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场秋雨，把整个老宅，冲刷了个干干净净。
张望海和马秀梅身体依旧硬朗。
张望海从未想过自己能如此长寿，他们张家的男人都短命。
偏偏他活到了80多还不死。
老两口，在院子里晒着黄色的南瓜，张七宝送来的，愣是说县里的南瓜更大，更好吃。
张望海不待见张七宝那个兔崽子，但还别说，这县里的南瓜，就是比家里的好吃。
老两口，听说了亮亮的事。
马秀梅一句句骂袁开来狠心，再怎样，也不能生生把孩子的手打断啊！
等到张七宝回来，说了月月上吊的事，马秀梅不吭声了。
这些年，条件好了，北巷村赌博的也不少。
不仅男人打牌，女人也打，成群结队的。
也不知道，怎么就兴起来了。
有一家的女人赌钱，赌得大，手里的钱都输光了，赌红了眼，把家里的房子都抵押出去了。
输光了，那女人才知道怕。
不敢回家，偷偷跳河了。
人死了，留下了丈夫和家里三个孩子。
妈没了，房没了，钱没了。
真正的家破人亡。
老两口想着等到袁亮亮回来了好好劝劝孩子，可等到袁开来真的把袁亮亮接回了老宅。
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啊！
怎么成了这样。
皮包着骨头，双眼一点活人气都没有，都不成一个人了。
张望海和马秀梅所有的话都没了，全变成了心疼孩子。
袁亮亮的手断了，拿不起牌，捏不住钱，别说打牌了，连基本的吃饭上厕所都成了问题。
袁亮亮成了活生生的废人。
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跟着，袁亮亮一次次想要动动自己的手指，钻心的疼，但就是那么无力垂着。
没拆板子的时候，袁亮亮还对手断了这件事，没有太深刻的感知。
可等到拆了板子，等到他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等到，他上个厕所解个腰带，都做不成。
袁亮亮崩溃了。
月月走了，他的精神本就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失去手的种种屈辱和难堪，让他彻底发疯了。
他开始像野兽一样吼叫，开始踹东西，医院根本就住不下去了。
他恨袁开来。
太狠了，他太狠了。
他怎么能这么狠呢！
袁开来很平静就由着袁亮亮闹。
袁开来对袁亮亮说：“我问了，我属于故意伤人，打亲儿子也犯法，你可以去告我，会判我坐三年牢。”
袁亮亮疯了一样往门外走。
张五盼抱着袁亮亮的儿子回来了，袁亮亮的儿子袁一品刚满一周岁，见了袁亮亮，伸着自己的小手，哭着喊：“爸爸。”
袁亮亮停住了。
月月不要这个孩子了。
他已经废了。
袁开来再去坐牢。
张五盼把孩子放在袁亮亮怀里，袁亮亮的手用不上力气，只能用胳膊夹住自己的孩子。
扑面而来的奶香，热乎乎的小身子。
袁亮亮看着张五盼。
他那么好看的妈妈，已经花白了头发，形容枯槁。
亲娘，亲儿子，全都抱住了袁亮亮。
张五盼说：“儿，爸妈养你一辈子。”
袁亮亮没有告袁开来，可他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他几乎不怎么吃饭，不出门，不说话，不见人，就那么烂在自己的世界里。
“亮亮快死了。”
张五盼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找到了张七宝。
袁开来以为他可以养儿子一辈子的，他是亲爹，他不怕养亲儿子一辈子。
可亮亮已经不成一个人了，亮亮要是因为没有了手，生生把自己熬死了，袁开来也活不下去了。
张五盼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袁开来已经存了跟儿子一起死的死志。
“七宝，亮亮和你姐夫要是都死了，姐也活不下去了。”
张五盼抱着张七宝呜呜地哭。
张七宝抱住自己的五姐，轻拍着五姐的背：
“没事，姐，有我呢。”
“把亮亮跟我姐夫分开吧，亮亮恨我姐夫。”
张五盼继续抱着张七宝哭：“你姐夫也是没办法，你姐夫也都是为了他好啊！”
张七宝怎么会不明白袁开来是为了亮亮好，怎么会不明白那是被逼到绝境了。
袁开来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继续烂下去。
可断手之痛。
那双不能动的手，是袁亮亮赌博的罪证，也是袁开来打断儿子手的明证啊！
袁亮亮再也不能赌，可他跟袁开来，再也不会是原来的那种父子了。
“五姐，把亮亮送到天官赐福吧。他得活，你们也得活，你们住在一起，谁都会沉在这艘破船里。”
张七宝看着张五盼，一点点把张五盼脸上的眼泪擦掉：“姐，我反正也没事，早些年，我买了那么多房子，就是为了躺平了收租，咱家那些店铺，你知道的，我只参股，经营都交给了长云他们。”
“亮亮在我这，我会给他请一个老中医，针灸一下，恢复恢复他的手，不求他好起来，只要他能生活自理就行。”
“你和我姐夫，也别闲在家里，人一旦闲下来，痛苦就放大了，让我姐夫回店里上班，你也回去，带着一品，再难熬，熬过去就好了。”
袁开来亲自把袁亮亮送到了天官赐福。
袁亮亮垂着眼，不看张七宝，张七宝张口就骂：“手废了，脚又没废，自己不能走？当残废不行，还想当瘫子！”
张七宝看到袁亮亮这个小畜生就来气。
揪着他的耳朵就往院子里走。
袁开来眼睁睁看着，一句话没说，因为他看到袁亮亮乖乖地跟着张七宝走了。
没有骂，没有发疯，没有反抗。
张七宝把袁亮亮按在院子里的石椅上：“等着，给你弄了点药，泡泡手。”
袁亮亮坐在院子里，垂着头。
他是真的恨袁开来，真的不想跟袁开来住在老宅。
张大山出来了，看了袁亮亮一眼，没有过去。
这犯了错的孩子，其实都不想那么多人凑着。
没有人愿意，很多人，围观自己的落魄。
张七宝端了灵泉水，里面放了赵乐乐空间里的外伤止血粉。
张七宝半点不客气地把袁亮亮的双手按进去：“自己要多动动手指，疼也要动。只要两三根手指能动，你自己就能上厕所。这段时间，先慢慢锻炼着自己能脱裤子。我把裤子都给你换成松紧绳的，没有手，只有胳膊，也能拉下去，拉上来。”
“医生说了右手轻一些，多动动右手，至少能先自己会擦屁股。”
袁亮亮觉得羞耻，眼泪大滴大滴地掉。
张七宝不怕袁亮亮哭，就怕这死孩子一直憋着大招。
张七宝继续骂：“哭什么哭，还有脸恨你爹，全都是你自己作的，我看你还赌不赌，再赌，你爹打断了你的手，你舅舅我就打断你的腿，直接把你扔水沟里淹死算了。”
张七宝花大价钱给袁亮亮请了一个男护工。
每天负责袁亮亮的吃喝拉撒，还有每天给袁亮亮泡手，按摩手。
老中医的针灸一天一次。
周白白觉得新奇。
一个舅舅而已。
竟然能为了外甥做到这样的地步。
袁亮亮躺在摇椅上睡得很沉，刚开始，他依旧行尸走肉一般，可是一个星期后，他右手的大拇指竟然真的能动了。
巨大的希望迸发了。
袁亮亮看到了希望，开始好好吃饭，开始好好睡觉。
袁亮亮对赌博，已经生不出任何欲望了。
想起来，就是袁开来打断他手的那一幕。
那手跟能感知那一幕一样，钻心的疼。
袁亮亮的肌肉记住了那种疼。
袁亮亮对活着，已经只剩了最低的乞求，他的手能自理就行。
袁亮亮一遍遍对老天爷说：“老天爷，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不要让我当一个，一辈子让别人喂饭，让别人擦屁股的废物。”
人啊，疼在自己身上才会真的改。
张七宝拿了一条小被子盖在袁亮亮身上，他抬头，就看见了在周孤生家房顶，偷窥他的周白白。
张七宝面无表情地低头，往屋子里走。
张七宝回到屋子里，对着空气，一番胡乱的拳打脚踢。
他妈的！
死变态！
把他当猴看！
白的跟白无常一样，鬼气森森的。
张七宝第一次非常非常想念，马平安的万魂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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