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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郎,她是女儿身!》第六卷:婺女 第111章 京中岁暮

    穿过两宅之间那道月洞门,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得快,袍角扫起一溜雪沫子,一直到前院的影壁跟前,脚下才慢下来。袖口上溅了一点羊奶,干成了一小块白印,她拿拇指搓了两下没搓掉,把袖子往里折了半寸,这才绕过影壁。

    前院的廊檐底下站着一个人,没进屋,背着手在看雪,鸦青鹤氅的肩上落了几点白,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姜昭站住了。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雪粒子落在两人中间的青砖上,落一层,化一层。

    姜昭先走过去,上下打量他:“怎么不进屋?老苗没给你上茶?”

    “上了。”裴湛往厅里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抬了抬下巴,“雪好看。”

    “永安的雪,你都看了十几年了。”

    “今年回来,还没好好看过。”

    姜昭笑了,往后院的方向一偏头:“我爹娘和大哥都不在,前厅空坐着冷。上我那儿去,炉子上正煮着东西。”

    裴湛冲老苗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回廊,过了月洞门,推开那扇黑漆小门,姜昭领着他往书房走。

    廊下的风炉还冒着烟。阿栀见两人进来,冲裴湛福了一福,眼睛还盯着铜铫子。

    姜昭掀开书房的门帘:“先进来,外头冷。”

    书房里的炭盆生得正旺。

    裴湛进了门,先没往里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从这一面窗望到那一面窗。

    “两面都开了。”

    “一面看树,一面看天。”姜昭将案上的书合起来。

    裴湛在窗下的宽榻上坐下。

    “这儿好。”他仰头看了看窗外的桃枝,“看书看乏了,往这儿一歪,抬头是树。”

    “你倒会挑。”姜昭在他对面坐下,把铜壶搁到榻边的小炉上,“这是我歇晌的地方。”

    阿栀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土黄色的茶汤,还冒着热气。她搁在裴湛跟前,冲姜昭眨了眨眼,又退出去了。

    裴湛低头瞧着那碗东西,闻了闻:“这就是你身上那股味儿?”

    姜昭抬起袖子闻了闻,那块白印还在:“北边的奶茶,江都听来的喝法。我自己煮的。”

    裴湛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口。

    姜昭盯着他。

    他把碗放下,想了想:“像羊肉汤里,泡着茶叶。”

    姜昭往榻上一倒,笑得直拍软枕:“我跟阿栀也是这么说的!”

    姜昭把茶沏上了,一人斟了一盏,两人捧着茶盏暖手,雪光从窗外映进来,谁也没急着说话。

    “这回回来,还走不走?”姜昭问。

    “不走了。”裴湛把那碗奶茶往旁边推了推,“前日入宫述职,昨日旨意下来,授了兵部参议,分管职方。”

    姜昭搁下茶盏,冲他一拱:“裴大人。”

    裴湛偏过头看她,嘴角压着笑:“裴大人今日不当值,只管吃糖糕。”

    姜昭看了看他的白玉小冠和鹤氅:“穿得这么齐整,是来吃糖糕,还是来赴宴的?”

    裴湛把鹤氅的下摆往膝上收了收:“来拜见伯父伯母的,没拜见成。”

    姜昭起身:“那还坐着做什么?”

    姜昭冲院里喊了一声阿柏。阿柏应着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棉袄。

    门外停着裴家的青幔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时风,斗笠上积了一层白。

    见两人出来,他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阿柏爬上车辕,挨着时风坐下了。

    车里铺着厚毡,脚边一只铜炭盆,车动起来,轮子压着雪,一路咯吱咯吱。

    姜昭把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雪还在下,街边的铺子都挂着棉帘,有人从帘子里钻出来,捧着油纸包,边走边吃,热气从嘴边一团一团往外冒。

    裴湛往她那边侧了侧:“待会儿去的是南关。永安人说吃,头一个就数南关,羊肉包子、炸果子、糖炒栗子,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挨着门排了一条街。”

    “糖糕也是老铺子?”

    “糖糕那家是新开的。”裴湛把帘子往下按了按,挡住灌进来的风,“我出京以后才有的,我也没吃过。”

    车在南关一条小巷口停下。

    巷子窄,车进不去,时风把车赶到墙根底下,两人下了车,往巷子里走。

    巷子走到一半,一股甜香顺着雪飘过来,铺子只有一间门脸,灶就砌在门口,笼屉叠得老高,白汽从笼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

    门口排着几个人,揣着手、跺着脚,帽檐上都顶着雪。

    门边蹲着一条黄狗,下巴搁在爪子上,两只眼睛盯着灶台。

    两人往队尾一站。

    掌柜掀开一层笼屉,切糕的时候掉下来一角碎的,随手往门边一丢。黄狗一口叼住,嚼都没嚼,又把下巴搁回了爪子上。

    “这家我二哥排了两回,都没吃上。”

    裴湛拿下巴点了点那条狗:“它不用排。”

    “人家是熟客。”

    轮到他们,掌柜一把掀开笼盖,白汽“轰”地扑出来,扑得人眼前一片白。糕是一整屉蒸的,切成方块,糯米粉蒸得半透。他拿木勺舀起糖桂花,顺着糕面浇过去,金黄的糖汁往缝里淌,桂花香一下子漫了半条巷子。

    他拿荷叶托着,递过来两块。

    姜昭两只手捧着,烫得在手心里来回倒,倒了几回,才凑到嘴边咬了一口。糕是软糯的,一咬就黏在牙上,糖桂花的甜底下有一点米香,热气顺着喉咙一路烫下去。

    她嚼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神色认真:“好吃。”

    “你都说好吃,”裴湛托着他那一块,“那定是好吃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嚼完了,又咬了一口。

    姜昭低头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冲掌柜道:“再包一笼!”

    掌柜拿油纸裹了,外头又包了一层荷叶,拿麻绳扎好,递了过来。

    出了巷子,南关大街上一路都是吃食铺子,蒸笼、油锅、炭炉挨着门摆开,热气一团一团往外冒,雪落到半空就化了。

    姜昭抱着那一笼糖糕,挨着铺子看过去。

    “我娘看账看久了,嘴里发苦。”她在蜜饯铺子前站住,挑了一包糖渍金橘。走了几步,又在栗子摊前停下:“我爹爱吃栗子,就是嫌壳硬。掌柜的,要开了口的。”

    掌柜报了数,姜昭伸手去摸荷包,裴湛的钱已经搁在了柜台上。

    姜昭转脸看着他,裴湛把钱往掌柜那边推了推,“你信里说,到了先讨我一盏好茶。今日我倒先喝了你的,这些该我请。”

    姜昭没和他争,到底把荷包揣了回去。

    大哥一年到头只认一样渍梅,她抱了一罐。陈嬷嬷的是软和的枣泥糕,罗妈妈的是一包北边的炒米糖,阿栀的是山楂片。轮到阿柏,她在炸果子的油锅前站了半天,买了一大包,油纸都洇透了。

    走过羊肉包子铺,她又停下来,叫掌柜包了一笼:“秦墨这几日在客院里自己考自己,几日没出院门了,饭都是罗妈妈送进去的。给他捎一笼热的。”

    走到街口,姜昭回过头来。

    裴湛站在她身后半步,两条胳膊圈着一摞摞纸包,指头上勾着一根麻绳,底下吊着一只渍梅罐子。最上头那一包拿下巴抵着,才没往下滑。

    姜昭“噗”地笑出了声,“抱歉,我好像买太多了。”

    她赶紧把糖糕换到一只手上,空出另一只手,接住他下巴底下那包快滑下去的,又从他怀里抽走了两包。

    她还要去够那只渍梅罐子,裴湛把手往旁边一挪:“这个重,我来。”

    还没到巷口,阿柏先迎上来,把两人怀里的纸包接过去,瞧见最上头那包洇透了油的炸果子,眼睛一亮。

    时风还在车边跺脚,斗笠上的雪又厚了一层。

    裴湛在一个卖姜糖的小摊前站住,掏钱买了一包,递了过去。时风愣了一下,低头揣进了怀里。

    东西搁上了车,天还亮着。

    裴湛冲时风摆了摆手,叫他赶着车在后头慢慢跟着。

    两人沿着御街往北走。雪停了,铺子里陆续点了灯,招子底下挂起了灯笼。上了长庆桥,桥栏边的摊子收了大半,剩下一个卖热栗子的还守着炉子。

    冰面上的孩子都散了,冻在冰里的货船,船篷上透出一点一点的灯火。

    姜昭趴在桥栏上往下看,看那些灯火,又抬头往北看。宫墙那边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屋脊上压着的一点暗色,比天还暗一些。

    裴湛在她旁边站着,买了一包热栗子,剥一颗,递给她,她拿起来吃了,他再剥一颗。

    两个人在桥上站到栗子吃完,桥两头的灯笼都点齐了,才往回走。

    车把她送到巷口,天已经黑透了。

    裴湛没下车,掀着帘子冲她道:“天晚了,改日正经来拜见伯父伯母。”

    “改日来,还吃糖糕?”

    “改日来,还喝你那碗羊肉汤。”

    帘子落下来,车轮压着雪,咯吱咯吱地出了巷子。

    正院里灯亮着,姜知让和姜砚都回来了,苏梧正吩咐鲁嫂添菜。

    姜昭抱着一怀纸包进了门,挨个分。那笼羊肉包子,她先交给阿柏:“趁热,送去客院给秦相公。”

    姜砚接过那罐渍梅,掂了掂:“我正好馋了。”

    苏梧往她手里塞了一块热手巾:“听说你那位好友裴公子来过了,还送了一堆礼。怎么不叫人回来吃饭?”

    “他家规矩多。”姜昭拿手巾擦着手,“说改日再正经来拜见。”

    苏梧“嗯”了一声,叫鲁嫂给她盛饭。

    吃过饭,姜昭进了灶房。鲁嫂正在刷锅,见她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姜昭把那一笼糖糕里留出来的两块,拿干净的油纸包好,搁进灶上的竹屉里:“鲁嫂,这两块收着,二哥回来了,热给他吃。”

    “二少爷今儿当值,怕是明早才回。”

    “那就明早热。要热透,糖桂花化开了才好吃。”

    她撕下一角油纸,又从鲁嫂记菜账的小竹篮里摸出半截炭条,借着灶膛里的火光写了一行字,压在竹屉底下。

    “二哥:这回买着了。”

    腊月二十五,雪停了,日头照在巷子里的冰辙子上,亮得晃眼。

    济州分别的时候说过,到了永安再聚。如今李显交了差,谢兰台也从县里回来了,姜昭便在家里备下茶酒,请几个旧友来坐坐。

    帖子送出去,回话都来得快。其中张惟明的回帖最短,说只得半日,午后家父要查功课,坐一会便得回去。

    到了那日,姜昭一早就起了,他们四个人是约好了一道来的,裴湛走在前头,李显、谢兰台在后,张惟明落后半步,手里捧着一盆水仙,青瓷盆里码着白石子,花苞还裹得紧紧的。

    正厅里,姜知让和苏梧坐在上首,受了几人的晚辈礼。这几个名字,往年在昭哥儿的信里不知提过多少回,如今一个个站到了跟前,苏梧挨个瞧过去,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

    张惟明把水仙递上去:“家母挑的,说开在年里,正好。”

    苏梧接过来,拿指头碰了碰那几个裹紧的花苞:“替我谢谢令堂。昭哥儿在山上那几年,多亏你照应。”

    张惟明的耳根红了,拱手道:“是姜兄照应晚辈多些。”

    李显捧上来两只食盒:“伯母,这是家母叫捎的北边风干羊肉,炖萝卜,炖烂了好吃。”

    姜知让笑了:“济州那一回还没谢你留的护卫,倒先收了你的羊肉。”

    “伯父不必谢。”李显挺了挺胸,“那两个人一路跟着府上的车,吃得好,回去胖了一圈。”

    谢兰台双手捧上一只紫檀小匣,躬身一揖:“晚辈谢兰台,冒昧登门。匣中是几枚建康的雨花石,不值什么,养在清水里,给姜兄案头添一点清气。”

    苏梧笑着叫陈嬷嬷接了:“谢公子这几句话,说得比我们家几个孩子都周到。”

    裴湛将带来的年礼交给陈嬷嬷,最后上前,向姜知让、苏梧行礼:“前几日来过一回,伯父伯母不在,没能拜见。今日补上。”

    姜知让笑着请他坐:“都是昭哥儿的朋友,不必这样多礼。前几日倒叫你白跑了一趟。”

    苏梧端着茶盏,问裴湛家里长辈可都安好,他一一答了;问他这一路回京冷不冷,他说州里比永安冷,回来倒觉得暖和。她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姜知让说长辈在跟前,年轻人放不开,叫姜昭领人回自己院里坐。

    姜昭领着几人过了月洞门,回到自己院里。

    亭子三面挂着厚毡帘,美人靠上搭了狼皮褥子。石桌旁烧着铜火盆,壶里的梅子酒已经温上了。

    阿柏蹲在火盆边上,往炭灰里埋芋头和栗子,见几个人进来,站起身腾位置。

    谢兰台掀开帘子钻进去,在美人靠上坐下,往后一仰,拿手按了按褥子:“靠背是斜的。麓山那年守岁,咱们挤在亭子里,我歪着睡了半宿,第二日脖子都扭不过来。”

    “我原说等我来了再修。”姜昭跟着进来,“入永安前,我娘怕冬天用不上,跟我商量好了怎么搭,转头就写信叫这边找了匠人。到了一看,确实比麓山那座宽敞。”

    李显一屁股坐到火盆边上,两只手伸过去烤:“这帘子挂得好,一点风都不透。”

    裴湛提起火盆上那把铜壶,往一排小盏里斟。斟出来的是梅子酒,烫得温温的,酸甜的气味一下子在亭子里散开了。

    “我小姨捎来的。”姜昭先端了一盏,“一人只许两盏。张兄午后要回去,就喝茶。”

    张惟明冲她拱了拱手,从阿柏手里接过一盏热茶。

    帘子一掀,秦墨钻了进来,冲众人拱手赔罪,袖口上还沾着一点墨。

    “做什么去了?”李显拿眼睛横他,“就住在人家客院,倒比我们来得还晚。”

    “背书。”秦墨在空着的那张石凳上坐下,“背到半截,不好停。”

    李显瞪着他:“你还用背?”

    “记得住,跟背得熟,是两回事。”秦墨接过姜昭递来的那盏酒,“到了场里,一句话要想一想才出来,就慢了。”

    张惟明在对面点了点头:“我爹也这么说。这几日他变着法子抽背……”

    “都接得上么?”秦墨问。

    张惟明无奈地笑了笑:“他问我下一句还好,问上一句最要命。”

    秦墨想了想,冲他举了举酒盏,两个人一个端酒,一个端茶,碰了一下。

    炭灰里的栗子“啪”地爆了一颗,李显一缩脖子,伸手去扒,烫得直甩手。

    “你交差交完了?”姜昭问他。

    李显把那颗栗子在两只手里倒着,“交是交完了,在兵部门口等了三日。头一日说管事的不在,第二日说管事的在,签押的那位不在,第三日两位都在,叫我回去把济州那本账再抄一份,说字太潦草。”

    “你真回去抄了?”

    “我抄了一整夜!”李显把栗子剥开,丢进嘴里,“抄完了交上去,那位翻都没翻,搁在一摞账底下,说行了。”

    他把栗子壳往火盆里一丢:“说到底,不就是兵部那位跟我爹吵过一架?去年重阳,两个人在城东酒楼抢同一间雅座,我爹嗓门大,抢着了,他记到如今,犯得着拿我撒气么。”

    谢兰台先笑出了声,其他人都笑开了。

    李显扭头去看裴湛:“你如今也是兵部的。往后我再去交差,你给我开个后门。”

    “职方不管粮账。”裴湛剥着一颗栗子。

    “那你管什么?”

    “管你营里那几座烽堠,图上画得对不对。哪一处要添兵,要从别处调人去援,军械够不够,都得先在我们那儿过一遍。”

    李显眼睛一亮:“那往后我营里缺人,不找交粮账的那位,直接写信找你。”

    “信可以写。”裴湛把剥好的栗子搁在碟子里,“公文也得照常报。”

    李显撇了撇嘴,又扒出一颗栗子,这回学乖了,先搁在火盆沿上晾着:“写公文最麻烦,在营里比交差还熬人。头一年冬天,我轮着查夜。北边的夜,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一圈查下来,眉毛上都是霜。”

    “查完一圈回营,营门口那个哨兵问我口令。”他竖起一根指头,“我记得是「雪」,那晚换成了「霜」。”

    “你忘了?”姜昭撑着下巴。

    “我没忘,是没人告诉我!”李显一拍大腿,“换口令那会儿,我在外头查夜。我跟他说我是谁,他说他知道我是谁,口令不对,就是不能放。”

    秦墨慢吞吞地问:“那你在外头站了多久?”

    “站到脚都冻木了,换岗的把当值校尉请来,核实了才带我进去。”李显把那颗栗子拿起来,剥了,“第二日我去找那小子,他脸都白了,以为我要罚他。”

    “那你罚了没有?”谢兰台问。

    “罚什么。”李显嚼着栗子,“我跟他说,你做得对。营门口站岗的要是见了熟脸就放,那还要口令做什么?下回谁来,都这么拦。”

    秦墨点点头:“下回拦的,还是你。”

    亭子里的人都笑了,李显自己笑得最响。笑完了,他把手往火盆上又伸了伸:“那一夜冻得,后来两只脚肿了半个月,靴子都穿不进去。”

    姜昭把火盆往他那边推了推。

    张惟明从阿柏手里接过一个刚扒出来的芋头,剥好了,搁在他跟前。

    谢兰台把酒盏搁在膝上:“我倒进得去县衙,进去了也未必使唤得动人。”

    他把酒盏转了半圈:“头一年征夏税,户房报上来的户数,跟乡里报的对不上。我去问,户房说册子是历任传下来的,年年照这个数派,从没出过岔子。”

    他把酒盏搁回膝上:“可东乡有几个村,册上的人家早搬空了,税还挂着,叫左邻右舍分摊;西边新迁来的佃户,倒一户也没入册。”

    “后来呢?”姜昭问。

    “我带着两个衙役,挨村转了半个月,一户一户点过来。”谢兰台笑了笑,“回来把数往户房的案上一摊,那位老书吏对着看了半日,才认了是册子错了。”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如今交接也差不多了,家父叫回京换个地方历练。新差遣还没下来,先在家里等着。交接的手续,多亏吏部的表兄弟提醒,少走了不少弯路。”

    张惟明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停,垂下眼去,喝了一口茶。

    裴湛把剥好的栗子往谢兰台那边推了推:“点户那一桩,你信里没写。”

    “写了你又要说我不会使唤人。”

    “不会。”裴湛道,“我在州里数堤同你情况差不多。”

    谢兰台看了他一会儿,拿起那颗栗子吃了。

    又聊了一会,张惟明起身告辞:“家父午后要查功课,不敢误了。”

    姜昭送他到院门口,张惟明站在门槛外,回过头来:“年后我不大出得来门。会试场外,再见。”

    “场外见。”

    她回到亭子里,李显已经叫阿柏把炭灰里最后一块年糕扒了出来,搁在火盆沿上,两面烤得焦黄,鼓起一个泡。

    姜昭两盏梅子酒下去,脸上起了红,话也比平日多了,眼睛就落在那块年糕上。她筷子才伸过去,李显的筷子从斜里杀出来,抢先夹住了。

    姜昭的筷子跟着就到了,夹住了那块年糕的另一头:“你前头吃了那么多,这块该让我了吧。”

    年糕叫两双筷子各夹着一头,在半空里颤了颤,那个泡“噗”地瘪了。

    李显先撑不住,笑着松了手:“好好好,让你。”

    姜昭顺势把年糕夹回自己碟里,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吃完了,她把跟前那只空酒盏翻过来,扣在石桌上,又从火盆边上扒了个芋头。

    后晌,日头还高,几个人就散了。

    谢兰台说家里年下还有亲戚要见,李显说他娘排了一串年礼,等着他挨家去送。

    “考完了,再聚。”李显在大门口翻身上马,“这回说好了,我请!”

    谢兰台上了车,掀开帘子冲她拱了拱手。

    裴湛最后上马,冲她点了点头,拨转马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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