前要是有一门炮晃动半分，您拿俺老陈头的脑袋去垫炮车！”
夜幕笼罩了长门国的群山，刺骨的寒风在峡谷竹林间呜咽穿行。
山腰密林深处没有亮起半点火星，只有上千把鹤嘴铁锄与铁锹刨开冻土腐叶的沙沙声，以及用厚麻布包住锤头敲打铁钎的沉闷笃笃声。
子夜时分，三层整整齐齐的阶梯式掩体已经在南北两侧三里长的山腰间成型。
六十门乌黑粗短的虎蹲炮被生铁钎子卡在岩石缝隙中，炮口透过稀疏的竹枝斜指谷底官道。
躲在第一层掩体泥坑里的凤阳卫年轻军卒，将怀里那把标准化子母铳架在铺了干草的岩石沿上。
他右手从贴身的皮兜里摸出一个还带着胸口体温的猪油椒盐烧饼，一口咬下去，酥脆的饼皮混着浓郁的猪油香在舌尖化开。
身旁的同乡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只尚有余温的牛皮水囊，压着嗓子叮嘱。
“多喝口热姜汤暖暖身子，把十个子铳钢罐按顺序排在手边的泥槽里。”
“等会儿底下火把亮起来，听百户官的哨子按步点换罐，别贪快卡了铁栓！”
年轻军卒重重点头，拔开塞子灌了一口辛辣的老姜汤，整座山谷的竹林阴影里潜伏着两万七千名屏息凝神的大明虎贲，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转眼到了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寅时末刻，山谷内升起了一层白蒙蒙的湿冷晨雾。
就在树梢上的露珠凝结成霜的瞬间，远方东侧通往山口城的山道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杂乱的地面震颤声！
成千上万双草鞋踩踏碎石冻土的沙沙声汇聚成一片嘈杂的轰鸣，紧接着一条由数千支松明火把串联而成的赤红火龙刺破夜雾。
大内义弘统领的两万名周防、长门精锐大军经过一整夜的亡命急行，连最基本的探路斥候都没往两侧山林里派上一名，就这么举着火把、扛着长竹枪，喘着粗气一头扎进了厚狭川这座早已张开钢铁獠牙的死亡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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