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看清了火光下那张脸。他在王都的几次大典上远远见过这位三殿下，那头红发和漫不经心的神态，全帝国找不出第二个。
他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泥水里，顺着惯性往前滑了半米，正好停在罗德的马头前。
“殿下！”卡特嗓门劈了叉，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巴，仰起头，脸上堆出极其谄媚的笑，“赫尔曼公爵帐下，卡特男爵，给殿下请安！刚才夜黑风高，我这瞎了狗眼，没认出您来！”
罗德骑在马上，连眼皮都没往下耷拉一下。他扯了扯缰绳，枣红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马蹄往旁边挪了半步，差点踩在卡特的手背上。
罗德直接无视了地上这团泥巴，视线越过去，落在莫里安和巴克身上。
“莫里安将军。”罗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刚才听见有人喊打喊杀的。你们俩在这儿站了半天，没跟这位卡特男爵介绍一下我的身份？”
莫里安坐在马背上，脸色沉静，没接话。
巴克赶紧催马往前走了两步，苦着脸解释。
“殿下，我说了。我刚才扯着嗓子喊了，可他不信啊。”
罗德盯着巴克。
“他不信？”罗德声音拔高了半度，“巴克，你好歹也是帝国正式册封的男爵。他卡特也是个男爵。大家都是平级，你连个同级都劝不住？”
巴克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马鬃。
“这……”
“你劝不住他，就由着他带人冲锋？”罗德手指敲了敲马鞍，语气突然转冷，轻飘飘地扔下一句，“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派人行刺我？”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莫里安倒吸一口冷气。
卡特整个人趴在泥地里，浑身的血液直接凉透了。
“行刺皇子”这四个字，在卡林迪亚帝国是诛九族的死罪。哪怕他是赫尔曼公爵的亲信，这顶帽子扣下来，十个公爵也保不住他。
“殿殿殿下！”卡特连滚带爬地调转方向，朝着罗德疯狂磕头，泥水溅了一脸，“我没！我绝对没有！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行刺您啊！误会！全是误会！”
罗德没理他，继续盯着巴克。
“巴克，你是觉得，人家赫尔曼公爵手底下的男爵，比我亲自去父皇面前给你讨来的男爵，更有分量？”
巴克这下真慌了，赶紧从马背上跳下来，连连摆手。
“殿下！绝对没有的事！我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巴克急得满头大汗，“刚才乌娅姑娘把您亲笔写的信都亮出来了，火漆印也给他看了，他就是不信，非说那是假的。”
罗德挑起眉毛。
“信呢？”
巴克指着卡特。
“他给撕了。”
“没撕！”
卡特尖叫一声，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他趴在地上，双手在刚才马匹踩过的泥泞里疯狂翻找，也不怕被马踩断了手。
“没撕！！就是没拿稳！掉地上了！我找！我这就找出来！”
罗德坐在马背上，拖长了声音，语气夸张到了极点。
“哎呀。”罗德拍了拍大腿，“这就给撕了？卡特男爵，你这胆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这罪名怎么算来着？”
莫里安在旁边接话，语气一本正经。
“回殿下，按帝国律法，毁坏王室文书，可当场格杀。”
卡特吓得浑身剧烈哆嗦，双手在泥水里刨得飞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甚至连马粪都顾不上嫌弃。
“找到了！我找到了！”
卡特举着一个沾满泥浆、皱巴巴的羊皮纸团，跪在地上，双手高高捧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殿下！信在这儿！完好无损！绝对没撕！”
罗德没接那团泥巴。
“莫里安将军。”罗德看向老将军，“乌娅是我和霜狼部落通商的重要合伙人，这封信就是凭证。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觉得呢？”
莫里安点点头，语气干脆。
“殿下说得对。既然是通商合伙人，那自然是一场误会。”
他转头看向还在地上发抖的卡特。
“卡特男爵，人你也认清了，信也找着了。这追击的命令，还执行吗？”
卡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追了！绝对不追了！都是自己人！”
莫里安没再废话，调转马头，拔出佩剑高举。
“全军听令！撤回凛冬城！”
三千重甲骑兵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马蹄声重新响起。卡特连滚带爬地找回自己的马，灰溜溜地跟在大部队后面，头都不敢回。
官道上很快安静下来。
罗德翻身下马，走到乌娅面前。
乌娅还坐在泥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短刀，刚才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罗德没说话，弯下腰，直接把她拉起来，用力搂进怀里。
乌娅的脸贴着他胸口粗糙的布料，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她没有挣扎，双手慢慢环住罗德的腰，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火把在夜风中燃烧，发出轻微的劈啪声。两人就这么在火光下安静地抱着。
巴克站在旁边，十分识趣地转过身，假装去检查马鞍的搭扣。
距离官道几十步外的一片灌木丛后面。
伊尔大叔手里端着角弓，弓弦已经松开。他看着火光下相拥的两个人，转头看向蹲在旁边的薇拉。
“我们就这么在黑暗里看戏？”伊尔大叔问。
薇拉把长剑插回剑鞘，拍了拍手上的土。
“今天咱就当回幕后工作者吧。”薇拉站起身，语气轻松，“人家久别重逢，生死一线的，咱们现在跑出去，那不是抢戏吗。走吧，回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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