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街角这间酒吧,到了夜里真是很难清静。
熟客占着惯常的位置,酒杯碰在一起,猜枚声盖过电视里的球赛。有人输了酒,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转身又拉着同伴再来一局。
酒保端着托盘在台与台之间穿行,脚下避开伸出来的脚,手上的酒一滴也没洒。
近门处,一个穿牛仔衣的年轻男人守着场子。他同进门的人点头,眼睛仍在全场转,哪张台有人喝高了都留了心。
阿来靠在吧台里。
他留着青茬短寸,一侧耳朵扣着银耳圈,黑色短袖T恤贴着肩背,恰到好处的薄肌线条干净利落。那不是健身房里堆出来的块头,肩背收紧时,能看出常年搏杀留下的紧实。颈间细链隐在领口,偶尔露出一点冷光。
他大半时候不说话,只嚼着口香糖。场子这么吵,坐在那儿,就有一股叫人不敢放肆的气势。
伙计过来换烟灰缸,他抬眼看了看门口;熟客举杯示意,男人就随意抬了下手,连身子也没动。
这里的人怕阿来,也很信服他。这间酒吧能夜夜坐满,靠的不是他好打得,但凡出了事阿来压得住,事后也收拾得干净。
就好似前夜,长毛在街口公厕被斩了一只手指,这件事早已传开。这下都知道欠阿来的数,拖到最后就是这个下场。有些人觉得他下手太狠,不过确实起了震慑作用。多数人从此不敢再拖账。
阿来没把长毛往死里整,人伤了,照样送去诊所,医药费也肯出。
该立规矩的时候,这个男人没有一丁点手软。不过也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
今日酒吧照常开门,他本人坐在吧台里,该安排的人早已安排好。差人若来,他就在这里等。
果然,这晚街区的小探员就进来了。
他领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来到吧台前。
吧台前的阿来闻声回头。
“来哥,这是我们带队的冯Sir。”
探员介绍完,往旁边让开半步。冯Sir站在他身后,穿着齐整,下巴抬得稍高。这位阿Sir的架势进了别人的场子也像来审人。
阿来点了点旁边的高脚凳:“坐,喝点什么?”
冯Sir倨傲地坐下,没有说话。
小探员直奔正题:“昨日在街口公厕,有人被人斩断了几只手指。”
阿来嚼着口香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寸头:“一只而已。”
漫不经心地又补上一句:“难道吃东西不用给钱?”
冯Sir抬手,没让年轻人抢先开口。
“把人交出来。”冯Sir说,“你是管事的。”
“我有讲过关我事?”
冯Sir:“咁你是想我们天天来?”
“是就好。”阿来说,“我倒可以放假了。有阿Sir坐镇,这条街肯定天下太平。”
阿来说得随意,甚至抬手叫伙计给两位差人倒酒。
阿来没再解释。他该答的已经答了,剩下的每一句都可能是话柄。冯Sir想激他,他偏不动气,还把酒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冯Sir不喝,他便自己端起酒杯。
僵持间,阿来朝近门处看了一眼。
穿牛仔衣的年轻男人会意,没惊动旁边的客人,转身出了酒吧。阿来收回目光,继续同冯Sir耗着。
冯Sir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再抬头时,门正好开了。
穿牛仔衣的年轻男人带着一个受伤的男人回来。那人脸色不好,右手包着纱布,走路时一直把伤手护在身前。酒吧里有人认出他,议论声压低了。
叫阿信的男人把长毛带到吧台前,自己退开半步,没有抢着说话。
阿来抬了抬下巴:“告诉人家,发生了什么。”
长毛看了冯Sir一眼,又看了看阿来。
“不关他们的事。”他说,“是我自己弄伤的,这件事也不再追究。”
冯Sir没有马上出声。
他今晚来拿人,凭的是公厕里的伤和街上传开的话。如今苦主站在这里,亲口说不追究,连一句指认阿来的话都没有。
小探员望向长毛,还想等他说点别的,长毛已经低下头,把手收了回去。
阿来胸有成竹地笑了。
“喂,看下他们要喝什么,入我的数。”他吩咐完,又对冯Sir说,“今次是真不用你比钱。”
冯Sir脸色铁青,最终站起来。小探员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人群离开,谁也没再碰桌上的茶。
玻璃门外,冯Sir在外面站了一会,胸口起伏了两下。小探员不敢出声,替他拉开车门。车门关得又重又响。
酒吧里静了下来,还有个壮汉先叫伙计添酒,其他地方才陆续恢复热闹。阿来仍坐在原处,连姿势都没换,仿佛差人从未来过。
长毛站在旁边,不敢走。
阿来看了看他:“伤看过没有?”
“看过了,来哥。”
“医生怎么讲就怎么做,手还要留着开工。”
长毛点头,连声应下。
阿来没再多说,叫阿信送他出去。
阿信把人送上车,回来时,阿来已经叫伙计收拾吧台。
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门口相熟的两个客人一直留意着这边,见差人走了,举杯朝吧台晃了晃。伙计过去添酒,压着嗓子同他们讲:“有来哥坐在这里,天大的事也压得住。”客人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再看向那边的眼神都带了敬意。
吧台那头,一个烫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挨了过来。
她方才就坐在斜对面,一双眼睛在阿来身上放了整晚。她当吧台里这个帅得过分的男人是客人,端着酒杯,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帅哥,一个人?”
说着,她的手就朝阿来的肩膀搭上去。
阿来头也没回,肩膀一抖,把那只手甩开,毫不留情。
“饮点马尿,在这发什么骚。”
女人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着酒杯讪讪走了。
酒保在旁边看得真切,低下头偷笑。来哥真是坐怀不乱,今晚都不知是第几个过来搭讪的女人,一个两个,全碰一鼻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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