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瑾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民间入殓师安柠。
七个字，看起来轻飘飘的，挂在那个新注册的账号上面。
粉丝是零，关注是零。
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间刚打扫过的空屋子。
可就是这七个字，让他胸口那块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撑了一下，又闷又胀。
她这是决定了？
一个女人，刚离了婚，跟着一个刚过世的孤寡老太太学了门手艺，就敢开账号、亮名号，把“民间入殓师”五个字堂堂正正挂出来？
她这是要把后半辈子都押在这件事情上面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散，反而越扎越深。
他见过太多人做事留三分余地，话不说满，名不挂全，生怕哪天退了、变了、后悔了，收不了场。
可她倒好，账号一注册，简介一填，直接把自己的名字跟“入殓师”三个字焊死了，不留一点后路。
宋玉瑾又往下翻，主页也是空的。
没有视频，没有照片，没有文案。
可就是这种空，让他觉得她在憋着一口气。
像一根竹子，在地底下长了四年，地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根已经扎得又深又密，只等一场春雨，就疯狂往上蹿。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看到她。
不是在母亲床边。
那次，她站在姐姐身后，穿一身素色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个古旧的工具包。
眼神不慌，不乱，不躲。
看人的时候，平得像一面湖。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女人不简单。
现在这个账号一出来，他更确定了。
她决定了。
决定把入殓这件事做下去，做正，做大，做到所有人都能看见。
她不想再当谁嘴里那个“被甩了的女人”，她要当民间入殓师。
师承牛氏，尽心尽力。
这八个字，是她给自己立的誓言，也是她给自己画的边界。
宋玉瑾靠在床头，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主页，忽然觉得胸口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沉到底，变成一块石头，稳稳当当地搁在那儿。
手指停留在“关注”按钮上，犹豫了三秒。
最终他还是没点上去。
第一个关注者，太扎眼了。
反正知道了名字，随时都能搜到。
这般想着，宋玉瑾已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虫子在叫。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八个字还在回荡。
他忽然觉得：这比他见过的大多数誓言都重。
手机另一端，安柠也正坐在台灯下，盯着自己的账号。
屋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簌簌地晃。
她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账号是注册好了，名字也填了，简介也写了。
可主页还是空的。
空得像一张白纸。
她知道：这第一笔怎么落，很重要。
安柠一边构思，一边将能想到的内容全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这个账号拍什么、怎么拍、先发哪一条、文案怎么写……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写得工工整整。
写到最后一条，她停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做了几个记号，准备明天跟安安商量。
就这样，一直熬到深夜才睡去。
翌日。
周念安从镇上取回来一个包裹，拎着径直往堂屋走。
“妈，我这两天研究了好几种拍摄手法，今天咱们开工，先来拍几组照。”
说着，她将包裹塞到安柠手中：
“这是我给你订做的，穿上试试。”
安柠接过包裹，没急着拆，先看了安安一眼。
那眼神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纵容。
这孩子，从昨天开始就神神秘秘的，问她干什么也不说，只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现在包裹递到手里，她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嘴角压着一丝笑，像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安柠把包裹放在方桌上，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是一件斜襟中式外衫。
料子是苎麻，淡雅的天青色，不扎眼，也不沉闷，像雨后初晴时天边那一层薄薄的青，带着点水汽，又带着点光。
她只看了一眼，就很喜欢。
于是，直接把外衫穿上。
领口是小立领，不高不低，刚好贴着脖子。
斜襟从右肩往下，一路蜿蜒到左侧腰际，前襟上缀着五颗古法盘扣，扣子是用同色布料一圈一圈盘出来的，饱满，圆润，像五颗小小的同心结。
袖口宽大，垂下来能盖住半截手指，袖边和衣摆都滚了一圈同色的包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缝的。
安柠低头扣盘扣，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
指尖摸过每一颗盘扣，一圈一圈的布条盘得紧实，扣进去的时候有一点涩，又有一点妥帖。
她拢了拢衣襟，抬起头，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安安一眼。
“还挺合身。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周念安抿着嘴笑：
“你睡着的时候。我拿软尺比的，你都没醒。”
安柠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穿衣镜前，看了两眼。
镜子里的她，像换了一个人。
那件外衫把她整个人都收住了，肩是肩，背是背，腰是腰。
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院里的树，不声不响，可自有一股稳稳当当的气。
天青色显白，更衬得她那双眼睛格外沉静。
盘扣从领口斜斜地排下来，像五安静的纽结，把一件衣裳扣得妥妥帖帖，也把一个人扣得端端正正。
周念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妈，我给你盘个头发吧。”
说完，她立马搬了张凳子到院子里，让安柠坐下。
晨光正好，斜斜地照在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周念安站在安柠身后，把她的头发拢起来，一下一下地梳顺，然后盘成一个低髻，用一根木簪别住。
碎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干净又素雅的脸。
周念安又给安柠描了下眉，抹了点口红。
眉描得不浓，顺着原来的眉形补了几笔，口红的颜色也淡，像刚咬过一口石榴。
人一下子鲜亮了起来，可那鲜亮不扎眼，像是本来就长在那张脸上的。
“妈，你坐到堂屋门口去。”
安柠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那把竹椅上坐下。
背后是那棵老桂花树，树冠撑开，遮了小半个院子。
堂屋的门敞着，里头那张老供桌、那面旧挂钟，隐隐约约能看见。
周念安拿着手机，退后两步，蹲下来，找角度。
她拍了两张，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说：
“妈，你等会儿。”
她转身走到桂花树下，踮起脚，从最低的那一枝上折了一小簇桂花。
花刚开，金灿灿的，碎碎地挤在一起，香气扑鼻。
她走回来，把那枝桂花别在安柠鬓边，花枝贴着耳廓，刚好卡在发髻下面。
“妈，看这里。”
周念安举起手机。
安柠把下巴微微收了一下，眼睛看着镜头，平平的，静静的。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淡，可那淡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把什么都放下了，又像是把什么都要扛起来。
“咔嚓！”
屏幕里的安柠穿一身天青色斜襟外衫，盘着低髻，鬓边别着一枝桂花。
身后是亭亭如盖的桂花树和牛阿婆的堂屋。
整个人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可又不显旧，不枯，不冷，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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