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见小桃红抱着含章，乳母怀里搂着尚不满周岁的安安，高俅一腔急于归家的热念里，倒掺了几分忐忑。
含章已是两岁多的孩子，心里认得生熟。
一眼瞅见他走近，身子一扭，往小桃红怀里偎紧了，死活不肯伸手要他抱。
高俅一时脸上讪讪的。
李清照忙上前，从侍女手里接了孩子，柔声哄道：
“小章儿，这是你爹爹，便是往日娘常和你说的大将军，快，叫爹爹抱抱。”
好一番温言软语，含章才怯生生的，肯由高俅接过去。
“叫爹爹。”
小姑娘只抿着唇，垂着眼不肯言语。
高俅没法，只得将她高高举起来，小孩子原是爱这个的，一时忘了怕，咯咯地笑开，脆生生唤了一声爹爹。
高俅心上一松，方转头去看襁褓里睡得安稳的安安。
王婉低低说道：“那日临盆，多亏姐姐多方照料，总算顺顺当当地落了地。
乳名先叫安安，大名，原是要等官人回来再定的。”
高俅抬眼去瞧李清照，她却别过脸，只顾逗着含章玩，并不搭话。
他垂眸望着襁褓中酣眠的孩儿，缓缓道：“杜工部有句‘夕烽来不近，每日报平安’。
安安本是求个平安，一家人平平安安，便是世间最大幸事。
往后爹爹多担几分辛劳，守这份安宁，让咱们安安无灾无难到公卿，大名叫高安便好。”
王婉听完眼前一亮。
高安虽是长子，却不是嫡出，高俅这番话，哪里只是取个名字，竟是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给这孩子许下了前程。
她心里又惊又热，面上却不敢显出来，快速看了一眼李清照，见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连忙敛衽轻声道：“官人这般看重他，是安安的造化。”
高俅见气氛略沉，便笑着转了话头：“好了好了，快快吃饭，好久没一家人坐一起吃饭了。”
众人依言入席，桌上不过几样家常菜蔬，一碗鲜羹，并无过分奢华的吃食。
席间笑语轻轻，含章时不时偷眼瞧高俅，也不似方才那般怯生了。
饭罢，侍女收拾碗筷。
高俅便跟着李清照，一同带了含章往内室去。
床上铺着软衾，二人一左一右挨着小姑娘躺下。
含章蜷在中间，时不时伸手摸一摸高俅的额头，再转头要母亲抱抱，毕竟女儿天生亲热父亲，闹了一阵，小含章也和高俅熟悉了。
不停地要高俅举高高，李清照就这么笑着看的父女二人嬉闹。
她在闹，她在笑，他担风遥。
玩了好一会，小含章眼皮慢慢垂下来，贴着高俅身侧，安安稳稳睡熟了。
高俅望着身侧睡沉的小含章，低声开口：“为夫不在府中，辛苦娘子了。”
李清照轻轻颔首，语声柔缓：“谈不上辛苦。
西军千里征战，我方才晓得行伍风霜，夫君在外的难处。”
高俅目光温软：“往后，为夫必叫娘子与含章，日子安稳顺遂。”
“如今已是极好，” 李清照眉眼浅浅含着笑意，“清照很爱眼下这般光景。”
“此番大功告成，朝廷赏赐定然丰厚，娘子可有想要的物件？”
李清照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必，府中一应俱全，皆是托夫君的福。
若是…… 若是夫君肯为我填一阕词，那便再好不过。”
高俅心头暗自苦笑，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存货就要用完了。
就在高俅搜索词条的时候，李清照瞧着他半晌不语，只当他是不愿填词，心头微闷，拉起被子一裹，便要转过身睡去。
忽听得高俅缓缓开口，“方才想着你我别离相守，填了一阕《卜算子》，娘子听听。”
李清照唇角浅浅勾起一丝笑意，踢了一脚被褥，算是回应了。
只是高俅刚一出口，李清照就如被弹射一般，直挺挺坐起身来。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李之仪啊，大家都是苏门弟子，你看这一世因为我，你也没被贬到太平州，抄你一首词哄老婆不过分吧。
李清照闻言，一瞬忘了言语，怔怔望着他。
片刻才微微倾身，声音不住的震颤：“不堆典故，不饰华辞，情思绵长恳切，深得古乐府的意趣。
我素来知晓夫君胸有韬略，词意豁达，格局阔大，尽是沙场豪迈之气。
却不曾想，你也能写出这般婉转缠绵、一往情深的词句，刚柔相济，实在厉害。”
说完直接起身，就要誊写下来。
要不是含章在，你看又是热情汹涌的一夜。
高俅手背在头上，老婆还是很好哄的吗，有点权，有点钱，有点才，有点帅。
接下来的几天里，高俅又被抽成了陀螺。
赵佶是他立身根本，大半时间都要入内奏对，细细铺陈伐夏一役的种种经过，
从山川地势、攻守机变，到阵前厮杀、降酋安置，一桩桩讲与官家听。
余下时分，还要应酬朝中公卿的宴饮往来，核定麾下将士的军功，安排封赏抚恤。
还要回府陪着妻儿。
人原是不能太过出众的。
只是事已至此，肩上担子卸不下来，唯有尽心为大宋奔走。
身为太尉，辛苦些原不算什么，只要官家心安，四海生民能得安稳，自己劳累几分，也便罢了。
樊楼，高俅带着仁多保忠，终于是一赴黄河之约了。
咱就是说昂，文艺工作者必须要有文艺。
就樊楼里的这些个歌姬，舞姬，随便拿出去一个放到后世里一包装，就是顶流。
楼中丝竹绕梁，虽是寒冬腊月，里面却温润如春。
歌姬舞姬各擅所长，眉眼身段、一曲一舞皆有意致。
仁多保忠昔日在西夏亦是坐镇一方的封疆，见过瀚海穹庐、王府宴饮，本以为世间繁华，自己大半都领略过。
可踏进樊楼，满目珠翠、满堂笙歌，处处精致考究，竟一时看得怔忡，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目不暇接。
待侍婢斟满美酒，他端起酒盏，向着高俅躬身一敬：
“往日在河西，只知戈壁长风，帐中粗酒，哪里见过这般人间盛景。
如今想来，实是万幸，让我早早遇到太尉。
若是依旧困在西夏，待到王师兵临城下，身家性命尚且难料，哪里有机会坐在此间，领略中原风物。”
他顿了顿，又将酒杯微微抬高几分：“此番全赖太尉包容提携，保忠才有今日。
往后河西之事，但有吩咐，我仁多一族，绝不推诿。”
他在汴京这些时日，算是真切领教了当初高俅那句 “提我名好不好使”。
哪里只是好使。
他深知大宋素来重文轻武，对掌兵之人多有提防。
可高俅虽起于行伍，却是官家跟前第一等心腹红人，再加二人年岁都尚轻，来日长远。
只要天子一日在位，高俅的尊荣便一日不倒。
他暗下决心，往后便安心紧随其后，马首是瞻便能保一族无忧！
高俅端杯与他轻轻一碰，唇角含着淡笑： “将军识时务，知顺逆，本是你自己的抉择。
只要河西安稳，各族百姓安居乐业，便是不负此番际遇。”
两人正对坐闲谈，院外忽然传来李助仓促的通传声，话音未落，蔡京已经跨过门槛，孤身走了进来。
他没带随从，袍角微乱，素来从容的脸上敛了笑意，沉沉笼着一层郁色，看着极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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