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叶楚昊脚边的杨间僵硬地仰起脖颈。
他眼眶深陷，瞳孔涣散得映不出半点神采，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班长……”
“你把我杀了吧。”
死寂。
万里玉虚宫的断壁残垣间，只剩下罡风刮过砖石的呜咽声。
“草！！！”
妖族归墟的风雪深处，一声暴怒的炸响猛的撕裂了压抑。
严淙额头青筋暴跳，一脚将面前的雪堆踹得漫天飞散。
他眼眶猩红地转过身，跨前两步，死死扯住现实中杨间的衣领，口水喷溅在对方脸上。
“妈了个逼的！”
“杨间你他娘的骨头是软烂面条捏的吗？！”
“你跟老子在这装什么看破红尘的死狗？！”
“你踏马起码还能知道背后是哪个老杂碎在算计你！”
“老子呢？！”
“老子从头到尾被人当猪圈里的配种牲口一样耍！”
“全家死绝了！初恋跑了！奶奶被活活熬死！我他妈直到快咽气了才知道天道在搞我！”
“我连恨谁都不知道该找哪座坟去刨！！”
严淙将杨间一把按倒在雪地里，指着天幕上那尊跪伏等死的身影，声音喊的破音。
“你知不知道老子有多羡慕你？！”
“就算是个提线木偶，你也护住了你身后的几十亿活人！”
“现在班长拎着刀把扯线的那帮老杂毛全踩在脚底下了，你他娘的反倒躺在泥坑里尿裤子说想死？！”
“你对得起谁啊？！草！！”
归墟雪原上一片死寂。
九班众人紧咬着牙关，没人上前拉架，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插嘴。
现实里的杨间整个人蜷缩在冰渣里，脑袋死死埋在膝盖间，后颈剧烈抽搐，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话。
天幕投影之上。
叶楚昊垂眸俯视着那具形同烂泥的身躯，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抬起下颌，胸腔沉沉起伏，眼底最后一抹同窗温存彻底褪尽，转为吞灭诸天的酷寒。
“咔嚓。”
五指猛然合拢。
方才从小鬼童眉心强行抽离出的暗红光团，在叶楚昊掌中应声爆碎，散成漫天微弱的赤色微光。
叶楚昊面无表情地对着地上的成年杨间抬起手。
“行。”
“既然你自己一心求死。”
“本班长便随了你的意，在此抹去你在这世间留存的所有因果与痕迹。”
“从此，让鬼童替代你，走下去。”
妖族归墟内，所有盯着天幕的九班学生，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块。
沉闷，滞涩，烫得呼吸生疼。
“谢……班长。”
杨间对着叶楚昊行了大礼，随后长跪不起，静候着抹除的降临。
废墟外围。
太清老子闭了闭眼，轻叹着撇过头去。
通天教主抱着双臂，眉头锁得极深，喉咙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唯独断壁之下的元始天尊，捂着血肉模糊的心口，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居高临下的嗤讽。
“跟脚不过是池底一截烂了心的臭莲藕……”
“善尸那蠢货，居然还真妄想着一截烂泥能借着鬼煞开出什么混元金莲……”
“凡胎贱命终究登不上大雅之堂，愚昧透顶，还白白连累了本尊受此大辱！”
叶楚昊面色漠然，掌心黑白两色的寂灭神环骤然旋转，朝着杨间的头颅毫无保留地当头罩下。
就在虚空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原本被捏碎在风中的点点暗红光斑，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卷而回。
赤芒在半空中飞速交织，硬生生横插在叶楚昊的掌心与杨间的头颅之间。
红光溃散处。
一个小小的身影踩着残砖，手握一杆缠着透明胶带的破纸壳长枪，身披东拼西凑的瓦楞纸盔甲。
额头正当中，还黏着一颗的干瘪槟榔。
“汰！”
稚嫩清脆的童音扯破了清微天的死寂。
“来者何人！！”
“汪！”
脚边那只黑狗崽子，也昂起脑袋，龇着刚长齐的奶牙，对着跪伏在地的成年人狠狠吠了一声。
小杨间单手叉着腰，小脸绷得极为严肃。
“满身死气，鬼煞缠头！”
“这要是放任你横死荒野，怕不是这天地间又要钻出一尊为祸苍生的大凶之物！”
“汰！”
“妖邪！给本真君把脑袋抬起来！”
小杨间像模像样地挽了个枪花，枪尖斜斜指向杨间。
跪在地上正准备等死的杨间，身体忽地窜过一阵如电流般的麻痹感。
那道嗓音太熟悉了。
那是他最中二、最穷困，却也是心口滚烫、满脑子想着拯救世间时的声音。
泪腺在这一瞬彻底崩溃。
杨间的肩膀剧烈抽搐，滚烫的泪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滩水渍。
“欸？”
小杨间愣住了，手忙脚乱地把纸壳枪往地面一杵。
他迈开两条小短腿凑上前去，一只小手扶着杨间血肉模糊的肩膀，另一只小手笨拙地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你……你怎么哭了啊？”
“是不是突然觉得这世上好玩的还挺多，不想死了？”
“不想死就直说嘛！”
小杨间吸了吸鼻子，挺起小胸脯拍得砰砰响。
“好办得很！”
“本真君今天大发慈悲，替你把这一身腥臭的脏东西全挑干净。”
“顺便传你几手绝世大神通，保管叫你天天都能瞧见人间的快活！”
“啊——！！”
成年杨间双拳狠狠砸进碎石地，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悲嚎。
“你别说了……你他妈给老子闭嘴！！”
他猛地昂起头，三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的稚童，滚烫的眼泪从脸上淌下。
“本真君？”
“你算个什么狗屁真君？你他妈就是一截发霉长毛的烂真菌！！”
杨间颤抖的手指狠狠指向远处跪着的元始天尊。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根本就不是什么二郎神转世！”
“你的骨肉是假的！你的魂魄是假的！你记事起听到的每一声大道纶音全是他妈假的！”
“你未来要走的路，你死掉的所有朋友，全是他娘的那个老王八蛋的一具分身给你画好的剧本！！”
“你是个假货！彻头彻尾的木偶！”
杨间凑到小男孩眼前，牙齿咬出血沫，歇斯底里地嘶吼。
“连骨髓都是别人给你的烂泥！这样的你，还觉得这世间很美好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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