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小院,密室。
烛火微光,一卷焦黑兽皮摊在楚渊膝前。皮上指痕斑驳,像被无数岁月侵蚀,但是每一道纹路里仍旧透出一股锋锐的气息。
楚渊盘膝而坐,没有碰那卷残篇。
吞老的虚影浮在半空,盯着兽皮看了许久:“好一个裂空指,好一个‘指落之处,虚空生纹’。写这字的人当年到底是何等狂傲。”
楚渊抬眼:“吞老您是在骂它,还是在夸它?”
“骂它蠢,夸它狂。”吞老淡淡道,“武技到了这个层次,宁可残缺,也不肯低头。它留在这洞府里,不是等人捡,是等一个能接住它的人。”
楚渊伸手抚过兽皮边缘,指腹刚触到那些残缺指痕,识海便微微一刺,仿佛有千万根细针顺着经络扎进来。
他立刻收手。
“果然邪门。”
“不是邪门,是傲。”吞老道,“它不认你,便不让你看。你若强行参悟,轻则指骨寸裂,重则一身拳意被它冲得七零八落。”
他抬手一点,兽皮无风自动,缓缓浮起。
“裂空指,据传共九式。起手三式只是入门,真正的杀伐,从第四式才开始。你眼前这卷,只余起手式与前三式残诀,后六式几乎断尽。”
楚渊皱眉:“那能练什么?”
“能练前三式。”吞老道,“裂石、断木、穿铁。再往后的裂地、崩山、破空,皆无正诀可依。老夫可替你续一个‘势’,却不能替你编一个‘神’。今日若贪图圆满,明日对敌之时,招式越顺,死得越快。”
楚渊盯着兽皮,忽而一笑:“那就先练能练的。路走通了,后面再说。”
吞老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嘴上却仍旧刻薄:“还算没蠢到家。记住,裂空指核心八字——以意御力,以力裂空。意在前,力在后。若只有力,那叫戳石头;意到了,才叫裂空。”
楚渊缓缓起身,走到密室一角。
那里早有准备:一方青石,一根老木,一块精铁。
他抬手,食中二指并拢,先是慢,慢到呼吸都沉入丹田;随后骤然一沉,指尖劲力自脊背窜起,过肩,贯肘,抵于一点。
“裂空指,第一式,裂石。”
指落。
没有轰鸣,只响起一声极轻的“嗤”。
青石表面先凹后裂,一道细缝自指痕处蔓延,下一瞬,整块青石自中而分,断面平滑如镜。
楚渊却没有喜色,眉头微皱。
“太响了。”
吞老道:“不是响,是散。你的力到了,意还没到。石头是裂了,可七成劲都泄在了石外。若这一指落在人身上,至多伤肌裂骨,成不了杀招。”
楚渊点头,再度抬指。
这一次,他不急着出招,而是闭眼回想傀儡胸前那一拳——拳七响,响在骨缝里,不是响在皮肉上。力要进去,意要先到。
密室安静得可怕。
良久,楚渊再动。
“裂空指,第二式,断木。”
老木无声而断。
断口处没有木屑炸开,纤维齐齐崩开,像被一只无形之手从内部掰断。
吞老“咦”了一声。
楚渊收指,掌心已被反震得发麻,指尖更是渗出细血。他却像没看见,只盯着断木道:“还是浅了。木性韧,指劲若只停在表面,断得了木,断不了藤。”
“知道浅就好。”吞老道,“武技不是看你打碎多少东西,是看你打碎之后,还剩几分力收回体内。收得住,才叫自己的;收不住,那叫借命使。”
楚渊深吸一口气,转向那块精铁。
精铁黝黑,沉在架上,像一块不说话的骨头。
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先在原地站了足足十息。十息之后,他忽然并指,身形前欺,指尖点在铁面最亮处。
“裂空指,第三式,穿铁。”
“叮——”
一声轻鸣,久久不绝。
精铁未碎,却被一指点出一个寸许深的小孔。孔缘微微发红,像被火烫过。
楚渊盯着那个孔,半晌,缓缓收手。
成了,也没成。
成了,是因为三式皆通;没成,是因为这三式之后,裂空指真正的路,断了。
兽皮残卷轻轻震颤,仿佛在嘲笑他:只配到这儿了。
楚渊擦去指尖血迹,忽然问:“吞老,若我有一日真找到完整传承,今日这三式,会不会反而成了错路?”
吞老静了片刻。
“会。”他答得干脆,“今日是老夫替你续气,不是替裂空指正名。来日若得真传,你便该亲手打碎今日所学,重新来过。”
楚渊笑了:“打碎重练?那这些日子不是白费?”
“小子,你练碎岳拳时,第一响错没错过?”
“错过。”
“踏风步第一阵风,摔没摔过?”
“摔过。”
“那现在怎么不错,不摔了?”吞老冷冷道,“因为错过的劲,摔过的风,都长在你骨头里。裂空指也一样。今日这三式就算日后要废,也不是白练——它们会告诉你,真正的裂空指,不该是什么模样。”
楚渊听完,沉默良久,郑重抱拳。
“受教。”
吞老摆手:“少来这套。你如今三式初通,看着威风,实则外强中干。裂空指太耗灵力,以你现在的底子,三式连出,最多四次。第五次,不是你点穿别人,是别人看你手指先废。”
楚渊脸色微变。
他这才觉出,体内灵力竟已去了小半,右臂经脉更是隐隐作痛,像被细火烧过。
“明白了。”他低声道,“杀手锏,不能当烧火棍使。”
“算你说了句人话。”吞老道,“从今夜起,每日只练三指。一指求准,二指求收,三指求藏。藏得住的指,才配叫杀招。”
楚渊郑重点头。
翌日,天未亮,后山雾气未散。
楚渊立在断崖边,指上缠着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他面前摆着七块青石,七根老木,七块精铁,这是昨夜吞老扔给他的功课:每一指,都要比上一指更慢,更静,更狠。
“裂空指。”
第一指,青石开。
第二指,老木折。
第三指,精铁鸣。
到第七指时,楚渊手臂已颤得几乎抬不起来,灵力更是油尽灯枯。可他偏偏在最后一瞬收住了九成力,只留下一点,轻轻点在铁上。
精铁没穿。
只多了一个浅浅指印。
楚渊却笑了。
收住了。
远处晨雾深处,忽有鸟雀惊飞。
楚渊眼神一凝,霍然回头。
林间空无一人,只有一片被劲气削断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断口极细,细得像被风亲自裁开。
吞老的声音在识海中沉了下来:“小子,有人昨夜就在看你。”
楚渊缓缓攥紧缠着血布的右手,眼底冷意渐起。
“秦家的人?”
“是不是秦家不重要。”吞老道,“重要的是,从今夜起,你这根手指,已经被人盯上了。”
楚渊望着晨雾,许久,低低一笑。
“那正好。”
“十年之约还没到,先有人来给我磨指头。”
“裂空指前三式是残的——”
“可杀狗的指头,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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