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碗筷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交谈声也大了起来。但经过李强这桌的人都会多看一眼——那个没天赋的D区小子，把赵伟骂走了。
林薇放下筷子，看着李强。她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别的什么。
“李强，你不怕他哥赵铁？”
李强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走一步算一步。”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低头继续吃饭，但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吃完午饭，两个人走出食堂。D区的阳光被热电厂的黑烟遮了大半，只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几道，照在棚屋的铁皮顶上反射出暗淡的光。林薇把缝了一半的护腕拿出来继续走针，一边走一边缝，针脚又密又匀。
“你下午还去上课吗？”她问。
“去。武考理论还差几章没看完。”
“那一起。”
两人并肩往备考班走。路过操场的时候，李强看到他那两根铁柱子还立在原地，旁边多了个瘦小的身影——周小山已经到了，正对着铁柱子一下一下地打，拳面红通通的，一看就是打了好一会儿了。
“强哥！”周小山看到他，挥手喊了一声。然后他看到李强旁边的林薇，眼睛一亮，嘴巴咧开了，“嫂子也来了！”
李强瞪了他一眼：“闭嘴。”
林薇没恼，反而冲周小山笑了笑。周小山被这一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低头继续打柱子。
下午的课两点开始。李强坐在位子上翻着那本从老马那带回来的《异变简史》，翻到那页被他折了角的经络图。他用笔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你看什么呢？”林薇凑过来。
“旧书摊上淘的，随便翻翻。”
林薇看了一眼那页经络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画法跟教材上不一样。”
“嗯，所以我才看。”
“能借我看看吗？”
李强把书推过去。林薇接过去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张图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粉粉的，按在发黄的纸页上像按在一截旧时光上。
“这上面画的经脉我都没见过。”她说，“武院里也不教这些。”
“可能是野路子。”
林薇把书还给他，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李强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像是探究，又好像是某种模糊的预感，像是她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还说不出来。
“李强。”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变化了？”她轻声问，“我觉得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李强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清亮，像一汪浅浅的潭水。他想问她关于水灵体的事，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体质特殊，想告诉她他可能能吸收别人的体质——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可能是练功有成效了。”他说。
林薇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缝护腕。
下午的课结束后，李强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周老师今天又拖堂了，讲了整整半个小时的武考实战案例，黑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粉笔灰落得第一排同学满头白。李强坐在中间靠边的位子，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抄了三页。林薇的笔记比他还厚，字还是那么清秀，跟印出来似的。
“一起走。”林薇把书包挎上肩膀。
李强点了点头。两个人从备考班的铁皮门出来，外面D区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热电厂的大烟囱还在吐灰，把半边天染成灰扑扑的暗红色。巷子里的路灯亮了几盏，有一盏在“滋滋”地闪，像是快咽气了。
走了没几步，前面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在北方基地，轿车是个稀罕物件。整个D区没几辆，能开上车的要么是基地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就是像赵伟他哥那样的——白银武者，收入高，有地位。这辆车不算新，车身上有几道刮痕，右后视镜用胶布缠着，但擦得锃亮，轮胎上连泥点子都没有。
李强本来没在意那辆车，但他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赵伟。他那只右手还挂在绷带里，但左手搂着一个女人的腰。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脖子上那条粗链子还在，脸上的笑跟昨晚在紫云坊里一模一样——那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笑。
女的……李强认识。
柳飘飘。
柳飘飘是D区有名的美人。有多美呢——D区那些闲汉嘴里有句顺口溜：“D区三朵花，孙家闺女算根葱，张家的媳妇是颗蒜，飘飘来了全完蛋。”这话糙得很，但意思谁都明白。柳飘飘走在D区的巷子里，不管是大清早还是大晚上，回头率永远是十成十。
她今天穿了一件贴身的红色毛衣，把上半身的曲线勾勒得清清楚楚。那料子薄，又紧，胸口那一片鼓鼓囊囊的，领口开得低，露出一截白嫩的脖颈和锁骨下面一片晃眼的皮肤。底下是一条黑色的紧身裤，把两条腿绷得又长又直，从腰到臀再到腿，线条流畅得像有人拿刀刻出来的。脚上踩着一双带跟的短靴，走路的时候腰肢一扭一扭，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往外淌着风骚。
她化了妆，眼尾往上挑，嘴唇涂得红艳艳的。整个人挂在赵伟身上，一只手搭在赵伟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指尖在赵伟的胸口画圈圈。笑得媚，眼角眉梢全是水。
李强跟她谈过三年。
说是谈，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那时候李强还在D区中学念书，柳飘飘跟他同班。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长得漂亮，身边从来不缺男生围着。李强也不知道她当时看上自己什么，可能就是因为全班男生都围着她转，就李强不看她。她主动跟李强说话，主动给他带早饭，主动约他放学一起走。那时候李强傻得很，人家姑娘都贴到脸上了，他还以为人家只是热心肠。谈了三年，最亲密的一次是柳飘飘过生日，他送了她一个自己雕的小木人。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送女生东西。然后她就跟他分手了。她说——“李强，你人好，但咱俩不合适。我要考武院，我想过好日子。你连天赋都没觉醒，咱俩走不到一块儿去。”
话说得很直接，李强也没赖着。柳飘飘把那个小木人还了回来，李强将小木人揣兜里走了。后来他听说柳飘飘没考上武院，但觉醒了D级天赋，去C区一个有钱人家做了帮佣，日子过得比D区大多数人好。再后来就没联系了。
现在，她挂在赵伟身上。
赵伟也看到李强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一咧，眼睛在李强和林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搂着柳飘飘腰的那只左手紧了紧，把柳飘飘往自己身上又贴了贴。
“哟——这不是李强吗？”赵伟故意提高了嗓门，整个路口都能听见，“林薇也在啊？你们俩这是……处上了？”
林薇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李强看了赵伟一眼，又看了柳飘飘一眼。柳飘飘也看到他了。她的目光在李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转去看赵伟的下巴。她的手还在赵伟胸口画圈，动作没停。
“赵伟，”李强声音很平，“让开。”
“让开？”赵伟笑了，搂着柳飘飘往车前面挪了半步，正好把路挡得死死的，“急啥？老熟人见面，聊两句嘛。”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柳飘飘，那只搂着她腰的手在她腰侧拍了拍，像是拍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柳飘飘很配合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仰起脸冲他甜甜一笑。
“李强，听说柳飘飘以前是你女朋友？”赵伟搂着柳飘飘，一字一句地说，“怎么样，现在她是我的女人了。听说你以前和柳飘飘谈了三年，手都没有牵过？真是可惜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柳飘飘半眯着眼，嘴唇微微翘着，脸上的表情又娇又媚。她的手指在赵伟胸口画着圈，动作慢了下来，整个人软在赵伟的胳膊里。
“柳飘飘这样的大美女，跟了我之后那叫一个听话。”赵伟的嗓门更大了，旁边几个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了一眼。他毫不在乎，越说越来劲，“我说往东她不敢往西，我说坐下她就坐下。你跟她谈了三年，连根手指头都没碰着吧？你是不是不行啊？”
柳飘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拳头轻轻捶了赵伟一下：“赵少你真坏！”
赵伟捏了捏她的脸：“我坏？我坏你还跟着我？”
“那不一样嘛。”柳飘飘的声音又嗲又滑，像化开的蜜。她整个人挂在赵伟身上，两条胳膊环着他的脖子，胸口贴着他的胳膊，故意蹭了蹭，“赵少对我好，我当然跟着赵少。”
赵伟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搂着柳飘飘，朝李强扬了扬下巴：“李强，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前女友柳飘飘，现在跟了我，日子过得比跟你那会儿强一百倍。”
柳飘飘笑着附和，眼角却瞟了李强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就收回去了。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得意，炫耀，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什么。
林薇在旁边脸色已经白了。她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了李强一眼，又看了柳飘飘一眼，最后把视线移开，盯着地面。
李强站着没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赵伟和柳飘飘，但又好像没在看他们。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关我屁事。”他说。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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