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在大定营陛下跟你说,将来你成才他必会重用。”
端着一杯酒的宁承恩,说这些的时候双眼有些迷离。
这迷离目光在宁辟甲脸上停下,然后多了几分光彩。
“你成才不成才,陛下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轮不到他来用了。”
这种话,大太监以前从不会说。
宁承恩起身,走到窗口看着东方已经发白的天空。
“天总有明暗,人总有输赢,以前严进忠只要赢了就必会对败者赶尽杀绝。”
“这次我赢了,陛下却让我网开一面......若严进忠赢了,陛下让他网开一面他会听吗?”
喝了一夜酒,宁承恩却始终清醒。
只是有些话,酒不入口不出口。
他指了指桌子上,那是他昨夜带回来的一个长长木匣。
“这十年我赢不了的,从来都不是明面的严进忠,想来想起,是我不如他狠绝不如他锋利。”
他让宁承恩把木匣打开。
少年迈步过去,打开匣子后就有一阵凛冽直扑面门。
“好刀!”
宁辟甲的眼神亮了。
他把刀拿起来,第一感觉是分量足。
刀面如镜面,亦如秋水。
宁承恩缓步过来,伸手拔下一根头发放于刀刃。
长发才一碰到刃口立刻就断了。
“这才是我想给你的生日礼物,已经准备好了,又担心你本就锋芒夺目,再有它,你更无度。”
宁承恩把刀接过来,走到院子里后,把刀放在水缸上。
刀刃朝下,他只是放在那,几乎没有发力,刀刃却切开水缸如切豆腐一样丝滑。
宁辟甲眼睛都直了。
宁承恩看着手里刀,如看千斤担。
“太祖皇帝立国之后召天下名匠锻造四把宝刀,以春夏秋冬为名。”
“这是绣春刀,锦衣亲军初建,太祖把它赐给第一任锦衣亲军指挥使。”
“自此之后,凡锦衣亲军有大功者,皆赐绣春刀以示隆宠。”
“但后来赐下去的绣春刀都是仿品,徒有其表。”
他把刀抛给宁辟甲:“唯有这把,才是真正的绣春刀。”
宁辟甲一把将刀接住,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看着刀问宁承恩:“这刀,你怎么来的?”
宁承恩:“偷的。”
宁辟甲愣了一下:“偷?”
宁承恩:“太宗皇帝之后,这把绣春就收藏于东缉事司。”
“陈列在功勋阁内,以供后人瞻仰......我用一把假的换了真的。”
宁辟甲:“你把它偷了,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宁承恩:“我管着东司,我不倒,我说那把假的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他走到少年身边。
“太祖锻刀时候说过,要以炽阳四季刀,斩尽天下邪祟,供在那有个屁用。”
他负手而立,迎面朝阳。
“陛下想按照他的玩法让各家玩,那咱们就按照这玩法玩。”
“他划出了道,我们顺着道走,如果在道上还是我们赢,我想看看陛下还怎么说。”
“他担心严进忠党羽凶猛,严进忠一倒就天下大乱......”
说到这他看向宁辟甲,宁辟甲懂了。
少年举刀:“那就斩尽他党羽。”
宁承恩点点头。
“陛下言而无信,不给你公职。”
他从袖口里摸出个牌子递给宁辟甲:“这是北镇抚司驾帖。”
宁辟甲拿着驾帖看看:“西司有金贴,江湖中人得金贴横行无忌,这北司驾帖,大概一样?”
宁承恩道:“不一样。”
他的视线扫过那驾帖。
“北司新立,没有西司威望,威望这种东西,怕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
“驾帖有多大分量,就需要有驾帖的人一刀一刀砍出来。”
宁辟甲明白了。
“自江湖始?”
宁承恩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王小北。
“小北,你来说为什么是从江湖开始。”
王小北没有一点迟疑,回答的直中要害。
“自隆启朝西司创立,江湖势力纷纷依附,尤其是黑道中人,尊严进忠为老祖。”
“朝廷里的人不敢与严进忠作对,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怕死于江湖黑道。”
“本朝自十几年前礼科给事中周睿隆被杀后,更是人人自危。”
这种事,严进忠的人素来拿手。
朝中清流,严进忠能定罪的就定罪,不能定罪的,就让江湖黑道去干掉。
需要了,就从江湖黑道的底层挑几个替死鬼。
在西司之前,东司向来凶名昭著。
严进忠控制江湖之后,连东司做事都畏首畏尾。
他们也怕,怕自己或是家里人莫名其妙被杀了。
这上不得庙堂的江湖中人,把一群庙堂之内的大老爷吓成了缩尾巴狗。
隆启时候严进忠杀的多了,言官都闭嘴。
到积庆之后,言官觉得新帝会对严进忠动手,所以又多了起来。
其中领袖,便是周睿隆。
他被杀,只处置了几个不入流的小混混。
朝臣们也就明白,新帝也一样无能为力。
“白玉京的江湖清净了。”
王小北继续说道:“朝中百官敢说话,敌我态势必会倾转。”
她看向宁承恩:“义父一言不能左右圣心,到时候千言万言,陛下还能装听不见?”
宁承恩笑着鼓掌:“小北之玲珑,天下无出其右。”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我还要回永明宫,该做的事还需我去做。”
他说完这句话看向宿六追,那家伙盘膝坐在树下像是睡着了。
“辟甲与小北,拜托你了。”
宁承恩抱拳。
宿六追点头。
大太监安排好随即出门,天才蒙蒙亮就回了永明宫。
盛夏时节,天蒙蒙亮其实还早着呢。
陛下临朝之前,大太监已经恭立迎接。
这一天的早朝,格外不同。
陛下没来,说是昨夜不眠头痛不止。
他让人带来三份旨意,交内阁首辅张同合宣读。
第一份,准严进忠所奏,辞去司礼监掌印等职。
司礼监掌印暂时悬空,印绶皇帝暂留。
第二份,白崇简提督西司,西司不再监管十二楼禁军。
十二楼禁军依然归属御马监,严进忠依然为御马监掌印。
第三份,准许京畿大营总兵谢服孝所奏,京畿大营扩军至三万。
不露面的帝王,用这样三份旨意完成了他的布局。
皇帝确实不是给严进忠让步,他只是比宁承恩预想的步子稍微小些。
即便如此,连宁承恩也不得不承认,陛下这一步其实也还行。
西司不再监管十二楼,就算依然隶属御马监,但......严进忠如不请旨,他私自调兵就是叛乱。
所以十二楼禁军这把刀,也就没那么锋利了。
自十年前谢服孝领命创建京畿大营,兵力始终被严进忠以国库空虚为由压在五千人。
如今陛下一道旨意,京畿大营扩军到三万。
严进忠的刀不锋利了,陛下的刀锋利了。
京畿大营驻地在北直隶保定镇,皇城真有事,谢服孝的兵马两天就能到。
旨意下来,朝臣们就一个想法。
积庆十年,天终要变了。
可朝廷里认为的变天,暂时只是阴云密布。
他们不知道严进忠会不会反扑,不知道这阴云会不会变成瓢泼大雨。
江湖的天,比庙堂的天变得快。
因为这天,有个大纨绔忽然想混江湖。
他宣布这个消息的方式,依然荒诞的离谱。
他好像一点也不怕被朝廷盯上,更不怕成为西司的眼中钉。
还不怕被人笑话。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爹那样地位,你让我低调?
儿马拉车,李当之赶车。
宁辟甲站在马车上拎着一面铜锣,围着他家所在的几条街穿行。
当当当......
铜锣响的刺耳。
宁辟甲亲自宣布,他将成立一家商行叫九分堂。
他要做很大的生意,大到至少垄断白玉京九成份额。
所有人都好奇,这位大纨绔要做什么惊天大生意。
宁辟甲敲着锣宣布:“我要干保洁!”
自九分堂创立之日起,以他家为中心,东西南北各五条街的保洁都由九分堂管了。
宁辟甲说,我往日给你们撒钱,今日我缺钱了,准备向你们收钱。
但强取豪夺是犯法,所以他要以服务换服务费。
他划定的区域之内,所有人家,商户,每个月向九分堂交保洁费。
家里的马桶不用你们自己倒,下了雪不用你们扫。
凡是清洁之事,都可交给九分堂打理。
看笑话的人看笑话,觉得宁辟甲真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凭宁承恩的关系,他想做什么生意不成?
偏偏做这最低等的!
江湖上的人鼻子更灵一些,他们马上闻到了危险气息。
宁辟甲这不是收保洁费,是收保护费。
意思是,他划定区域之内,就是九分堂的地盘。
这消息最快传到的是一家茶楼,距离宁辟甲的家很近的那家瞰景园。
瞰景园的二楼窗口,白惊雪看着宁辟甲小丑一样敲锣打鼓过去,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宁辟甲好笑。
他问站在身边的朱怜庶:“看懂了吗?”
朱怜庶道:“如果单独看他看不懂,他历来狂悖不羁想干什么干什么。”
“结合今早朝堂里的传闻就懂了......陛下敲打西司,他是要帮他义父从西司手里抢江湖。”
白惊雪:“这事你会怎么办?”
朱怜庶想了想后说道:“他得势,他得意,我们明着来有些吃亏。”
“他要收保洁费,我们不干预,但我们收的保护费,照样还收。”
“如果宁辟甲真是要抢江湖,必会出头。”
白惊雪嘴角抬了抬:“你确实比大七行的人聪明多了。”
听到用大七行的人和他比对,朱怜庶一脸不屑。
他再怎么不济,也不是刘黑鳞那群江湖混混能比的。
“宁辟甲只要动手,他什么实力就露了。”
朱怜庶道:“而我们损失的,最多是些不入流的江湖混混。”
“等他露了本钱,我们就杀光他的本钱,剩他一个孤家寡人......”
朱怜庶笑起来:“白玉京第一纨绔,明早就没准自己去倒马桶。”
白惊雪这样的人,都忍不住露了些笑意。
他点点头。
“这一片依附我们的黑道实力都有谁?”
“花和会,奔狼会,杠头会,自在门......”
朱怜庶倒是适应的快,他回答的也快。
白惊雪又问:“你觉得谁可用?”
朱怜庶:“花和会,在这一带实力排名前五,不大不小,可以用作试探。”
白惊雪随即点头:“去找花和会的人来。”
不就之后,他手下急匆匆的赶回来。
“白爷,花和会......被挑了!”
“嗯?什么时候?”
“今早,天刚蒙蒙亮。”
朱怜庶沉声:“他也想立威?那去找这一带排名第三的自在门。”
“回朱爷,自在门被挑了。”
“嗯?什么时候!”
“今早,天刚蒙蒙亮。”
“那去找杠头会。”
“被挑了,今早。”
“奔狼会!”
“被挑了,今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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