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低下头，心里已经转过无数念头。
皇帝声音冷沉：“你的眼睛不够亮堂，这宫里头有人同外头互通消息，你竟然懵然不知。”
说到这里，皇帝自嘲一般笑了一声：“和朕一样，都是个糊涂人。”
苏培盛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皇上恕罪，是奴才失察。求皇上饶奴才一条命，奴才以后一定严查各处宫人，绝不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怒火并没有完全消，只是到底没有真想杀他。若真要苏培盛的命，便不会同他说这些。
“起来吧。”
苏培盛一怔，连忙道：“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
皇帝淡淡道：“朕若不是留着你的脑袋将功折罪，还斥责你做什么？以后宫中向外送的消息，尤其是各宫同宫外之间的往来，你给朕盯紧些。”
苏培盛立刻应道：“嗻。”
他慢慢起身，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皇帝重新拿起年羹尧的折子，越看越觉得刺眼：“没想到华贵妃都已经染上时疫躺在床上了，还有心思和她哥哥说这些。”
苏培盛张了张嘴，其实有句话很想说。
华贵妃未必真的有心和年羹尧说这些，她如今每日醒着的时候都不多。就算真让人递了消息，多半也是爱子心切，担心六阿哥被交到别人手里。
年羹尧又向来疼爱这个妹妹，得知这些以后自行上折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苏培盛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最终什么都没说。
皇帝现在最厌恶的便是宫中和年家暗通消息，再替华贵妃解释，只怕自己刚保住的脑袋又要危险。
苏培盛低头站好，皇帝却还在想年羹尧。
这封折子看似只是关心妹妹，可其中对弘耀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年家的手伸得实在太长，后宫是他的后宫，阿哥是他的儿子，谁来照顾弘耀更是他的家事。
什么时候轮到年羹尧来置喙？
就算他是孩子的舅舅，也不该越过皇帝。
皇帝将折子重新丢到一旁，眉头紧锁，外面却忽然传来脚步声，很快，一个小太监进来：“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皇帝一听便明白宜修这个时候来，多半又是为了什么。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今日又上了一个早朝。此刻实在没什么心情见人。
“不见。”
小太监一愣：“嗻……”
话音还没落，外面已经传来皇后的声音：“皇上。”
下一刻，宜修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匆忙。
皇帝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让人退出去：“你怎么来了？”
皇后行了一礼：“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皇帝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
皇后站起身，神情明显带着忧虑：“皇上，今日一早宫里又发现几个宫女和小太监得了时疫。有两人昨日还在各宫当差，如今消息一传开，后宫人人自危。”
皇帝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太医院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过去了。”皇后叹气，“只是如今病的人越来越多，臣妾担心再这样下去，宫里迟早会更乱。”
皇帝道：“朕已经下令，各宫尽量不得互相走动，染病的人一律隔离。所有宫殿每日熏艾，内务府送进去的吃穿用度也不得由各宫之间互相转手。”
皇后点头：“臣妾也是这样安排的，只是……”
她顿了一下，“臣妾还有些担心莞嫔。”
提到甄嬛，皇帝脸上的神色明显变了：“她怎么了？”
皇后观察着皇帝的表情，面上依旧是一片关切：“臣妾听说莞嫔至今都没有苏醒，高热也一直未退。太医院那么多太医，几乎全都去了碎玉轩，怎么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脸上甚至多了几分气愤：“这些太医平日拿着朝廷俸禄，真到了救人的时候，一个个却连药方都拿不出来。”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片刻。
“时疫若那么容易医治，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太医院的人都会尽力。”
皇后叹气：“臣妾自然明白，只是莞嫔还这么年轻，若真因为这场时疫……”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皇帝脸色已经沉了。
皇后立刻停住，像是察觉自己说错了话：“臣妾失言。”
“无妨，温太医如今正在研制新方。若真能研制出治疗时疫的药方，莞嫔或许也能好。”
皇后露出一点笑：“那臣妾也希望如此。若温太医真能研制出有效的药，不只是莞嫔，宫里其他人也都能得救。”
皇帝点头：“朕也是这样想。”
两人又说了几句宫中时疫，哪些宫殿已经封闭，哪些地方要减少宫人。
皇后显然早有准备，说得井井有条。皇帝原本有些烦躁，听她一件件安排下去，心里倒稍微松了一些。
至少在处理后宫事务上，宜修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说到最后，皇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六阿哥今日如何？”
皇帝一怔。这才想起自己从早朝回来以后，先看了折子，又因为年羹尧动怒，竟一直没有问弘耀。
他下意识看向苏培盛，苏培盛哪里会不明白，连忙上前一步：“回皇上、皇后娘娘。六阿哥今日一早便醒了，精神很好，早膳也用了不少。”
皇后脸上的笑容温和：“六阿哥平安就好。这孩子年纪这样小，却赶上宫中时疫，生母又病着，莞嫔如今也……”
她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没有说话，弘耀确实没有怎么哭闹。可越是这样，皇帝越觉得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每天醒来都会问华贵妃，却从来不闹着一定要去翊坤宫。昨日听说莞嫔病了，也问了几次，甚至还安慰自己说莞嫔一定会好。
皇后轻声道：“臣妾只是想着，如今养心殿到底不是什么养孩子的地方。”
皇帝抬眼看她。
皇后继续道：“养心殿每日来往的人太多，如今宫里时疫那么严重。谁知道哪一个身上带了病气？”
皇帝微微皱眉，这一点他倒不是没有想过。尤其是昨日莞嫔病了以后，他已经下令养心殿尽量减少人员进出。
但这里毕竟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彻底封闭。
皇后道：“昨日莞嫔便是在养心殿陪了六阿哥以后发病，好在六阿哥没有染上。这是六阿哥有福气，可这种事总不能次次靠运气。”
皇帝神色渐渐认真，皇后见他听进去了，继续道：“臣妾如今已经命人缩减了景仁宫中当值的人数，不是必要的人一律不得靠近内殿。宫里每日熏药。臣妾是想着，不如暂时把六阿哥带到景仁宫。”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皇后心里微微发紧，“只是暂时，等宫中时疫过去，或者华贵妃病愈，再将六阿哥送回去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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