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自己，就是最大的官，也是最大的地主，你要他怎么去限制皇权？”
“只有当天下不再是皇帝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这个历史周期律，才有可能真的跳出去。”
韩飞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天牢中轻轻回荡。
但听到这句话的，不论是太子朱标，还是大明皇帝朱元璋，都陷入了彻底的沉默当中。
原来是这样？
屠龙术！
这竟是传说中的屠龙术啊！
何为屠龙？
屠的正是帝制这条大龙！
朱元璋神色复杂，刚才一心想着解决大明江山永存的问题，但没想到，说到最后，要解决的，竟然是我自己？
怎么会这样？
朱元璋脸色变幻，忽而通透释然，忽而闪烁杀机，吓得身边的毛骧两股战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咱，曾经也是老百姓啊！
朱元璋叹息，他当年就是被黑暗的朝廷弄到活不下去，这才加入起义军，经历了几十年的南征北战，血里火里滚过好几回，才侥幸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这大明江山，本就是为天下百姓建立的啊！
可是到头来，竟然要先消灭自己，才能让大明江山，长久地维持下去？
没有皇帝……没有皇帝……
难怪这韩飞如此狂悖，似乎从来不把九五之尊放在眼里，原来他不是要造反，而是在他心中，从没有过君臣父子的概念？
这种超前的理念，远远超过了朱元璋理解的范畴。
虽然韩飞从王朝开始，娓娓道来，的确是蕴含着极其深刻的道理，但现在图穷匕见，展露出屠龙术的本质，还是让朱元璋惊骇且迷茫。
没有皇帝，那不是要天下大乱了么？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
朱标缓缓从地上起身，口中喃喃自语，显然他此刻的震撼和怅惘，绝不比偷听的朱元璋稍少。
“韩先生，您刚才说，历代王朝到了末年，出现混乱的最大原因之一，是老百姓吃不上饭了，对么？”
朱标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才重新开口，似乎是换了个话题，不再深挖本质，而是回到了更实际的层面。
哈哈。
韩飞就笑。
其实早就能想到，不论是多么聪慧或是果决的人，在面对自己利益的时候，往往就难以做到真正的客观公正。
除非是圣人，但古往今来圣人又有几个？
标子这是怕了！
他想要大明江山存续，却不可能舍弃近在咫尺的皇帝尊位。
因此，这是想要寻个折中的办法？
“正是。”
韩飞并不介意剧透多一些，直接懒洋洋地说道：“比如大明吧，两百多年后，刚好赶上下一个小冰河时期，全国上下粮食都会减产，甚至颗粒无收。”
“这种灾年，如果再遇上朝廷腐朽，官员不干人事，那自然就是民不聊生。”
“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只有造反一条路可以走！”
小冰河是什么玩意？
朱标再次瞠目，今天从韩飞这里听到的新词儿，比过去一年都多！
小冰河？
朱元璋也从迷茫中忽然惊醒。
虽然这个韩飞语焉不详，但顾名思义，听上去好像是因为天气寒冷，所以各地的粮食都出现歉收。
灾年啊！
对于灾年，朱元璋可太熟悉了，那意味着地里收不到足够的粮食，然后若是官府那边不肯松口减免税赋，日子立刻就要过不下去了！
当年，他们家就是……
咱一定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已经有异样的火苗在跳跃。
先不管那个什么王朝周期律，但最起码，咱一手缔造的大明江山，难道真的无法突破三百年？
不就是缺粮食么！
囤起来就是了！
从现在开始！不顾一切，鼓励粮食生产！
咱还就不信了，一百年，两百年的时间积累起来，攒不够足以应对那场大灾的粮食？
朱元璋悄悄离开天牢，回到御书房，立刻传旨，宣户部尚书李震觐见。
大半夜的，李震差点吓尿了。
要知道，这几天轰动朝堂，乃至整个应天府的，正是那应天知府吴狄的案子！
韩飞把这件事捅破了天，皇帝极为震怒，下旨彻查，可以说是谁沾上谁死，已经有从二品的大员因此被抄家的！
难道……到我了？
都在一个圈子里，李震跟吴狄多少还是有点私交的，虽然自问并没有任何利益往来，但这种事谁能说清楚呢？
我这，还能抢救过来吗？
李震不敢磨蹭，但也生怕自己一去不回，于是叫来家中老妻，咬着牙交代了几句后事，这才狠心离开，急匆匆到了御书房，见到了脸色不好的皇帝。
完了！
一看这气氛，李震的心又沉了好几分，不妙的预感越来越重。
“我大明，现在一年能收多少粮食？”
朱元璋劈头就问。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韩飞说的那个可怕的王朝周期律，还有无法理解的那什么小冰河时期。
归根到底，就是粮食不够，百姓吃不饱嘛！
可以解决！
“啊？”李震迷糊了一下，本以为是要问责关于吴狄案的事情，怎么说起粮食来了。
不敢怠慢，还好这些数字都在脑子里，李震稍稍定了定神，连忙答道：“启禀陛下，我大明去岁，收成粮食三千八百九十万石。”
“亩产，能有多少？”朱元璋开始询问细节。
“这……据各地统计上来的数据，亩产量大概在一石左右。”李震战战兢兢地回答。
“传旨下去！全力提高产量，最好是能达到亩产三石！达不到的话，两石也可以！”
朱元璋从小就知道，民以食为天，人要是吃不饱，那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
现在，对这句话又有全新的理解。
倘若粮食不够，不只是人活不下去，王朝也活不下去！
“微臣遵旨！”
李震心中大喜，原来是为了这个啊，我还以为砍头呢……
户部尚书领旨离去之后，朱元璋独自坐在御书房中，很自然地又想到那个令人又爱又恨的韩飞。
这次，他煽动百姓，聚集城门，罪名可以说是很大。
但倘若没有他搅闹这一场，那个该死的吴狄，还不定要坑害老百姓多长时间。
此人，明明身有国师之才啊！
倘若不那么疯疯癫癫，就更好了。
唔……
标儿刚才好像把他当成是下凡的神仙了，而且看他两人交谈的过程，的确称得上是相当融洽。
至少比金銮殿上，这厮一言不合就跳起来骂街要强多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这个韩飞，入东宫侍读？
或许能给未来的大明，留一个国师呢！
这号人，咱是用不起，留给太子用吧，不然早晚被他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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