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楼木梯上转身，喧闹的市井声便被一层一层隔在楼下。
柳书言的脚步一顿，转身望向楼下，这里自己有多久没有踏足了，自从父亲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不对，以前也很少来，翰林院掌院学士门第清贵，俸禄也并不多，母亲也并不擅打理内宅。
她们的日子本就不富裕，所以她从前也是极少来这里。
偶尔随那些千金贵女进来也只是看看，回去自己再拼命练诗书，因为只有那样她才不会辜负柳大小姐，这个名头。
可如今，她一个妾室，竟然也可以踏上这里，得芳大掌柜亲自接见，亲自谈生意。
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
她好像活了第三回，第一次是以前平淡，生活无忧，父兄是依靠，族人是至亲。
第二回是父亲离世后，家里的重担一下落在她身上，母亲病弱，兄长担着振兴门第的重责，弟弟妹妹还小，族人相逼。
那时候她知道了什么叫为难，什么叫无可奈何，什么叫妥协，什么叫命 。
现在的一切好像又不一样了。
商贾低贱却能活命，商贾低贱一样可以在律法内光彩动人，商贾低贱一样可以让那些士族贵女折腰，只要你手中有她们想要的货物。
“两位姨娘，里面请！”
芳大掌柜很客气，没有带着她们到二楼的大厅，而是直接转身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雅间素雅干净，墙面裱着浅豆青色暗纹纱绸。
临南是宽大的花格推窗，半幅月白竹帘，阳光透过帘缝漫进来，落在光洁木地板上，浮着淡淡的柔光。
几丛兰草摆在窗前，花开正盛，幽香阵阵。
一张长案，看不出什么材质，但素色暗花锦垫，提高了整个雅间的清雅格调。
难怪锦绣成衣阁的生意能这么好。
不对！
这不是雅间，是芳大掌柜平日理事的地方。
“两位先坐，之前大小姐提过两位手中有好的成衣图纸，我一直盼着呢！”
柳书言与秦玉瑾拘束一笑，都有一些不习惯。
特别是秦玉瑾，她最能体会，身份之差，差得何止千里，那是万壑难填。
下意识心中的疑虑，就顺看着芳大掌柜问了出来，“大小姐？”
“对，也就是你们世子夫人，在外面她是镇国侯府的世子夫人，但在我们商铺她只是沈家大小姐。”
芳大掌柜说这话时候无比自然，神色也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可听在柳书言与秦玉瑾耳中，却如惊雷灌耳。
“可铺子不是世子夫人的陪嫁吗？”
“是！”
“可是……”
时下，礼法上嫁妆虽为女子所有，但一旦进了夫家的门，就说不清了。
为了家中的和谐，为了名声和孝道，为了夫君和孩子，实际上也和夫家的差不多。
可女子要是没有嫁妆，在夫家天然就矮了一头。
“这个不是今天要谈的事，你们与世子夫人同在府内，以后就知道的了。还是让我先看看图纸吧！”
显然芳大掌柜也是个利落的性子，也并不想闲谈。
也是，大掌柜事多人忙，她们不过是一个妾室，说白了也只是人家大家花银子买下的玩意，能坐在这里已经很好了。
柳书言扫了一眼一侧码着一沓布匹样料，从怀中取出一沓图纸，“大掌柜这是我的，您看有没有得用的。今日上午我穿的是这套，世子夫人说还行。”
芳大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怎么不穿过来。”
柳书言一愣，又一笑道：“我这不是怕大掌柜看中了，我穿后影响日后的生意嘛！”
芳大掌柜显然有些错愕，“昔日诗书双绝的才女穿过的款式，竟然会影响生意，不是应该生意更好吗？”
柳书言：……
眼圈一红，眼前突然就多了一层水雾，怪讨厌的，她没有要哭，只是突然有一些感动，终于有人不拿她现在的处境说事了。
芳大掌柜显然也注意到了。
她没在看柳书言，而是看向一旁发愣的秦玉瑾，“你的呢！”
秦玉瑾愣愣的反应过来，如花般的容颜显得有些呆。
“喏，都在这里。”
秦玉瑾手忙脚乱的一下子推出一大叠。
芳大掌柜接过了。
“两位姨娘不必妄自菲薄，事事难料，昔日脚下泥，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别人眼中的皑皑白雪。”
柳书言与秦玉瑾闻言，顿时眼中有光，熠熠生辉。
芳大掌柜却暗自摇头，这样单纯的两个人，要是让大小姐来与她们谈生意，怕是被大小姐卖了，她们还在乐不思蜀的帮忙数银子，只问够不够，不够她们再去赚。
自己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想当年，自己不也是这般感激涕零，被大东家 “骗” 进来的。
当时也觉得自己被财神爷选中，遇到命中注定的贵人了 。
贵人是贵人，只是这贵人有点缺德，那些日日熬到深夜的光景，比从前最难熬的时日还要磨人。
还好几位东家这些年修身养性，做个人了。
不然八个妾室，哪里是什么妾室，分明是八台吸银子的磁石。
这才成婚几天啊！
这不就安排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芳大掌柜竟然有了一种身为过来人的喜悦，就像看着一株小苗，知道它将来会怎么样长大一样。
再说被手下吐槽的沈沛桐。
她终于睡醒了，伸了个懒腰，浑身舒畅。
只是一抬眼，就看到睡在榻上的魏逍洐，那家伙睡得居然有憨声。
沈沛桐皱眉，浑身舒畅的感觉立马没了，还多了一种油腻腻的感觉。
脑海里瞬间就想到一个油腻腻地中年大汉睡在自己身边的样子。
猛打一个寒颤。
咦！太恐怖了，不能想，不能想！
这比她做生意亏本还要恐怖。
白荷走进来，“世子夫人醒了。”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您睡下不久就回来了，喊饿，碧蒲给安排了吃的，就睡下了。婢子看，世子也是真累着了，睡下后连身都没有翻。”
沈沛桐挑眉，“府里还有没有其它事。”
“有。”
白荷凑近了一些，小声道：“夫人带着明月小姐跪在松鹤堂的外面，从巳时正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起来，说明月小姐在知道错了，请老夫人望开一面，允她从府中出嫁。”
“老夫人那边没消息？”
“青芜偷偷的去看了一眼，说老夫人睡下了，呼吸声很沉，门口是周嬷嬷守着。”
沈沛桐神色动了动，老人家呼吸重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这段时间的事太多了。
“想办法提醒一下二夫人，不让老夫人太累了。”
“世子夫人，您不亲自过问。”
沈沛桐横她一眼，“你看我忙得过来吗？让芳姑姑再给我准备个人，府中的中馈可能要落在我手上了。”
“啊！确定了吗？”
“等二夫人她们从宫里回来！”
沈沛桐又一指魏逍洐，“他知道夫人和苏明月去求老夫人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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