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军民交织的山呼，一浪高过一浪往宣德楼上涌来。
赵佶胸中滚烫，方才那一阵眩晕还残留在脑海，此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他想，这就是大宋的兵，这就是他的王师。
河湟底定，西夏荡平！
这是前朝几代君主都没能做成的功业，如今落在他赵佶手里。
城下威武甲士，满城百姓，都在为他欢呼，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如他一般？
他顾不得什么天子威仪、朝堂礼法，珠旒晃得眼花缭乱也不在意，只想再多挥一挥手，让底下所有人都看见他。
高俅是朕的高俅，一步步的给朕争气。
他心里畅快，欢喜得几乎要放声大笑，只觉得自己是千古难得的明君，史册之上，定会记下他这一笔。
河西的土地、西夏的疆土，从今往后并入大宋版图，四海远人，听闻今日盛景，也要心生敬畏。
他全然沉浸在这份铺天盖地的拥戴之中，眼里只有城下肃立的将士，耳边只有不绝的呼喊，别的什么都抛在了脑后。
要不是郑贵妃拉住他，提醒他该奏捷了。
赵佶才略定心神，抬手，对着楼下缓缓示意。
阁门舍人见状，立刻扬声传谕，令主帅上前奏报。
高俅自将帅班中跨步而出，捧着捷书，行至御路正中、楼前预设的奏事位置，北向躬身，抬首向着宣德楼高声启奏。
“臣陕西五路宣抚使高俅，幸仗官家威德，王师荡平河西，西夏已定。
擒获伪夏王族、臣僚，西夏十二监军司大小属官两千六百三十七人。
境内户籍、田产、仓粮、兵器文书，一一清点造册。
兵戈之后，约束将士，安抚蕃汉百姓，收殓遗骨，开放赈济，以彰官家仁义，王师仁厚。
如今俘酋、图籍、贡品，俱在楼下，等候官家示下。
三军将士，听候圣命。”
他声音沉厚，楼上阁门舍人俯身，一字一句转述到赵佶耳中。
阁门舍人将高俅的奏语禀报完毕，静候御旨。
赵佶目光落在楼下那道紫袍身影上，微微颔首，他这会只想引高俅入殿详述。
只是现在乃是献俘大典，诸多不便，口中降下谕旨。
一旁的知阁门使整肃衣冠，踏至楼前栏杆边，高声传宣御论：
“太尉远赴河西，栉风沐雨，戡定西夏，拓土安边，劳苦功高。
王师将士用命，扬我大宋国威。
今捷音至阙，朕心甚慰。
俘酋、图籍依礼进献，待礼毕，择日论功行赏，犒劳三军。”
话音落处，太常乐工奏响凯乐，《凯安》之音缓缓铺开，萦绕整条御街。
两侧舞队应声而出，武舞生执干持戚，随乐起舞，进退合度，威仪赫赫。
廊下百姓屏息凝望，心绪跟着鼓点起伏，待舞式开合，欢呼声此起彼伏。
高俅也退到一边看着，这一看吧，就知道为什么说，抽烟的人自己闻不到身上烟味，不抽烟一下就闻出来了。
这舞队耍的是好看，有模有样的，列阵也整齐，但是真要是上了战场上，一触即溃。
当然表演么，就看个热闹就行了。
虽然这群刚经历过大战的骁勇悍将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这什么玩意。
但是你听听身后的百姓啊，多少百姓为了这场大典，连夜赶来、翘首以盼。
高俅心中暗忖，我辈披甲赴险，浴血苦战，所求的，不就是护得这一方百姓，能安心看此太平盛景吗。
抬头一看官家不是也在笑吗？
高俅转身对着那群骁勇们，嘿嘿一笑，那意思都给我笑，不要扫了官家的兴致。
礼乐舞毕，赵佶移驾受俘坛。整场受降仪式最关键的环节，献俘，到了。
引仗的皇城司亲从官应声而动。
武士持素白练索，一一系在西夏王族、负罪降臣颈间，手牵练尾，循序牵引，押至御道正中，面朝受俘坛跪伏。
这群俘囚身著素丧之服，垂首贴地，连肩头都不敢稍抬，白练长长垂落，落在青砖之上，一眼看去，满是败亡的凄惶。
中书舍人移步至东侧乐棚之下，捧起露布，朗声宣读，一一叙说河西征战、平定西夏的始末。
露布之声朗朗，在广场上空回荡。
赵佶凭栏俯身，目光穿过层层仪仗，落在跪伏人群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嵬名仁靖才七岁，脖颈上也系着那道素白练索，练身松松垂在青砖上。
一个七岁的孩童，惶惶不安，跪在一众降人前，勾着头，身子不住抽搐。
他尚懵懂，却已沦为史册里的亡国遗脉。
这一眼撞进赵佶眼底。
他素来爱赏风物、怜惜清奇，此刻忽然心头一动。
金戈拓土的赫赫功业摆在眼前，可这孩子瑟瑟发抖的模样，偏生扫去几分大胜的凛冽。
他见惯了画里的孤禽、寒枝，偏爱这世间惹人恻隐的情态，此刻这小小的亡国之君，竟像一幅落笔凄楚的寒图。
赵佶抬手，轻轻止住了正要上前按仪制训责降人的礼官。
坛下百官见状，一时屏息，广场之上，只剩寒风卷着旌旗轻响。
他缓声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风传下去：“稚子何知兵戈，撤去他颈间练索。”
一旁的太常寺卿神色微变，低声提醒：“官家，献俘旧礼，不可擅改……”
赵佶微微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孩童身上：“礼，本在彰德，不在困一稚童。
河西已定，罪在伪夏旧臣，不在此子。”
坛下一众文武之中，高俅立在西军诸将前列，静静看着这一套献俘古礼。
听见官家一句赦免稚童、撤去白练的话，他心中感慨万千！
旁人只当官家是天性仁厚，惜怜幼童，或是借此彰显大宋文德，怀柔远人。
唯有他，心里却是另一幅刻骨铭心的惨烈景象！
他清楚记得靖康旧事。
原本多年之后，汴京陷落，大宋二帝、宗室妃嫔，一样被绳索捆缚，辗转北迁，受尽折辱。
金人可没有这般怜恤，无所谓稚子无辜，无所谓君臣体面，上至帝姬皇子，下至寻常百姓，皆是草芥。
不，应该是草芥不如，草芥还能喂马。
到那时，宋人所受的苦楚，比眼前这群西夏降人要惨烈何止百倍。
此刻赵佶一念恻隐，放过一个七岁的亡国小主，可将来金人兵临城下之时，不会有谁来怜悯大宋的妇孺幼童。
他望着坛下茫然抬首的嵬名仁靖，又抬眼望向坛上意气洋洋的官家。
官家此刻正陶醉在拓土定边的不世功业里，享受着万邦屏息、百官称颂的荣光，
哪里想得到，原本汴梁城外那一场滔天浩劫。
仁心是好事，可单单仁心挡不住铁骑。
今日能宽宥敌国幼主，来日想要保全自己的家国，靠的不是敌人的慈悲，
而是牢不可破的边备、充盈的府库，还有不被虚浮雅乐、粉饰太平消磨掉的武备根基。
周遭百官纷纷称颂官家圣德，赞陛下仁德盖过古之帝王。
高俅跟着躬身行礼，面上依着规矩随众称颂，心底却沉甸甸的。
这一幕，像一记无声的警铃。
对待那群金人，必须车轮放平！
仪式还在继续，中书舍人读完露布，将文书交付有司。
随即，西夏一众降臣依次伏地，叩首谢罪，口称死罪，感谢大宋宽宥。
接下来是献纳信物。
两名西夏官吏自侧行出列，捧着西夏玉玺、诸王印、河西图籍、户口甲兵簿册，缓步登上受俘坛，跪呈御前。
内侍上前接过，一一展给赵佶过目，再转交太常寺收存，录入府库。
赵佶目光扫过那方沉甸甸的西夏玉玺，嘴角浮起浅淡笑意，抬手示意内侍收好。
仪式末尾，按例行刑官等候圣谕，请示如何处置首恶。
赵佶略一沉吟，开口：“西夏旧臣，首谋抗命者，押往大理寺勘问定罪；
其余臣僚，贬徙南方各州安置。
嵬名仁靖，免其死罪，安置汴京，令有司供给衣食，择儒师教其读书。”
话音落，西夏众人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叩首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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