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晚生于明媚的初春，死于寒冷的初冬。
死时不过二十岁，与夫君宋砚舟成婚不过两年。
相府来吊唁的宾客众多，毕竟宋夫人在世之时，无人不知宋相对夫人的爱重。
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宋相，是他们又敬又怕的存在，却独独对夫人爱护有加，凡是让宋夫人心情不悦之人，皆覆灭于他掌间。
比如那曾对温家背刺的扬州知府周家，或是门第更高些的太后母家国公府世子。
众人在表达敬重之余，都在议论下一个倒霉蛋是谁。
宋夫人绝无可能死于那样无语的一场意外。
可一进宋府，议论声便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灵前那个身影之上。
男人高大的身躯跪在地上，淡淡地往香炉里放着纸钱，对来往宾客毫不在意。
周遭很热闹，可宋砚舟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他保持这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口水都没喝过。
夜色来临。
府里宾客都已散去，蔺恣晴下午哭得晕了过去，这会儿醒了，执意要来替温云晚守灵。
素来热烈张扬的温云霄，周身也蒙着一股死寂。
他看着温云晚的牌位，似是还能透过牌位，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她好像，还在喊他哥哥。
她才不过二十岁。
她怎么就死了呢？
他看向温云晚的牌位，似是还能透过牌位，窥见她的笑颜。
“有线索了吗。”
碎石砸死，荒谬。
偏生是宋砚舟不在的时候。
“没有。你那边呢？”
宋砚舟的声音听不出来半分异样。
温云霄摇头。
宋砚舟将手中的纸钱散入香炉。
“或许，并非是人。”
他从小就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
待他入了盛京后，这股不对劲的气息便愈发浓烈，直到，出现了一个女子。
她带着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确实也并未伤害过他，可她的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欲望。
那时他尚未高中，这女子身上的气息他不喜欢。
可后来，他终于娶到了自己的夫人后，这样的人出现得更多了。
他不想让夫人烦心。
所以，他在好好伺候夫人的同时，将这些人杀了个干净。
来一个，他便杀一个。
就好比今日后院地窖里囚禁着的那一个。
夫人刚死，她便找上门来了。
像是一群得到了什么指令的人，非要一个个地出现，非要往他身边凑。
温云霄看着他的侧脸，并未开口说话。
他在想。
这个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妹夫，又能爱他妹妹到几时？
初冬时节的冬夜寒冷，温云霄坐在蒲团上，看着依旧保持着跪姿的妹夫，终于也有了些不忍。
他当然怨宋砚舟。
怨他没将晚晚护好。
可他自己也没有。
何明姝端了四碗姜汤过来，一人一碗。
宋砚舟道了声谢，却也没喝那姜汤。
温云霄喝了大半碗，才红着眼，轻声开口。
“当初你提亲之际，说思慕晚晚多年，是真的吗？”
宋砚舟嗯了一声。
自然是真的。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爱上了她。
日思夜想，却不敢让她瞧出半点。
“为什么从未告诉过晚晚？”
这是温云霄一直以来的疑惑。
宋砚舟好像，从来不会让晚晚知道太多外面的事，晚晚也总会产生宋砚舟不喜欢她，只是出于当年的恩情求娶的错觉。
清隽的青年沉默良久，干涸地开口：“我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对她好。
这是赵阿婆告诉他的。
所以，他事无巨细地照顾她的生活，替她将外头所有事都处理好，从不让她烦心。
她想学，他就教。
仅此而已。
温云霄闻言，跟着苦笑一声。
他拍了拍宋言舟的肩。
“没意义了。”
晚晚，已经死了。
——
三日后，宋相夫人下葬，百姓万人送行。
皆是受了宋相恩惠之人，慈幼院的孩子们哭得尤为厉害。
丧事结束后，宋砚舟回到相府，孤身前往地窖。
地窖内侧，还有个冰窖。
面色惨白的温云晚正躺在冰床之上，安静，没有生机。
他死寂的面容总算有了神色，执起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夫人，今日送葬，有万民在送你。”
“他们都明白，若是没有你，便没有我的恩惠惠及。”
慈幼院也好。
青楼也好。
只是因为，他的夫人。
他的夫人最是心软，见不得人间疾苦。
所以，他才想让这世间，变得更好一些。
可他的夫人看不到了。
面颊上的手寒冷刺骨，他却好似半点感受不到，死寂蒙住了他的心神。
“晚晚，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再多陪我一段时日好不好？”
“就算我看不见你也没关系，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一道残缺不全的神魂也罢，是她就好。
——
三年后。
温府。
“姑父！你来啦！”
温云霄的儿子已经四岁，平日里最喜欢看到姑父。
宋砚舟的眉眼也难得柔和了一些，垂眸看他：
“宪之今日下学了？”
才四岁的温宪之已经开蒙，日日都要去学堂。
他长得，有几分像他的姑姑。
“下啦，我今日学了……”
温宪之对着宋砚舟总有说不完的话，竹筒倒黄豆一般，什么都要说给他听。
宋砚舟十分有耐心地听着。
好似从前，也有这样一个人。
她也总有说不完的话，每天都会来他的小院看他，说着自己的事。
哪怕他回应冷淡，她也能如此滔滔不绝。
其实他不是回应冷淡，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怕说错，会让她不高兴。
就连每回寄来盛京的信，都能将信封塞成一个鼓包。
“温宪之，又来吵你姑父？”
温云霄大步走来，一把拎起小孩夹在手臂与腰间的空隙，神色愠怒：
“你今日惹你娘不高兴，害得我都跟着你挨骂，给我去扎马步一个时辰！”
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对着宋砚舟道：
“你先去院子里坐坐，我一会儿来找你。”
宋砚舟嗯了一声，缓步走向院子。
温小将军府里，特意为温云晚留的院子。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桂花树下，还有她回府时经常躺着小憩的贵妃椅。
“姑爷，您来啦。”
冬芝笑着过来，给他备好茶，又道：“还是和从前一样，奴婢就在院门外候着，姑爷有什么吩咐喊奴婢一声就好。”
宋砚舟点点头。
冬芝是她的贴身丫鬟，她故去后，冬芝就回了温府这个小院，日日打扫她曾经的住所。
宋砚舟没有喝茶，有些疲惫地躺上了她的贵妃椅。
好累。
他的人生里，苦过，疼过，也甜过，但从未有过累这样的感受。
那些系统他杀了。
那个女主也杀了。
天道他也反杀了。
好累。
宋砚舟慢慢地闭上了双目。
想要，好好休息一次。
如果她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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