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枭从穹顶里走出来时，浑身没有一块好肉。龙神真身散去后，肉身的经脉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到处是撕裂的伤口，暗金色的血液混着汗水淌了一路。
沈小胖冲上来扶他，胖脸上全是泪痕，两条小鳄鱼从甬道里窜出来，一左一右爬上龙枭的肩膀，圆眼睛里满是惊慌。
“没事。”龙枭拍了拍沈小胖的手，“你师公教得好，老子命硬。”
“你他娘的每次都这么说！”沈小胖骂了一句，抹了把脸，架着他往外走。
甬道还是那条甬道，可走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来的时候，空气里全是龙息和巫力交织的压迫感，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回去的时候，那些压迫感全散了，石壁上暗金色的纹路黯淡了许多，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龙枭把那颗巫神自爆后凝成的暗金色珠子捏在掌心里，珠子表面有密密麻麻的巫咒符纹在流转，里面裹着一团浓郁的暗灰色巫力，被龙神真身的龙息死死压制着。他能感觉到珠子内部有极其微弱的挣扎，巫神的神魂在最后一刻被压入珠中，虽已没有了自主意识，可那股十万年积攒的巫力本能还在反抗。
“沈小胖，把包袱给我。”
沈小胖把那个装满暗金色晶体碎片的包袱递过来。龙枭从里面挑出最大的一块碎片，把巫神珠按在碎片上。龙息从掌心涌入，将碎片和珠子融为一体，凝成了一块暗金色中透着灰纹的晶体。
龙印微微跳动，和这块融合晶体产生了共鸣。龙息漩涡自动旋转起来，从晶体中汲取一缕缕精纯的龙息和一丝丝被净化后的巫力，汇入丹田。神龙决第七层的内力在缓慢增长，速度不快，但胜在源源不断。
这块晶体，相当于一个随身充电宝，能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修炼所需的龙息。而他爹当年留下的龙印只能被动汲取天地间极其稀薄的龙息，加上龙神战甲碎片里的存量，用完就没了。现在有了这块融合晶体，他以后修炼的速度至少能翻几倍。
龙枭把晶体贴身收好，龙息漩涡自动运转着，一缕缕精纯的能量缓缓汇入丹田。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浑身还在疼，可体内那股力量正在迅速恢复，伤口也在龙息的作用下慢慢愈合。
走出龙窟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后山被夕阳染成一片暗红色，松涛声阵阵入耳，猎户村的炊烟从山脚下袅袅升起，远远看着如同一条条细长的白线。
苏挽月坐在洞口的那块青石上，背靠着岩壁，目光一直望着洞口的方向。看到龙枭和沈小胖的身影从洞口出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娘。”龙枭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解决了。”
苏挽月伸出手，把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一点点擦干净。她的手指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他。擦着擦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龙枭的手背上。
“你爹进去了，你师公也没了，你要是再出不来……”她没有说完，把龙枭的头抱进怀里，轻声哭了起来。
龙枭趴在她怀里，任她抱着。他前世在福利院，从来不知道被母亲抱着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那怀抱很瘦很单薄，可暖得像是能融化一切。
“娘，我饿了。”他闷声道。
苏挽月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家，娘给你做饭。”
三人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下走，沈小胖扶着苏挽月，龙枭跟在旁边。两条小鳄鱼在草丛里追着萤火虫玩，小石头尾巴扫过草丛，惊起一片蛐蛐。走到半山腰时，龙枭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沈小胖问。
龙枭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山顶的乱石堆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龙窟的入口已经隐没在阴影中，再也看不到痕迹。那扇通往龙神之门第四重的门被他关上了，巫神的封印也被他带走了。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后山深处还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龙印微微跳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
“没什么。”龙枭转过头，继续往山下走，“可能是我多心了。”
回到猎户村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村里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狗叫声此起彼伏。沈婶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远远看到他们回来，碗差点没端住。
“小胖！枭儿！你们回来了！我熬了汤，快进屋！”
龙枭看着沈婶那张圆脸上焦急又欣喜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挽月，发现她也在看着沈婶，目光中带着一丝恍惚。十六年没回过村子的女人，再看到这些熟悉的烟火气，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
“娘，这是沈婶，沈小胖的娘。”龙枭轻声道，“这些年，都是她在照顾村里人。”
苏挽月点了点头，朝沈婶走过去。沈婶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了苏挽月的脸，手里那碗汤“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得稀烂。
“挽……挽月？”沈婶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你……你还活着？”
“嫂子。”苏挽月叫了一声，声音也颤了。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得跟孩子似的。沈小胖在旁边看得直抹眼泪，龙枭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他前世没有家，这辈子终于有了。
当天夜里，沈家院子里挤满了人。猎户村的老少爷们听说苏挽月还活着，全跑来看她。周伯拄着拐杖坐在上首，老泪纵横，拍着膝盖连声道好。几个婆娘拉着苏挽月的手问长问短，问她这十六年去了哪里，怎么活下来的。苏挽月只是笑，说在后山养伤，有些事不便多讲。
龙枭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看着满院子的热闹。沈小胖端着一碗汤挤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龙枭，你娘真好看。”沈小胖嘿嘿笑着。
“嗯。”
“你长得像你娘，不像你爹。”
“你见过我爹？”
“画像上见过，我爹屋里有一张你爹的画像，两个人站一块打猎的。你爹看着比你凶，你看着……看着……”沈小胖琢磨了半天，憋出一句，“看着像个无赖。”
龙枭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沈小胖捂着脑袋嘿嘿直笑。
夜深了，村里人陆续散去。苏挽月坐在沈家的厢房里，龙枭坐在她对面。母子两个隔着一盏灯，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儿。
“娘，以后有什么打算？”龙枭先开口。
苏挽月想了想，道：“我哪也不去。猎户村是我的家，你爹在这，你师公也在这。我就留在村里，帮人看看病，种种药草，把你爹没来得及过的日子替他过了。”
龙枭点了点头。他娘看着柔弱，可骨子里比谁都倔。十六年一个人守在后山洞里，这份韧劲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你呢？”苏婉月问。
“我出去走走。”龙枭道，“龙神之门第四重虽然被我封了，可龙神真身里还有一段记忆没有完全融合。我总觉得，龙神留下的不只是战甲和龙印，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我得去弄明白。”
苏挽月没有劝他留下，她只是伸出手，握住龙枭的手，轻声道：“去吧。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想去哪就去哪，拦都拦不住。我不拦你，只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不管你走多远，猎户村永远在。你娘永远在。”
龙枭攥紧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日清晨，龙枭站在猎户村村口的老槐树下，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沈小胖站在他旁边，背着一个更大的包袱，两条小鳄鱼已经迫不及待地窜到了前面的路上。
“真带我去？”沈小胖问。
“废话，你都把包袱背好了还问。”
“我娘让我跟着你，她说你一个人出去她不放心。”沈小胖拍了拍胸脯，“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龙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回头看了看猎户村，苏挽月站在院门口，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沈婶站在她旁边，也在挥手。村里的老少爷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周伯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
龙枭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朝前走去。
晨光照在他的背上，暗金色的龙印在掌心微微发烫。巫神珠融合晶体贴在胸口，龙息漩涡自动运转着，神龙决第七层的内力在丹田中澎湃激荡。九片龙神战甲虽然收了起来，可它们的气息已经和他融为一体。
他爹走了十六年才走到龙神之门第二重。他龙枭用了不到一个月，走到了第四重，杀了一个十万年的巫神。可这不是终点，龙神之门第四重后面还有什么，龙神的真正秘密是什么，他娘说的那个“巫”字到底指向哪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小胖。”
“嗯？”
“你说咱们先去哪？”
“你不是说要去找龙神的秘密吗？”
“秘密在哪？”
“我怎么知道。”
“那你还跟着我？”
“我跟着你是因为你欠我好多金币没还，你死了我找谁要去？”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朝前走，身影在晨光中拉得老长。猎户村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化为了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可龙枭知道，不管走多远，只要回头，那个黑点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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