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放心，我都听明白了。以后陈科长让我往哪儿冲，我就往哪儿冲。”
牛车在路上晃了半天，终于停到了街道办门口。
秦其兴怀里揣着房管科赵科长亲手写的条子，到了办事员那里，手续办得格外顺利。租赁协议没费多少工夫便签好了，红章往纸上一盖，这事算是彻底落了地。
只有粮本的手续还没办完，办事员告诉他们，明天再过来取就行。临了，又把租金怎么交、按什么规矩交代了一遍。
等一家四口走出街道办，太阳已经往西边挪了。早上他们可是天没亮就摸黑出门，这时候折腾了大半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秦昌浩今天心情大好，抬手一挥，显得十分阔气。
“走，咱们今天也享受一回，吃点好的！”
路边正好有卖包子的摊子，他一口气买了十六个大肉包。油亮亮的包子装在纸袋里，一家人正好每人四个。
包子皮发得暄软，里面的肉馅油水十足。秦昌浩几口一个，秦其兴也顾不上说话，低头吃得满嘴流油。热乎乎的包子下了肚，几个人这才觉得重新缓过劲来。
秦其兴抹了一下嘴，朝父亲问道：“爸，大伯，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回村了？”
秦昌浩把手一摆，牙缝里还剔着包子馅。
“回什么村？先去你那间屋子瞅瞅。”
“屋里缺什么、少什么，咱们得先弄清楚。该买的赶紧买齐，省得回去以后你妈追着问，我又说不明白，还得听她念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既然到了城里，怎么也得顺路去看看淮茹那丫头。”
秦昌平父子没有异议。牛车已经套好了，正好赶着一起过去。
几个人赶着车，直奔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前院里，陈爱国正抱着两个大孙子逗乐。两个孩子一个叫陈家乐，一个叫陈家福，正围着他闹腾。
听到外面传来牛车的动静，陈爱国抬起头，一眼便认出了秦家这几个人。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这帮人怎么又来了？难不成又是冲着贾家来的？
心里虽然疑惑，陈爱国脸上却没表现出来，还是迎上前去，客客气气地招呼。
“哟，秦同志，这是过来看闺女来了？”
秦昌浩赶忙从兜里拿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别这么叫，陈老哥，以后您就喊我老弟。”
“这回多亏了陈科长，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进了轧钢厂，今天刚把入职给办下来。”
“还有个好消息，他的房子也分在这个院里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邻居。”
陈爱国接过香烟，没有立刻点上，而是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听到这话，他眼里的惊讶很快变成了喜色。
“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你们，恭喜你们。进了厂，又有了住的地方，这日子往后肯定越过越有盼头。”
秦昌浩将旁边还在傻笑的秦其兴一把扯了过来。
“你还愣着干什么？这位就是院里的一大爷，也是陈科长的亲伯父。上次你不是见过吗？”
“以后住在这个院子里，眼睛放亮些，对你陈伯得恭敬着点。”
秦其兴连忙弯下腰，态度摆得很端正。
“陈伯好，以后我就住在这个院里了，还请您多关照。”
“您家要是有什么搬东西、扛东西的活，只管叫我一声。我年轻力壮，绝不推辞。”
这小伙子说话办事都挺有眼色，陈爱国听着心里舒坦，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错，挺精神的小伙子。”
“进了厂以后好好干，争取早一天把你爹妈也接到城里来享福。”
这时，秦昌平朝儿子秦其才使了个眼色。
秦其才马上明白过来，转身钻到牛车上的稻草堆里翻找。没一会儿，他便从里面拎出一只肥大的野兔。兔子的皮毛油光发亮，看着就挺肥。
他走到陈爱国面前，双手把兔子递了过去。
“陈叔，这是我们山里的野味，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您拿回去添个菜。”
“以后我弟住在这里，还得麻烦您多照看着些。”
陈爱国赶紧往回推。
“这怎么能收？都住在一个院里，以后相互帮衬就是了，哪能一见面就拿东西。”
秦昌平笑着走过来，伸手按住了陈爱国推拒的手。
“陈老弟，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
“这是庄稼人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接，我们反倒心里不踏实。难不成你还看不上这点东西？”
秦昌浩也赶紧替大哥介绍：“陈老哥，这位是我大哥秦昌平，也是我们秦家村的村长。”
陈爱国这才露出恍然的神色。
“原来是秦村长，我听家里的小辈提过您。”
“他们上次进山打猎，还多亏了您招待。”
秦昌平连连摆手，嘴上很是谦虚。
“都是应该的，算不上什么招待。”
“陈老弟，兔子你就收下吧。你要是不收，我们兄弟几个反倒过意不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爱国再推辞就显得生分，只好把兔子接到手里。
“行，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了。”
“中午谁也别走，让你嫂子把兔子炖上，咱们哥几个喝上两杯。”
秦昌平本来想说还要回去收拾屋子，刚张开嘴，陈爱国就把眼睛一瞪，故意板起了脸。
“收拾一间屋子能耽误多少工夫？就这么说定了。”
“中午必须过来吃饭。你们要是不来，这兔子现在就给我拎回去。”
秦昌浩见他话说得坚决，便转头看向秦昌平。
秦昌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儿子刚到城里，以后要在这个院里站稳脚跟，和一大爷处好关系总归没有坏处。
“那行，就麻烦陈老弟了。”
见他们答应下来，陈爱国脸上的怒色立刻没了，笑着挥挥手。
“你们先去忙，饭好了我再叫你们。”
临要走的时候，秦昌平又朝秦其才示意了一下。
秦其才从草堆里又摸出一只野鸡，几步上前，直接塞进陈爱国怀里。
“人多，光一只兔子怕是不够吃，再添一道菜。”
陈爱国手里提着一鸡一兔，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把东西拎回屋里收拾。
秦家几人穿过月亮门，来到了中院。
水池边，秦淮茹挺着大肚子，正低头一件件搓洗衣服。天气冷得厉害，池里的水更是冰凉，她的两只手已经冻得通红。
贾家门口却是另一番景象。贾张氏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慢悠悠地纳着鞋底，嘴里还哼着小曲，别提有多自在了。
秦昌浩一看到这一幕，胸口的火气当场就冒了起来。
“贾张氏，你这个老虔婆！”
“又换着花样欺负我闺女是不是？”
这一声喊出去，整个院子里都像被震了一下。
贾张氏吓得手一抖，鞋底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抬头看去，只见秦家几个人正瞪着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上回挨打的疼痛立刻从记忆里翻了出来，她仿佛连骨头缝都开始发酸发疼。
这老虔婆跑得倒是快。只见她身上的肥肉一晃，整个人猛地从板凳上蹿了起来，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大老鼠。
转身，进屋，关门，再把门闩插上，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砰！”
院门重重合上，声音在中院里传开。
秦家几个人全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么胖的人竟然能跑得这么利索，不去练武都像是白瞎了这身本事。
秦淮茹听到喊声，赶紧甩了甩手上的水，惊喜地转过身来。
“爸？大伯？哥？你们怎么全来了？”
秦昌浩走到近前，看着闺女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双手，心疼里又夹着一肚子火。
“你这丫头，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洗什么衣服？”
“我上回怎么跟你说的？在这里受了气，就往家里捎信。你不吭声，难道还要等我们自己猜吗？”
“有爸和你哥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秦淮茹脸上挤出一个笑。这个笑她已经用惯了，受了委屈也不说，什么事都先忍着，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爸，我真没事，就洗几件衣服，顺便活动活动身子。”
秦昌浩越听越来气，干脆扭头冲秦其兴喊道：“其兴，你给我把话记牢了！”
“以后你妹子要是还在这个院里受窝囊气，我就找你算账！”
秦其兴立即挺直腰板，像是接了什么要紧命令。
“爸，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从今往后，我就盯着贾家。我倒要看看，谁还敢碰我妹子一下！”
秦淮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
有人站在身前替她撑着，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抬手胡乱抹了两下脸，还是强撑着笑道：“爸，哥，我都这么过来了，真的没事。”
秦其兴却不让她再说这些，走上前搭住她的肩，脸上满是喜气。
“妹子，哥给你说个好消息。”
“哥现在已经是轧钢厂的正式工了，房子也分在后院。以后咱们就在一个院里住着，哥天天替你看着。贾家那个老虔婆要是还敢作妖，我第一个不答应。”
秦淮茹整个人都呆住了，像是突然被天大的好事砸中。她一把抓住秦昌浩的胳膊，声音都跟着发颤。
“爸，这是真的？我哥真的成工人了？”
秦昌浩下巴一抬，指向牛车上的蓝工装和饭盒，脸上压不住得意。
“当然是真的，还能拿这事骗你不成？这些东西都是今天刚领到的。”
秦淮茹盯着那套崭新的蓝色工装，眼泪再也收不住，像开了闸似的往外涌。
“哥成工人了……咱们家也有工人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全是激动：“以后在这个院里，我也能挺着腰走路了。”
秦其兴拍了拍她的后背，放轻声音安慰。
“别哭了，妹子。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好日子还在后头。”
秦淮茹破涕为笑，狠狠点了几下头。
“对，好日子在后头。哥，快带我去看看你的新房！”
兄妹几人穿过中院，浩浩荡荡地往后院走。
院里闲着的大妈大婶一听有热闹，立马跟了上来。一个个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眼睛全盯着秦家人的动静。
到了后院一间屋子前，秦其兴摸出钥匙，插进锁眼一拧，里面传出清脆的咔哒声。
门板推开，屋里的陈年尘土迎面扑来。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灰尘在光线里飘个不停。
这屋子不算大，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平方。靠墙的位置是一张土炕，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旧桌和两条板凳，窗根下面还砌了个简单灶台。
家具虽然少，屋子也显得空，可好歹能遮风挡雨，已经是他们在城里的一个落脚处了。
秦昌浩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还行。好好收拾一下，住你们一家三口也够了。”
他又环顾四周：“不过里面空得很，缺的东西还不少，得赶紧想办法补上。”
秦其兴挠了挠头，露出为难的表情。
“爸，小翠和孩子还在村里呢。要不先把地里的活干完，过些日子再把她们接来？”
“胡说八道！”
秦昌浩眼睛一瞪，声音当即沉了下来。
“两口子长期分开住，像什么样子？”
“今天就把人接过来。我回去以后，亲自把她们娘俩送上车。”
说到这里，他又警告儿子：“我告诉你小子，别以为进了城就心思活泛了。你要是敢在外头弄什么花花肠子，让我知道了，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断。”
秦其兴满脸冤枉。
“爸，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哪敢啊。”
秦昌平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直接开口安排。
“行了，别磨蹭。”
“其才现在就赶车回去，把你弟妹和孩子接来。家里那些能搬的家当，也一并拉过来，到了城里总不能什么都没有。”
秦其才点头答应，转身就去牵车。
“行，我这就回。”
几个人一起动手，把牛车上的东西往屋里搬。车上没多少物件，除了几套劳保用品和两只野味，剩下的基本都是铺在车上的稻草。
秦淮茹心思细，觉得稻草扔了可惜，便说这些东西可以铺在炕上，也能塞进枕头里，索性一根不少地卸了下来。
秦其才赶着空车离开，秦淮茹挽起袖子，准备回去拿扫把和抹布。
“爸，我先回家拿东西，过来把屋里好好擦一遍。”
秦其兴立刻跟在她身后。
“妹子，我跟你一道去。”
兄妹两个刚从屋里出来，外面那群看热闹的邻居便围了上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大妈先阴阳怪气地问：“哟，秦淮茹，这可是公家的房子，你怎么还把娘家哥哥领进去了？”
换作以前，秦淮茹听到这话多半就忍了。可今天她身后站着亲哥，自己家也有了工人，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也带着遮不住的笑。
“王大妈，您误会了，我给您介绍一下。”
她侧身把秦其兴让出来：“这是我亲哥秦其兴，今天刚进轧钢厂上班。厂里体恤工人，专门把这间房分给我哥住。”
“以后他就住在后院，和大家是一个院的邻居。”
这几句话落下，人群里像是炸开了锅。
“什么？房子分给你哥了？”
“秦其兴进轧钢厂了？”
周围的惊呼一声接着一声，刚才还带着看笑话意味的目光，全都变成了打量和羡慕。
秦淮茹下巴微微扬起，神气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那当然，以后这里就是我哥的家。”
秦其兴也很配合，伸手从兜里把盖了红章的租赁协议取出来，在众人面前晃了一下。
“各位大爷大妈，以后大家就是一个院的邻居了，还请多多关照。”
那枚鲜红的印章一露出来，众人的态度马上来了个大转弯。
“哎哟，这可是喜事，恭喜啊！”
“以后可要常来常往，多走动走动。”
“秦家小伙子一看就是个能干的。”
兄妹俩走远之后，那些人立刻凑到一起，压低声音议论起来，唾沫星子都快飞到了别人脸上。
“乖乖，秦淮茹这下可算要翻身了。”
“她娘家哥哥住进后院，贾张氏以后还敢像原来那样撒泼？”
“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贾家这次算是碰上硬茬子了。”
“嘿嘿，往后这个院里有热闹看喽。”
等秦淮茹兄妹回到中院，贾家的大门已经只留了一道缝。
贾张氏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见秦淮茹回来，嘴巴一张，原本已经到了嗓子眼的骂声就要冲出来。
可她眼角一扫，瞧见旁边站着身板结实的秦其兴，那句脏话硬是被她咽了回去。紧接着，她的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模样。
“淮茹啊，你这一上午跑哪儿去了？妈在家里担心得不得了。”
秦其兴当即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压了过去。
“担心？我看你是担心没人替你洗衣服吧。”
“老太婆，我把话放在这里。以后再让我看见你欺负我妹，别怪我不讲什么尊老爱幼。”
贾张氏脸皮一阵抽动，却还得勉强陪着笑。
“哪能呢，她肚子里怀的可是我们贾家的孩子，我疼她还来不及。”
秦淮茹懒得接她这套话，指了指水池，对秦其兴说道：“哥，先帮我打桶水。”
贾张氏见她手里拿着扫把和簸箕，忍不住开口问：“淮茹，你拿这些东西是要干什么？”
秦淮茹嘴角一弯，终于把这个消息说了出来。
“妈，有件事我忘了告诉您。我哥已经进轧钢厂了，房子就分在后院。”
“从今以后，我哥就在这个院里住下，算是在这里扎根了。”
“啊？！”
贾张氏的尖叫声几乎要把人的耳朵刺穿。
她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脑袋跟着天旋地转，屁股一软，整个人直接坐到了地上。身上的肥肉也随着动作不停发颤。
秦淮茹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妈，您这是怎么了？”
贾张氏一把攥住秦淮茹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她的肉里。
“你说的是真的？你哥真的搬进来了？”
秦淮茹用力点头，眼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痛快。
“当然是真的，一点假都没有。”
贾张氏两眼一翻，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这回全完了……”
秦其兴提着水桶走了过来，朝秦淮茹喊道：“妹子，走了。”
秦淮茹只好先把魂不守舍的贾张氏扶到板凳上，又拿起扫把簸箕，转身跟着哥哥离开。
贾张氏望着兄妹俩走远，心里凉得像结了冰。
她明白，从今天开始，秦淮茹已经不是那个任她随意拿捏的儿媳妇了。要是不赶紧另想办法，等东旭回来以后，这个家怕是更难过下去。
回到后院，几个人一块儿收拾，干活的速度果然快了不少。原本尘土飞扬、空空荡荡的小屋，很快就被整理得利利索索。
秦昌平兄弟俩都是干惯了活的老把式，顺手把屋顶和门窗仔细看了一遍。该结实的地方都还结实，暂时不用进行什么大修。
忙完之后，一家人坐在光板床上歇气。
秦淮茹憋了一路的好奇，这时终于忍不住了，像有只小猫在心里不停抓挠。
“哥，你跟妹妹交个底呗。这个工作，到底是怎么弄到手的？”
秦其兴立刻压低声音，脸上也换成了神秘兮兮的模样。
“妹子，这事也就是你是自家人，我才跟你说。”
“出了这个门，你可得把嘴闭严实了，烂在肚子里。尤其是贾家那边，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
秦淮茹马上举起手，认真地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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