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四号洞府内，一盏廉价的鱼油灯正吐着豆大的火苗。
石桌旁的小木墩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名叫余小满，是余老三唯一的闺女。
她虽然也继承了父亲那不起眼的一阶中品石鲈血脉，修为才刚到练气二层。
但模样却随了早逝的娘亲，生得小巧白净，一双杏眼乌溜溜的极有灵气，唯有白皙小巧的耳垂后侧，长着两片半透明、泛着淡淡水蓝光泽的细小鱼鳍纹路，透着几分海族少女特有的娇憨。
此时夜已深了，余小满却还没睡。
她怀里抱着一只装满清水的大木盆，盆里泡着几十张坚硬腥臭的一阶黑背鱼皮。
少女那双原本纤细的手指因为长年泡在冷水里，指节冻得通红，正握着一把特制的骨刀，低着头，熟练而又麻利地将鱼皮上残留的硬鳞一片片刮下来。
给东街制甲铺子刮完这一整盆鱼皮，天亮就能换来两把灵砂，够她和爹爹吃上三天灵米。
“哐当！”
洞府的石门突然被人从外头一把撞开。
余小满吓了一跳，手里的骨刀差点划破手指，抬头看去，只见本该在落帆渡跑夜班的爹爹竟满头冷汗、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反手便将石门死死关上。
“爹？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是不是飞梭出什么毛病了？”
余小满连忙放下骨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手站起身来。
“小满！别刮鱼皮了，快！听爹说！！”
余老三胸口剧烈起伏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女儿跟前，一把将怀里那个还带着血腥气的布包塞进余小满手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出人命了！住在三百一十九号的老温……温大叔，今天下午在潮神大道冲撞了鲨族神驾，飞梭让人给砸烂了，人刚刚已经在屋里头咽气了！！”
“什么？！”
余小满杏眼猛地睁大，小脸瞬间白了，“温大叔那么好的人，怎么会……”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余老三急得直跺脚，死死抓着女儿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顺风梭行的钱掌柜是个敲骨吸髓的狼崽子，老温死了，那五百块灵石的赔款他肯定要算在老温那个外甥，温衍的头上！
这布包里头是老温临死前用命留下的绝笔血书和玉简，温衍那孩子今儿一早跟着黑礁商队去外海落潮崖采银苔了，还不知道家里出了塌天大祸！”
“爹的飞梭上有钱掌柜的定位禁制，出不了坊市界碑。小满，你现在就换身黑衣裳出城！从落潮崖回裂浪坊市，必定要经过外海三十里处的断碑滩，你去那儿守着！
一见到温衍回来，立刻把这血书和玉简交给他，叫他拿上东西掉头就跑，这辈子都千万别再回裂浪坊市了！！”
听到“温衍”两个字的刹那，余小满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她跟那个住在三百一十九号的人族少年，满打满算其实也就认识了一个多月。
对方平时话很少，每次在鱼骨巷窄道里迎面碰上，总是背着一只比他人还高的竹篓，礼貌地往崖壁边侧身让路，冲她点点头便匆匆回屋苦修去了。
可余小满永远也忘不了二十天前的那个黄昏。
那天傍晚她抱着刮好的鱼皮去东街交货，走到西巷口没人处时，被两个喝多了劣质灵酒、修为在练气三层的青鳗族地痞给堵在了墙角。
那两条青鳗妖欺负她血脉低微、家里又没背景，伸出滑腻腥臭的手就去拽她的衣领和耳后鱼鳍，嘴里不干不净地调笑着，周围路过的几个散修全都缩着脖子装瞎。
就在她吓得眼泪打转、握着骨刀准备拼命的时候，是正好采药归来的温衍一言不发地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那时候温衍自己也才练气二层巅峰，身板瘦得像根竹竿，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可动起手来，那个平时温和沉默的少年眼神却狠得像头孤狼！
他借着巷道里穿堂而过的晚风，步子诡异得让那两个练气三层的青鳗妖连衣角都摸不着，手里一根用来探路的铁钎子专挑对方换气的死穴捅，不过三五下就把两个地痞全捅翻在了臭水沟里！
打跑了人，少年甚至都没跟她多说半句邀功的话，只是弯腰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鱼皮木盆，轻声嘱咐了一句“以后天黑了别走西巷口”，便拍拍灰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每次在巷子里听见三百一十九号石门开启的轻响，余小满耳根后面的小鱼鳍都会悄悄泛起一抹粉色；每次家里蒸了甜海藻糕，她总会多留出两块，托爹爹带去渡口塞给温大叔。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好的爷俩，一天工夫竟然就落到了家破人亡、要被抓去黑水矿洞抵命的绝境！
“我知道了，爹！我这就去断碑滩堵他，绝不让他踏进坊市半步！”
余小满眼圈通红，原本娇弱的脸上没有半点犹豫，一把将那个染血的布包紧紧贴胸揣进怀里。
紧接着，少女转过身，掀开自己石榻上的薄被，从枕头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用彩贝壳串成的小巧钱袋。
那里面装着整整五块下品灵石，那是她大半年来没日没夜地刮鱼皮、十根手指头不知道被鱼刺扎破了多少回，一颗灵砂一颗灵砂省吃俭用攒下来、原本打算留着年底买一件一阶下品护身法衣的私房钱！
余小满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抓起那五块带着自己体温的灵石一并塞进腰囊，顺手抄起墙角一件遮掩气息的灰布斗篷往身上一披，转身便拉开了洞府石门！
看到闺女这风风火火的架势，余老三愣了一下，连忙往前追了两步，伸手想要再叮嘱两句：
“哎，小满！外海夜里风浪大，你到了断碑滩记得找块背风的礁石猫着，千万留神别让顺风梭行的眼线瞧见了，还有路上——”
话音未落，余老三已经追到了石门口。
可抬眼望去，外头曲折幽暗的鱼骨巷道里，只有深秋冰冷的海风卷着几片枯海藻打着旋儿吹过，哪里还有自家闺女半点人影？
只余下远处崖壁拐角处，一抹水蓝色的裙角一闪而逝，彻底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余老三张着嘴站在门口，吹着冷风愣了半晌，最后看了看三百一十九号紧闭的石门，重重叹了一口气：
“老温呐……老哥我没本事，只能帮你们爷俩到这儿了。剩下的，就看衍小子自个儿的造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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