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明海远又来了。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个黑色小挎包，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烤饵块和两杯豆浆。他把袋子递给我：“吃吧，吃完走。“
我接过袋子，站在招待所门口咬了一口饵块。外皮烤得焦脆，里面是软的，夹着酱料，有点辣。我一边嚼一边问他：“今天去哪？“
“客运站。“他把豆浆吸管插上，喝了一口，“昨天看过了火车站，今天给你看看客运站那边。基本上也是一样的套路。“
他吃完把手里的塑料袋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朝路边走了两步，回头冲我一招手：“走。“
客运站比火车站小一些，但人也不少。长途大巴一辆接一辆地进站出站，车身上喷着各个地市的名字——曲靖、昭通、大理、保山、西双版纳。出站口外面是一排铁栏杆，栏杆外面站了一排人，有的举着纸板，有的只是站着，目光在大巴下车的人群里扫来扫去。
跟火车站不同，这边的“迎接方式“更低调。没有手机架在三脚架上直播，没有对着镜头喊话的声音，但人更密集——下车的人刚拖着行李走过闸机，就被拦住了。一个穿红夹克的男人拦住了一家三口，男人背着一个大编织袋，女人牵着孩子，红夹克拉着编织袋的带子不放，嘴皮飞快地翻着。那个男人一开始摆手摇头，说了两三分钟后，停住了，把编织袋从背上放下来。
“看见了？“明海远站在我旁边，下巴朝那边抬了抬，“客运站来的人跟火车站不一样。坐火车来的，多少有点准备，身上有钱，还能找个落脚的地方。坐大巴来的不一样——他们是真正从村里面出来的，兜里的钱只够一张车票，下了车就是两眼一抹黑。“
那个红夹克和一家三口还在说话，男人的编织袋放在地上，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过了几分钟，红夹克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朝远处一辆面包车招了招手。
“套路是一样的吗？“我问。
“骨架一样，皮不一样。“明海远说，“客运站这边的套路比火车站那边多一层。你昨天看的火车站是直接把人拉去签最黑合同，送到省外。客运站这边会先跟你聊——问你'吃饭了没'，问你'去哪'，问你'带了多少行李'。先聊家常，聊到你放松了，才说'我这边有个活，你干不干'。聊得好的，他连车都不找，直接坐你旁边那趟大巴，把你带到下一个城市。“
他说着带我往出站口方向走了几步。那边的铁栏杆旁边蹲着两三个人，都是中年男人，面前放着矿泉水瓶和烟盒，看着像等车的旅客，但我注意到他们的视线一直在出站的人群里扫，跟深圳公园那边蹲着等活的人一样——表面松散，眼睛没闲着。
明海远在我旁边压低了声音：“你注意到蹲在栏杆边那两个没？穿灰衣服的那个。“
我假装看别处，余光扫了一下。灰衣服男人四十岁左右，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在喝，就是拿着。他盯着一个刚从大巴上下来的小伙子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朝那边走了。
“这种人叫'野中介'，“明海远说，“没有店面，不挂招牌，就在客运站、火车站、人才市场外围蹲着。他们跟你有两种合作方式——一种是把你卖给我，我给他一个人头几十块钱；另一种是他自己收了你，他自己送，自己吃差价。今天蹲在这儿的是一个，明天可能是别人。但套路是一样的：你刚下车，人生地不熟，他上来跟你搭话，你跟着走了，上了那辆面包车，两天后你就在某个厂里了。“
“那这些人……“我看着那个灰衣服男人已经走到了小伙子旁边，正在笑着说什么，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姿态热络得像接亲戚，“他们自己能找到厂子？“
“能找到。他们有路子。有些跟小厂子、小作坊有联系，有些是跟乡镇的'劳务经纪'一条线。你把一个人交给他，他给你钱，把人送进某个厂。至于那个厂黑不黑、签的什么合同、能不能拿到钱，他不管。他收了人头费，这事就跟他没关系了。“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我：“你记住，不是每个人都能跑得掉。昨天带你看过了火车站，今天给你看看客运站。你以为那些被骗到省外的人，干了一个月觉得不对就能跑回来？“
我摇头。
“跑不掉的。“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很清楚，“那些人被送走的时候，车费是中介垫的，但到了厂里会从工资里扣。他们身上没钱，没手机，有的连身份证都被'保管'了。你想跑？你拿什么跑？你连回程的车票都买不起。跑出厂的门口不到三公里，就被厂里的保安追回来。你打电话报警？电话在谁手里？“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把什么重量拍在我肩上似的。
“我带你看这些，不是让你去学。是让你知道——你以后在店门口看到一个人，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签，就那么站着，可能就是他刚从客运站出来，被什么人截了一次，运气好甩掉了，走到你那儿，是真的没地方去了。那种人，你少坑一点，他就能活下来。“
他转身往客运站外面走。我跟在他后面，走出站前广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衣服男人已经带着小伙子走出了出站口，两个人正往路边的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走去，小伙子的脚步有点犹豫，但灰衣服男人一直搭着他的肩膀，像多年不见的老友。
面包车发动了。银灰色的车身汇入车流，拐过路口，被来往的车辆挡住了。
明海远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
我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马路，走过一棵开满了紫花的树，走回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巷口有人在卖煮玉米，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甜香味。
明海远停下来买了一根玉米，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的，但确实甜。
我们站在巷口吃着玉米，没有说话。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两个矮矮的黑点，踩在脚下。
我吃完玉米把棒子扔进垃圾桶，问了一句：“那些人跑不掉的时候，会有人帮他们吗？“
明海远正在擦手上的玉米碎屑，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把纸巾揉成一团，也扔进垃圾桶。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他说，“有的话，是运气。没有的话——“
他看了我一眼，没把后半句说完。
但我猜到了。“没有的话“后面，跟着的应该是他昨天下午跟我说的那个词——“习惯了“。
没有人帮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只能自己坐在那个陌生城市的街边上，等人路过，等下一趟大巴，等一个不会再来的机会。
然后要么被下一个灰衣服男人带走，要么继续坐着，坐到天黑。
我跟着明海远走回招待所那条巷子，太阳已经升高了，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路边有人在晒被子，红红绿绿的，风吹过去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看着那些被子在风里鼓起来的样子，忽然想起深圳那条街上，我们店门口那个插座旁边，也有一个接一个的人蹲着充电。他们可能也是这样辗转了很多地方才走到那儿，把手机插上电，等着屏幕亮起来。
我不知道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就像我不知道今天客运站那个小伙子上了那辆银灰色面包车之后，到底去了哪里。
但我记住了明海远说的话。
“那种人，你少坑一点，他就能活下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波纹在嗓子眼里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一整天，直到晚上躺在床上还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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