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强没去操场。
他按照王奎昨晚说的，天刚亮就赶到了东区废料堆场后面的废弃公交车。王奎已经站在车门口了，披了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空荡荡的左袖管被晨风吹起来。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到李强来了，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塞回兜里。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东区的巷子。跟夜市那条繁华的商业街不一样，东区靠里的巷子又窄又暗，两边的棚屋挤得密密麻麻，头顶上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绳，有的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下水道的臭气和隔夜饭菜的酸馊味。
走了大约一刻钟，王奎停在一扇木门前。那门比李强家那扇还破，门板上裂了好几道缝，用铁丝缠着勉强没散架。门旁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两个字——“古斋”。
王奎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浑浊但锐利，在暗处闪着光。那只眼睛在王奎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到李强脸上，停了更久。
“老古，我带个人来。”王奎说。
门缝开大了些。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堆在脑袋顶上，像顶了一团棉花。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旧棉袍，袖口和前襟上全是墨渍和烧焦的痕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核桃壳，但眼睛亮得吓人。
“奎子。”老古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刮铁皮，“你上回带人过来是五年前的事了。那小子后来死了。”
“那是他自己不争气。”王奎侧身让了让，“这孩子叫李强，D区的。你帮他看看。”
老古又看了李强一眼。那只浑浊的眼珠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老古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进来吧。”
屋子比李强想象的还要乱。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架子上塞满了旧书和卷起来的纸筒，有的书脊上落了厚厚的灰，有的纸页发黄发脆边缘卷得像干树叶。屋子中间摆了一张长桌，上面堆满了瓶瓶罐罐和乱七八糟的仪器——玻璃管、铜天平、几个封着蜡的陶罐，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式显微镜。角落里有一张窄床，被书和纸堆得只剩了三分之一，勉强能躺下一个人。
老古走到长桌后面，把桌上的一堆东西扒拉到一边，腾出一小块空地。他坐下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手抄的册子，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说说。”他看着李强，“你身上有什么不对劲？”
李强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他看了王奎一眼，王奎靠在门框上，冲他点了点头。
“我碰别人的时候……”李强斟酌着措辞，“有时候会觉得身体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别人的力气，或者速度，或者别的东西。过几天又慢慢没了。”
老古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几个月前。”
“第一次是什么情况？”
李强想了想：“在学校的时候，我碰了一个同学的手，之后身体里就多了一股凉气。那股凉气没散，一直留到现在。”
老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放大镜，站起来走到李强面前，凑近了看他的脸。放大镜的镜片贴着李强的额头、太阳穴、脖子，老古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有一股陈年烟草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把手伸出来。”
李强把手伸出去。老古把放大镜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搭在李强的腕脉上。他的手指冰凉干枯，按在脉搏上的力道时轻时重。李强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从老古的指尖探进来，在他体内走了一圈，然后缩回去了。
老古松了手，退回去坐下。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奇了。”他嘟囔了一句。
“咋了？”王奎问。
“这小子的经脉我探过了。”老古把那本手抄册子翻开，手指在纸页上划来划去，“他体内确实有异种灵气残留，而且不止一种——有几股很弱，像是从别人身上沾来的。但最奇怪的是，这些异种灵气在被他慢慢同化。经脉壁上有微弱的吞噬反应，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吞噬方式。”
他抬起头看着李强：“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体质吗？”
“不知道。”
“我也看不出来。”老古很干脆地说，“末世前有记录的体质分好几种——水火风雷这些元素亲和体，还有战体、灵体、感知体。但你说的这种情况，记录里完全没有。唯一沾点边的是一个传说里的东西，叫吞灵体，可那玩意儿记录极少，谁也没亲眼见过。我不能确定你就是。”
老古把册子合上，用手按着，看着李强的眼睛。他浑浊的眼珠在这一刻格外亮，像两颗埋在灰里的炭火。
“但有一点你要记住——这件事，不能往外说。不管你是不是那个东西，这件事传出去，你会有大麻烦。”
李强点头。他想起赵刚、孙婶、还有那些嘲笑他的人。如果他们知道他有什么特殊体质，D区会炸锅。
“我给你一个建议。”老古站起来，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卷发黄的绷带和一个小瓷瓶。“这瓶药是护脉膏，你每天擦在经脉上，能稳固气血。还有——”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碰别人的时候，别让人发现。不管是谁，都别让知道。你身边那些天赋好的人，一个都不要说。”
“知道了。”
“还有。”老古坐回去，把手抄册子塞回书架，语气随意了些，“你刚才说你身上还留着别人的灵气。那灵气是什么属性的？”
“凉的。很凉。像是冰水。”
老古的手指又敲了敲桌面。“凉……水属性。你身边有没有体质特殊的人？水属性的，天生亲近水灵气的那种？”
李强脑子里闪过林薇的脸。她在紫云坊里皮肤白得发亮，手腕上的红印子，递纱布时凉凉的手指。还有昨晚她挽着他胳膊时那股凉意。
“没有。”他说。
老古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手：“行了。走吧。药每天擦，有事让奎子来找我。”
两个人从古斋出来。外面的日光被热电厂的黑烟遮得灰蒙蒙的，但比屋里亮堂太多了。李强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布包捏得紧紧的。
王奎走在前面，没回头，但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老古看不出来就好。你也别多想。该练练，该打打。你身上有本事，总有冒出来的一天。”
李强嗯了一声。
两个人分开后，李强没回家。他去了操场，把布包里的护脉膏抹在手臂和胸口上，膏体冰凉，渗进皮肤之后有一股暖意在经脉里慢慢游走。他站在铁柱子前面，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今天出拳的时候，那股从林薇身上吸收来的寒气比平时更活跃，拳面砸在铁柱上的时候，除了肌肉的震动，还多了一层细微的冰晶，在接触面凝成一小片白霜。
他没注意到。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小山来了，两个人对练了一阵子。周小山的拳比前几天稳了些，但还带着毛躁。李强一边喂招一边纠正他的动作，练到满头大汗才停下来。
“强哥，你那个护腕呢？”周小山问。
“啥护腕？”
“你手上那个。以前缠布条的。”
李强低头看了看手腕。布条确实没了。林薇昨天说她要把护腕绣完给他。他想着，嘴角动了动。
下午去备考班，林薇果然在。她坐在老位子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手里拿着的却是那个绣好的护腕。深灰色的布面，边缘缝着细密的包边，上面绣了几个简单的菱形纹样。针脚又密又匀，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工夫。
“给你。”她把护腕递过来，眼神没怎么看他，盯着桌面。
李强接过来套在右手腕上。大小刚好，松紧合适，布面贴着手腕的皮肤，软软的。
“谢了。”他说。
林薇抿着嘴点了点头，把针线收回书包里。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开始抄黑板上的笔记，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李强坐在她旁边，也翻开笔记本。窗外传来D区嘈杂的声响，有人在楼下吵架，有小孩在哭，还有小贩吆喝的声音远远近近地飘过来。但他坐在林薇旁边，觉得周围那些声音都淡了一层。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护腕。深灰色的布面，简单的菱形纹，干干净净的。
他把笔拿起来，继续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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