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天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条野狗。
从小爹娘走得早,奶奶捡破烂把他拉扯到十六岁,还没等他挣上第一笔钱给奶奶买件新棉袄,老太太就在一个雪夜里安安静静地走了。从那以后,凌霄天就彻底野了。打架、喝酒、收保护费,带着一帮半大不小的兄弟在城西这片混,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兜里从来没超过两百块。
但他心里有杆秤——不碰老人,不碰小孩,不碰要命的玩意儿。兄弟们都说天哥讲究,可凌霄天自己知道,他骨子里就是个怂人,只是把怂藏在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后面罢了。
那天傍晚,他带着六个小弟去古玩街收保护费。
说是古玩街,其实就是条快要拆迁的老巷子,两边摆满了卖假货的摊位,偶尔蹲着几个专骗外地人的老油子。凌霄天每月来一趟,每家收个三五十,不交的就把摊子掀了。摊主们恨得牙痒,可没人敢吱声。
“天哥,这家老头儿不给。”外号瘦猴的小弟凑过来,压低声音。
凌霄天叼着根没点的烟,斜眼一瞪:“不给?掀。”
“别别别——”摊主是个佝偻老头,连忙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小兄弟,今天真没开张,就这么多了……”
凌霄天一把抓过来,数了数,塞进兜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经过老头摊子的时候,余光扫到地上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破铜烂铁,其中有一件东西让他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黄色玉玺,通体沾满泥巴,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玉玺上盘着一条五爪代龙,龙鳞模糊不清,只有那双龙眼——凌霄天定睛看去,心里没来由地一颤。
那龙眼,好像……在看他。
“天哥?”瘦猴见他不走了,凑上来,“咋了,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凌霄天没吱声,鬼使神差地弯腰把玉玺捡了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玉质下,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有心跳似的。
老头儿一看,顿时急了:“这个不卖!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
“抢的。”
凌霄天头也不回,把玉玺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走了。身后传来老头儿的哭喊声和瘦猴他们嘻嘻哈哈的哄笑,他充耳不闻。
回去的路上,兄弟们各自散了。凌霄天一个人走在巷子里,掏出那枚玉玺翻来覆去地看。泥巴蹭了他一手,可玉玺上沾着的泥巴却越蹭越少,露出底下温润的黄色玉质。那代龙仿佛活了过来,鳞片在他掌心的温度下慢慢清晰,一双龙眼死死地盯着他,盯得他后脊梁发凉。
“邪了门了……”凌霄天嘟囔了一句,把玉玺揣回怀里,加快脚步往家走。
天上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晒得柏油路都快化了。
轰隆!
一声巨响。
凌霄天只觉得眼前一亮,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抡了一记重锤,从头到脚瞬间麻了。他最后的意识里,只来得及低头看一眼——胸口那枚玉玺,此刻正疯狂地吸收着他血管里涌出的鲜血,温热的,一股一股地,全被吸了进去。
“操……大晴天……被雷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真他妈冤。
——
再睁眼的时候,凌霄天觉得自己可能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
入目是灰蒙蒙的岩壁,耳畔是呜呜的风声,那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散了架。低头一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布袍,袖口绣着一片浮萍图案。手背上全是血口子,皮肉翻卷,被风一吹,疼得他直抽冷气。
“什么鬼地方……”
脑子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团浆糊,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横冲直撞。凌霄天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那些碎片才慢慢拼凑起来。
“卧槽,老子这是……穿越了?”
这里叫仙魔大陆。他现在的身份是仙灵宗外门弟子,名字——也叫凌霄天。原主是个孤儿,家乡在仙灵宗山脚下的金龙岭边上,爹娘早亡,被亲戚送来宗门换口饭吃。资质奇差,入宗五年还在练气二层打转,是外门里垫底的存在。
五天前,原主因为撞见同门师兄偷取宗门灵药,被对方倒打一耙,诬陷他偷盗。几个内门弟子不由分说把他扔进了后山的罡风崖,还打断了他全身的经脉,摆明了要让他死在这。
原主确实死了。
而现在的凌霄天,是个从现代穿过来的混混。
“好嘛。”凌霄天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疼得龇牙咧嘴,“上辈子被雷劈死,这辈子开局就等死。老天爷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罡风崖底,四周是近乎垂直的峭壁,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狂暴的罡风从崖壁的缝隙中喷涌而出,每一道风刃都裹着青灰色的光芒,所过之处,岩石被削得光滑如镜。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些罡风是仙灵宗用来惩罚犯戒弟子的手段,练气期修士被扔进来,基本没有活着出去的。
“练气二层?不对……”凌霄天试着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真气,丹田里空空荡荡,经脉更是断得七七八八,“完了,修为废了,经脉也断了,这不就是等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皮包骨头的双手,苦中作乐地想:上辈子好歹还能打能跑,这辈子倒好,直接来个地狱难度。
就在这时,他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触感。
那枚玉玺——从现代跟着他一起来的黄色代龙玉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在了他的心口上,正发出微弱的黄光。玉玺表面的泥巴早已不见踪影,露出通体明黄的玉质,五爪代龙栩栩如生,龙眼处更是亮着两点猩红的光芒。
“你……还活着?”凌霄天愣住了。
话音未落,玉玺猛然一震,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玉玺中爆发出来。四周狂暴的罡风像是被什么召唤了一般,呼啸着朝他涌来!凌霄天吓得魂飞魄散,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些罡风足以把他这种练气二层的渣滓撕成碎片。
但他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罡风涌入他身体的瞬间,胸口那枚玉玺像是饿极了的野兽,疯狂地吞噬着罡风中的每一丝能量。青灰色的罡风接触到玉玺散发出的黄光,顿时化作一股股暖流,顺着凌霄天断裂的经脉流淌而去。暖流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竟然开始缓缓愈合,那些深入骨髓的罡风煞气被玉玺吞噬殆尽,反哺出精纯的灵力,一点一点修复着他的肉身。
“这……这宝贝能吞噬罡风?”凌霄天瞪大了眼睛。
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随着越来越多的罡风被玉玺吞噬,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玄奥的文字,像是有人用烙铁把字一个一个地烙在他的识海里,滚烫、清晰、不可抗拒。
噬天诀。
第一层:噬灵。
吞噬天地灵气、妖兽精血、他人神通、法宝灵材,化为最精纯的无属性真元,反哺己身。吞噬之物越强,反哺越强。然,万物有灵,吞噬必有反噬。唯意志坚定者,可驭此道。
短短几行字,凌霄天看了个大概,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吞噬万物……反哺自身?”他喃喃自语,低头看着胸口那枚玉玺,“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玉玺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吞噬着罡风。整个崖底的罡风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漩涡牵引,疯狂地朝着凌霄天涌来,又被他胸口的玉玺尽数吞噬。青灰色的风刃在靠近他三尺之内便消散无形,化作暖流涌入体内。
凌霄天盘膝坐好,闭目感受着经脉中那股暖流。原主的经脉堵塞、断裂,此刻在玉玺的反哺下,像是干涸的河道重新有了水流。真气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丹田里终于有了一丝温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崖底的罡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原本狂暴的风声消失了,只剩下凌霄天粗重的呼吸在空旷的崖底回荡。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伤口已经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虽然还是皮包骨头,但至少不再是一副随时要死的模样。
体内的修为……练气三层。
“升了一层?”凌霄天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好家伙,上辈子收保护费,这辈子改收罡风了。果然,不管到哪,天哥我都是干这行的料。”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线天光,又低头看了看胸口微微发光的玉玺。
“这崖壁爬不上去,原主记忆里宗门也没派人下来查看过。也就是说——没人知道我活着。”凌霄天眯起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没人知道我活着,那就好办了。”
他开始在崖底仔细搜寻。罡风崖底积年累月被罡风吹刮,散落着不少东西——被风化的妖兽骸骨、断裂的法器残片、甚至还有几块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矿石。凌霄天来者不拒,一一捡起,贴到胸口的玉玺上。玉玺黄光一闪,那些东西便消失不见,化作丝丝灵力反哺到他体内。
直到捡到一块拳头大小的漆黑矿石时,玉玺的反应格外剧烈。吞噬那块矿石后,一股庞大的灵力涌入凌霄天体内,硬生生把他推上了练气四层。
“练气四层……炼气中期?”凌霄天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真气,眼中精光闪动。原主花了五年都没跨过的门槛,他半天就跨过去了。“这玉玺,简直就是个作弊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玉玺,忽然发现玉玺表面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像是在……兴奋?
“你也很高兴,是吧?”凌霄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放心,跟着天哥混,保证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不就是吞噬万物吗?咱们慢慢来,先把这个罡风崖底吃干抹净,再上去把那些诬陷老子的王八蛋一个一个薅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原主残留的记忆里满是委屈和不甘,那种被冤枉、被抛弃、被扔进死地的绝望,此刻全被凌霄天压在了心底。
他不是原主。但他既然占了这具身子,那这些账,他凌霄天认下了。
从小混到大的经验告诉他一个道理:被人欺负了,就得打回去。打不过就阴,阴不过就耗,耗不过就找人一起上。总之,不能怂。
“练气四层不够。那几个内门弟子,最低都是练气八层。”凌霄天冷静地分析着,“得再升几层,至少练气七层,才有自保的资本。至于那几个内门狗,等老子出去了再慢慢跟你们玩。”
他重新盘膝坐下,将玉玺贴在丹田处,开始以噬天诀的法门引导玉玺吞噬崖底残存的灵气。虽然罡风已经停了,但崖底深处还有从地脉中渗出的灵气,虽然稀薄,但胜在源源不断。
玉玺微微震颤,黄光一闪一闪,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凌霄天闭上眼,心神沉入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受到玉玺内部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那波动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他下意识地以神识探去——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玉玺内部,竟有一方空间。
不大,大概有一间屋子那么宽敞。灰蒙蒙的空间里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幼苗,正艰难地从地里钻出来,两片嫩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那是……什么东西?
凌霄天试图以神识触碰那株幼苗,幼苗轻轻一颤,两片嫩叶微微舒展,一股极其微弱的吸力从幼苗上散发出来,像是在向他讨要什么。
凌霄天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刚才捡到的一块灵石碎片,以神识将之送入玉玺空间。幼苗的根须轻轻一卷,灵石碎片瞬间化作齑粉,绿色的嫩叶顿时亮了一分。
“吃灵石?”凌霄天收回神识,摸了摸下巴,“有意思。这玉玺能吞噬万物,里面还养着一株苗。这苗又吃灵石……看来,这玉玺里面的秘密,比我想的还要多。”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捡了个了不得的东西。
“上辈子收保护费,这辈子收宝贝。天哥我这命,好像也没那么差嘛。”凌霄天嘿嘿一笑,重新闭上眼,继续催动玉玺吞噬地脉灵气。
崖底无日月。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玉玺每吞噬一次地脉灵气,他体内的真气就浑厚一分。练气四层中期、练气四层巅峰、练气五层……
终于,在玉玺又一次剧烈震动之后,一股庞大的灵气反哺入体,凌霄天体内真气轰然冲破一道瓶颈。
练气六层。
他猛地睁开眼,双目中精光一闪。体内奔涌的真气如臂指使,虽然还远算不上强大,但至少比刚穿越来时的废物模样强了太多。
“差不多了。”凌霄天站起身,仰头看着崖顶那一线天光。以他练气六层的修为,攀爬这种近乎垂直的峭壁还是勉强,但他有玉玺。
他伸手从崖壁上抠下一块凸起的岩石,将玉玺贴上去。玉玺黄光一闪,岩石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然后悄无声息地崩碎成一堆碎石。他又试了几次,发现玉玺不仅能吞噬灵气,还能在接触物体时,以吞噬之力瓦解其结构。
“削铁如泥,无声无息。”凌霄天嘴角勾起,“用来阴人,简直完美。”
他开始攀爬。用玉玺在崖壁上挖出一个个落脚点,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原主身体瘦弱,但好在凌霄天前世打架出身,手脚利索。加上练气六层的真气加持,攀爬并不算太困难。
爬到一半时,他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人声。
“听说了吗?那废物被扔下去七天了,估计早就死透了。”
“哼,敢偷师兄的灵药,死了活该。”
“不过……那废物毕竟是外门弟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宗门要是查起来……”
“查什么查?一个练气二层的渣滓,谁会在意?走,师兄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呢。”
凌霄天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眼中寒光闪烁。
他听出来了,这两人的声音——正是七日前把他扔下崖的那几个同门中的两个。一个叫王虎,一个叫赵四,都是内门弟子赵坤的跟班。而赵坤,就是那个偷灵药后栽赃给他的主使。
“赵坤,王虎,赵四……”凌霄天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三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阴恻恻的,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他没有急着上去。
等他俩走远了,凌霄天才加快速度,几个纵跃便攀上了崖顶。七年没见天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但他顾不得这些,伏在草丛中观察四周。罡风崖位于仙灵宗后山深处,平时罕有人至。崖顶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禁地”二字。
凌霄天悄无声息地绕过石碑,顺着原主的记忆,朝外门弟子的居所走去。一路上他刻意收敛气息,以玉玺吞噬自身散逸的灵气波动,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毫不起眼。
路过外门弟子居住的小院时,他远远看见自己的那间小屋已经被人占了,门口挂着别人的衣裳。几个外门弟子经过时,偶尔会朝那屋子指指点点,然后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凌霄天没有作声,只是记下了这些面孔。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从崖底捡来的妖兽骨片,一边以玉玺吞噬其中的残余精气,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练气六层,不够。赵坤是练气九层,王虎和赵四都是练气七层。单打独斗,我现在还差一些。”凌霄天咬着骨片,眼神幽深,“但我有玉玺。偷袭、下绊子、薅羊毛——这些事,天哥上辈子干了十几年。”
他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仙灵宗每年都会组织弟子进入宗门后山深处历练,名为“灵脉试炼”。试炼中,弟子需要深入灵脉矿洞,采集灵石和灵材,用以换取贡献点。而今年——试炼就在三天后。
“灵脉矿洞?”凌霄天的眼睛亮了,“那不就是……自助餐厅?”
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赵坤,王虎,赵四。三天后,天哥请你们吃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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