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遥遥愣了一下，看着曹纵，眉梢一挑，哼一声。
幸亏改了。
压他！
“你也说是以前了。以前我是懒得看字。现在，你给我个甲骨文，我都能一看到底。”
说着，拨了下他的手。
曹纵马上按得更严了。
掌心压着纸面，指头还往里抠了抠。
拧眉，他好像纠结了一下，忽然嬉皮笑脸地一咧嘴：“嘿嘿，逗你玩的。”
周遥遥一愣，眉头皱起来：“你逗我什么？”
曹纵抽回文件，低头数了数，拿走了前面几份。
看了眼周遥遥，把最后一份搁到茶几上。
“这个，签这个就行。”
周遥遥拧紧眉毛，指着他的手：“那你手里的是什么？”
曹纵呵一声，坏笑着看她：“不急，回头再说。”
周遥遥大喘一口气：“我现在就要看。”
曹纵看着她，她很坚持。
曹纵把文件往大腿上一拍：“婚书。看了就得签。你看不看？”
周遥遥一愣，甩了个白眼，才不信：“什么年代了，还有婚书？”
“呵！”曹纵笑，“你管？我就爱弄。”
他假意往前递了递，纸页在周遥遥眼前晃了一下又缩回：“看不看？看了就得签，签完咱就去领证。”
周遥遥皱着眉头，呵笑出声：“你真是，又活回去了。”
话虽如此，她确实没再坚持要曹纵手里的那份，转而去拿茶几上剩下的那份翻看。
曹纵暗暗松了口气，把文件塞回袋子里。
垫到大腿底下，坐着，屁股挪了挪，压得严严实实。
周遥遥翻了一翻，转回头看曹纵：“你要给我爸迁墓地？”
曹纵点头：
“你看哈，你又不经常回老家，现在工作了，更忙。”
“迁到北市来。以后不管是各种年啊节啊的上坟，还是你突然想你爸了，都方便。”
更重要的是，离开当地，切断周遥遥每年都要回去的必须性。
不切断那边，她怎么可能不悲伤？
周遥遥却有点犹豫。
“但是……”
她拧眉头，“这个……我妈能同意吗？”
这话一出，曹纵差点当场仰过去。
好在，他意志力强大，只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强撑着没死：
“你想这么多干嘛？她都再嫁了，还指望将来能合葬咋滴？况且了——”
他坐直，指头重重戳自己，
“我让你签授权，就是肯定能搞定的意思。这个方面，我没骗过你吧？”
说着，他拿起茶几上的笔，递到周遥遥面前，“快，签了。”
周遥遥接过笔，看看文件，一扭头，还是有问题：“烈士专区安葬的烈士，不是不能说迁就迁吗？你这个怎么弄来的？”
曹纵：“……”
“你管我啊？”
他不想长篇大论，那要讲很久，“签字。”
“你花了多少钱？”
“烈士！烈士不用花钱。”
“你说真的。”
“真的就是没花钱。”
曹纵也是急了，“必须家属签字，不然我自己就搞定了，你快点。”
周遥遥倔着，看着他。
曹纵没办法了：“我只是跑跑手续，跑跑审批，弄点杂事，这种钱很少，可以忽略不计。”
周遥遥知道他又撒谎了。
这种跨地域、非必要的事情，即便原本不需要钱，实际上想在短时间内跑下来并不容易。
“多少钱，我给你。”
“周遥遥！”
曹纵真是急死了，“你想什么呢？就算要钱，用得着你考虑？”
“我不考虑，难道你考虑？”
周遥遥觉得他才无理，“这是我爸，怎么能用你的钱。”
曹纵也严肃起来，端坐直了：“对，你也说了是你爸。”
“那敢问了——你爸，是怎么死的？”
他失误了。
本来他们今天挺和谐的。
偏是他最后的这一问，过分掷地有声，怔愣了周遥遥。
“对不起……”
他下意识先道歉。
但……
既然已经说了，干脆说下去。
办事要紧。
曹纵喘了喘气，一字一字咬着，认真道：
“重申一遍！你爸，是为我爸死的，是为我们姓曹的一家死的。”
“我就请问了，我们家不该跑动吗？”
“……”
完了，好像凶过火了。
周遥遥眼圈红了。
那么快。
“我、我、我……”
曹纵抓着沙发边缘，“我”着，没“我”下去。
周遥遥抿着嘴，下巴抖抖，低下头，闷闷地说：
“不是的。我爸是牺牲的，是国家认证的，是给了我们家抚恤金的。”
“你们家其实不用还什么。”
“况且，还养了我这么多年，谁欠谁啊。”
曹纵：“……”
眼见着，低着头的周遥遥，啪嗒，掉下了眼泪。
心一揪，他也跟着鼻酸，忙吸了口气：“可是那些抚……”
话到这儿，不能说。
可以想。
想说——
“抚恤金，你有吃到过一毛吗？”
“你什么都没有拿到过啊，我的妹妹。”
怎么办，不能说。
说了，周遥遥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这么多年，在他面前辛辛苦苦装出来的——
“我妈还行。毕竟有新家庭了，要两头顾，难免有纰漏。”
“哪年的白凤你没吃上？”
“我被送来这儿，是因为你家富！还不够说明问题？”
“哪有不爱子女的母亲？阿姨不也挺爱你？”
“总之你不要管，是我家，不是你家。”
……
这一切一切的假象、谎言，都将被戳破。
他不能这样。不能。
曹纵深呼吸，抬手挠了挠头顶，把那股往上涌的酸劲儿硬压回去。
周遥遥转身回了房间，没一会儿，拿了个存折回来，递过来：
“我这里已经有八万了，先给你。”
曹纵抬头看她。
她鼻尖红着，睫毛上还有泪珠。
认真、骄傲、嘴角还是翘着。
为什么？
明明以前，他给周遥遥任何东西，周遥遥都是看也不看直接就签的。
为什么，他要毁了曾经的那份信任！
怔怔地，眼泪啪一下掉了下来。
曹纵忙抹了一下脸，低下头，看着递过来的存折。
“八万？”
他痛苦地问：“你只有八万块？”
他年年月月往外送，周遥遥只有八万。
甚至这八万里，可有他的一分？
“喂！”
周遥遥呵斥：
“看不起谁呢？八万块很少吗？”
“我才工作多久？这个数你到别地儿想都不敢想。我马上都能存到首付了。”
说着，把存折往他面前一丢。
存折掉到他腿上。
首付？她还要买房……
八万，买房，要存猴年马月？
曹纵看着，深呼吸，还是死了一番。
停滞半晌。
默默地，他拿起存折，放回茶几上。
再抬头，看向周遥遥。
不想提醒她，不想告诉她。
那是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每一次纪念，他不想提醒。
但他拗不过周遥遥，从来都拗不过。
没办法，他只能说：
“你有很多包包，还有些小玩意儿，都还在，是吗？”
周遥遥一愣，眨了眨眼。
曹纵明白了，点点头：
“你反正也不用。把它们都挂到二手平台上去，卖了，你会有很多钱。”
“别说迁墓地这点费用，你想要的首付，甚至直接买个小户型，也肯定够。”
说完，他马上低下头。
怎么办，他在周遥遥这里最后的纪念……
他在教她，拿去换钱。
周遥遥看着他：“可是，不是你说的么，上面都刻了我的名字，不能卖了。”
“我说，我说！”
曹纵笑了，笑得眼泪都在：“我说什么你都信？我难道没骗过你吗？你为什么还信？”
周遥遥一怔，看着他。
曹纵忙偏开头去，拿手背蹭了一把脸。
周遥遥吸了吸鼻子，“不会是你要买吧？你想用这个方式给我钱。”
曹纵转回头看她。
周遥遥红着眼睛，稳稳地问：“是不是你要买？”
曹纵拧着心，呵出一笑。
咬着牙，狠狠说：
“不是！”
“我为什么要买？我缺钱吗？要买二手的？”
“我喜欢送东西给女人，一定送的都是最新款！”
“可以，放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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