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秋叶原，角川书店总店。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冷气混杂着油墨味扑面而来。
町田苑子踩着小皮鞋，快步跨进大门。她抬手拨开额前微乱的黑色短发，呼吸略显急促。
大门正前方的黄金展位，已经被改造成了《你的名字》专属主题区。
三米高的巨幅海报从天花板垂落。画面上，陨石划破黄昏的苍穹，少男少女立于石阶两端。
展台上堆叠成金字塔状的新书已经空了一大半，两名店员正推着平板车，满头大汗地往上面补货。
周围挤满了驻足拍照、排队的年轻男女。
町田苑子无暇欣赏这由自己经手的销售神话。她目光扫过人群，穿过喧闹的中央展区，径直走向书店里侧的轻小说新刊角落。
两排高大的书架挡住了大厅的灯光。
过道尽头，霞之丘诗羽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今天没有穿丰之崎的校服，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搭配黑色的高腰长裙。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头顶依旧戴着那个标志性的白色发箍。
町田苑子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旁边的书架。
不死川文库的新书区，第三层的位置，摆着五本《恋爱节拍器》。
两百八十册。
首日实销的残酷数字，在町田苑子脑海中闪过。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的表情，走上前去。
“诗羽。”町田苑子的声音放得很轻。
霞之丘诗羽转过头。
那张精致的鹅蛋脸上神色平静，酒红色的眼眸清亮，甚至还带着几分刚从故事里抽离出来的恍惚。
町田苑子愣了一下。她视线往下移，落在了诗羽的双手上。
诗羽手里捧着一本书。
蓝紫色的星空封面，烫金的标题——《你的名字》。
书页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指尖夹着一张结绳样式的书签。旁边还挂着一个角川书店的塑料购物袋，里面装着收银条。
【明明已经寄了样书过去，居然还特意跑来书店自己买了一本？】
町田苑子挑了挑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我还以为过来的时候，会看到某位天才美少女作家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町田苑子双手环胸，靠在书架边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熟稔，“连安慰你的纸巾都买好了。”
诗羽合上书，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将《你的名字》放进购物袋里，转头瞥了一眼书架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恋爱节拍器》。
“町田编辑，在你眼里，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就这么脆弱吗？”
“首印一万册，首日两百八十册。”町田苑子没有避讳，直接报出了后台数据，
“总编刚才找我谈过话了。按照文库的评估机制，第一卷如果在一个月内没有起色，后续的出版计划就会直接冻结。”
这就是业界的腰斩。
诗羽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很合理。”诗羽转过身，走向书店附设的露天咖啡座，
“商业出版不是慈善机构，卖不出去的书，自然没有继续印制的必要。”
町田苑子跟在她身侧，打量着她的侧脸：“你不服气？”
“没什么不服气的。”
两人在靠街边的露天圆桌旁坐下。遮阳伞挡住了午后的阳光。
诗羽将购物袋放在空椅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
“最开始看到宣发资源倾斜的时候，我确实觉得不公平。我甚至觉得，是他用商业噱头抢走了读者。”
町田苑子招手向店员点了两杯冰美式，转头看着她：“现在呢？”
“现在？”诗羽视线落在购物袋里露出的《你的名字》书角上，沉默了两秒，
“之前我一直以为，只要把人物的内心剖开，就是好的文学。我瞧不起市场上的废萌套路，也连带着把白川悠当成了迎合市场的投机者。”
诗羽抬起眼眸，酒红色的瞳孔里映着街对面电子屏上的彗星画面。
“是我没有正视他。”
“我输了，町田编辑。”
町田苑子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天才总是高傲的。能直面自己的不足，这比单纯写出一本畅销书更难得。白川悠那家伙说的“给点压力”，居然真的奏效了。
店员端来两杯冰美式放在桌上。
町田苑子拿起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心底的石头彻底落地。
正事既然不用担心，成年人的恶劣趣味便顺理成章地冒了出来。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既然我们的霞诗子老师这么坦率地承认败北……”
町田苑子拉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戏谑，“那之前在咖啡厅里，你和白川老师立下的那个赌约，也打算一并履行了？”
诗羽端起咖啡杯的动作微微僵住。
五千册。
首周卖出五千册。
按照首日两百八十册的趋势，别说五千册，首周能不能破千都是个问题。这场赌局，在发售的第一天就已经提前宣判了结局。
“我霞之丘诗羽从不赖账。”诗羽维持着面上的冷淡，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的冰美式，“愿赌服输，这是基本的契约精神。”
“哦？”町田苑子眼睛亮了起来，笑容愈发玩味，
“我记得当时白川老师说的是——只要你输了，就要答应他任何一个要求。”
“霞诗子老师，你该不会真的打算，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都乖乖照做吧？”
“噗——咳咳！”
诗羽差点被一口冰美式呛到。
她放下杯子，抽出纸巾按在嘴角。原本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红，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那个恶劣的混蛋学弟，把冰凉的咖啡罐贴在她脸上，用那双深邃得犯规的眼睛盯着她的黑丝，慢条斯理地吐出那几个字。
【让高冷的美少女作家，穿着女仆装，喊我主人。】
【我还想过猫耳、兔女郎，或者更过分一点的。】
画面一旦在脑子里生成，就像是中了病毒一样。
黑白相间的蕾丝围裙，短得遮不住大腿的蓬蓬裙，还有高开叉的黑色兔女郎连体衣……自己穿着那种羞耻度爆表的衣服，跪坐在那个小自己一岁的学弟面前，还要仰起脸喊他主人……
【绝对不行！那种事情死也做不到！】
诗羽放在桌下的双腿紧紧并拢，深色小皮鞋的鞋尖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怎、怎么可能什么都答应！”
诗羽的声音陡然高了半度，她眼神飘忽，不敢看町田苑子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针织衫的衣摆。
“赌约归赌约，但前提是不能违反公序良俗，不能触犯法律底线……”
诗羽支支吾吾地为自己找补，声音越说越小，“更何况，我们怎么说也是同校的校友，他又是公众人物……”
“没事的，他……他应该……不会提那种太下流的要求吧？应该……不会吧？”
说到最后，这句反问连她自己都听不出半点底气，尾音都在发颤。
町田苑子托着腮，促狭地看着对面方寸大乱的少女。
白川悠在谈判桌上讹诈文库版权时，那副吃人不吐骨头的模样。指望那个小狼狗放过到嘴边的肉？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看诗羽这副既羞愤又没有撕毁赌约的模样……
【什么文学理念的碰撞，什么对决。】
【这两个小家伙，分明就是借着赌约的由头，搁这儿调情呢！】
町田编辑瞬间悟了。她端起冰美式，笑眯眯地火上浇油：
“那可不好说哦。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面对诗羽你这种级别的美少女，脑子里想的肯定都是些少儿不宜的画面。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网上挑选特定尺码的服装了呢。”
“町田苑子！”诗羽羞恼地瞪了她一眼，小皮鞋在桌下用力跺了地面一下，“你到底是哪边的责编！”
“我当然是站在诗羽你这边的。”町田苑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不过，如果你实在不想履行某些奇奇怪怪的要求，我可以出面帮你跟白川老师斡旋一下，把条件换成请吃一顿饭？”
诗羽怔了一下。
换成请客吃饭？
如果只是吃顿饭，那个家伙恐怕连正眼都不会多看她一下，只会随口敷衍两句，然后转头就去陪他身边那个金发学妹了吧。
况且，那天在坡道上，他还说过另一句话。
【你的文字配得上更好的故事。如果学姐愿意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我倒是不介意教教你。】
尊严与羞耻在胸腔里激烈交锋。最终，对文字的执念和心底那股隐秘的不甘占了上风。
“……不用。”
诗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热度。她重新挺直背脊，将散落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
“我自己的赌局，我自己解决，不需要町田编辑插手。”
诗羽伸手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翻出了之前为了方便联系工作而加上、却一条消息都没发过的LINE好友。
备注名：白川悠。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三秒，纤细的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白川学弟，书店的销售数据我已经看过了。这场赌局是你赢了。】
点击发送。
紧接着，她咬了咬下唇，又敲下一行字：
【说吧，你的要求是什么？我随时有空。】
发送完毕，手机界面显示“未读”。
诗羽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端起剩下的冰美式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那股擂鼓般的跳动。
“无论他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我都会让他知道，招惹高年级学姐是要付出代价的。”
诗羽冷冷地说道，像是在对町田苑子宣布，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而在几公里外的涩谷商场里，白川悠正牵着换上纯白蕾丝连衣裙的后藤一里走出服装店。
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两下，他却连拿出来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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