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陆瑶从望京楼出来，刚下马车，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冬夜的冷风把檐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暖黄的光落在那人身上，映出一件玄色常服的轮廓。
陆瑶定睛一看，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她回头朝车夫喊了一句“你们先回去”，便张开双手，像只小燕子一样朝驰骋跑了过去。
“大人！”
驰骋看着她跑近，嘴角弯了一下。陆瑶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驰骋说：“今天晚上高兴吗？”
陆瑶心里清楚，自己在望京楼的事瞒不过他，便老实交代：“我今日的酒杯里面是茶水，是大人安排的吧？”
驰骋笑了一声：“你那酒量，我生怕你在酒桌上闹了笑话。”
陆瑶伸手去拉他的手，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背就皱起了眉：“怎么这般冷？”她攥着他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抬头瞪着他，“大人在我家门口等了多久？”
“没多会儿。”
“大人不说实话。”
驰骋看着她，目光在灯下柔了几分：“我想你了，所以就过来你家门口等。若是在马车上，不能第一时间看见你。所以就站在这等了。”
陆瑶心里又暖又酸，眼眶热了起来，低头把他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凑近了哈气。
呼出的白汽融进他冰凉的指缝间。
她低头的时候，一滴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驰骋感觉到了那点温热的湿意，把手抽回来，抬手托起她的下巴。陆瑶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
驰骋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哭什么？我也冻不坏。”他用拇指抹掉她眼底的泪，动作很轻。
陆瑶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鼻音：“大人，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怎么会问这么傻气的话，因为你值得啊。”
陆瑶拉着他的手往院里走：“走，进屋说话。”
“这么晚了，若是让伯母撞见——”
“不会的，我娘忙酒楼的生意，一般都会很晚才回来。”
“你不把我藏起来了？”
陆瑶回头看了他一眼：“大人这么优秀，我藏着做什么。”说着便拉着他进了门。
两个小丫鬟端了茶水和糕点进来，识趣地退了出去。
陆瑶把一个暖手炉塞进他手里，自己坐到对面，认真道：“大人下次可不要这样了。在冷风里面站那么久，我可是会心疼的。”
驰骋把暖手炉捧在掌心里，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他看她：“如果得到你的心疼，冻上一冻又何妨。”
陆瑶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乱讲话。”
驰骋却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却软软的：“陆瑶，我是真的高兴。”
陆瑶抽回手，坐好，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开：“今日你们北镇抚司没什么大事？”
“暂时没事。下值也早。倒是你——怎么了，像是有心事一般。”
陆瑶想了想，把哥哥的事跟他说了：“大人，你知道我哥读书的书院吗？里面有一个世家子弟叫沈从。”
驰骋想了想：“沈家，略有耳闻。在京城名气不小，可家里没有实权，实属小人一个。你怎么打听他了？”
“我哥哥经常被他欺负。”
驰骋听完，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意：“就这？赶明儿让何安和楚风将他套个麻袋打一顿，给你解气。”
陆瑶拉着他的手摇头：“那哪行啊。你们锦衣卫去套人麻袋，那泼皮无赖还要用锦衣卫动手？便宜他了。”
“那你想怎么办才不气？”
陆瑶眼睛亮了一下：“我想要骂他一顿！我哥是君子，我可不是！”
驰骋看着她那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宠溺地笑了：“行，明天一早安排。”
两个人对视着，那点甜意像融化的蜜一样在灯下漫开。
第二日天光破晓，陆瑶出了门，驰骋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她上了车，驰骋给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口：“我今日刚好去书院送一批书卷。到时候让何安和楚风跟着你。”
“怎么，大人怕我吃亏啊？你放心办你的事，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行。但是过后战绩要告诉我。”
陆瑶哼了一声，带着小傲娇。
春风书院的院墙巍峨，院内亭台松木，看着一派书香雅韵。
陆瑶一副闲散散漫的模样，径直走了进去。她四处打听了一番，很快便寻到了沈从。
彼时沈从正和一众世家同窗在庭院树下闲谈，衣着华贵，意气扬扬。
陆瑶大步上前，直接拦在他面前。
沈从抬眼打量她，见她衣着普通，眉眼却锐利得很，不由得皱眉：“你是何人？竟敢擅闯书院？”
陆瑶抱臂站定，开门见山：“我是陆云起的妹妹。听闻沈公子屡次寻衅刁难我兄长？”
沈从的脸色一沉，傲气十足：“陆云起自己气量狭小，同窗之间口角争执，何来刁难一说？”
陆瑶嗤笑了一声：“哟，屁话这么多呢？你是比旁人多长了一条舌头吗？张口闭口同窗口角。人家处处避让，你反倒步步紧逼。你娘可真幽默，生出来这么个爱挑事的笑话！”
周围的世家子弟闻言皆是一怔。
沈家公子这是被人骂了？
沈从被怼得脸色涨红，勃然大怒：“放肆！你一介女子，凭什么在此胡言乱语！我与你哥哥之间的事情，你凭什么插手？难道你就没有半点过错？”
陆瑶歪了歪头，理直气壮：“吾日三省吾身——我很好，我没错，我全都对。”
沈从气得胸膛起伏：“你简直蛮不讲理！”
陆瑶看他这副模样，又想到自己哥哥被他欺负了那么久，火气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她今天就要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出口成章，什么叫骂得他亲娘都认不出来他，什么叫把他家祖坟都按不住。
“你眉毛下面那俩蛋，是只会眨眼睛不会看事吗？长一张脸就省着点丢，别对我大呼小叫。我从小就怕狗，看你这般模样倒是像极了！”
“你！”
“别自己一身毛病还跑过来给别人开药方。我哥不愿与你相争，是他君子之风，不是你可以肆意欺辱的由头。往后，再敢找我哥的麻烦，休怪我不客气。”
沈从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又羞又怒，想要发作，可书院不少学子闻声围了过来。他碍于身份不好动手，只能恨恨地瞪着她：“你等着！”说完拂袖转身要走。
陆瑶直接拦在他身前：“还我等着？无能的人才让人等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等？”
她往前逼近一步，沈从后退半步。
“怎么，欺负我哥的时候不是挺能吗？仗着你们沈家人多势众合起伙来挤对他，把他逼得连书院都待不下去——那时候你怎么不‘等着’？那时候你怎么不‘消停’？”
沈从张了张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转头像个灰溜溜的老鼠，夹着尾巴就要跑，还撂下一句‘你等着’？你以为你是谁啊？”陆瑶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泼皮无赖，下作的小人！要我说啊，你就是老太太没牙靠墙喝粥！”
沈从气得浑身直哆嗦，手指颤着指向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半句话：“啥……啥意思？”
陆瑶看着他，慢慢笑了。那笑里带着十二分的瞧不起，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癞蛤蟆。“就你还读书呢？读狗肚子了！你姑奶奶不妨告诉你——那就是，卑鄙无耻下流！”
沈从的脸从青涨到紫，又从紫变成惨白。
他猛地一张嘴，喉咙里咕噜一声，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自己的衣襟上。
他瞪着眼睛往后一仰，直挺挺倒了下去。
居然被气的吐血了。
陆瑶低头看了一眼。沈从倒在地上，眼睛翻着白，嘴角还挂着血沫子，一条腿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抽搐，鞋都蹭掉了一只。
她拍了拍手，像是刚干完一件不值一提的活计。“废物。”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然后抬脚，从他身上迈了过去。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姑奶奶我还没火力全开呢。你吐血吐早了，没意思。”
然后她真就走了。
身后是沈从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声音，周围围观的学子窃窃私语，有人暗暗觉得解气，也有人暗自摇头。
春风书院本就鱼龙混杂，权贵子弟横行，这般当众争执难免会惹来闲话。
陆瑶去找驰骋了，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长出一口气，觉得这口气总算是替哥哥出了。
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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