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开始形容大海：广袤无垠，波涛汹涌，任何事物在大海面前渺小得就好似蝼蚁于大象。
但，没有见过就是没有见过，人类的想象力并非无所不能。
凤翊宫里，沈晏蓁正在给花儿浇水，闲得无聊，她让人去摘了几支桂花来插，殿内弥漫着阵阵桂花香味，熏人欲醉。
赵聿珩一进来就闻到了，看到窗边拿着小金剪刀剪枝的人，他只觉得浑身都舒畅了。
如今后宫里还留着的人不多了，宋雨桐是最先走的一个。
当年在庄王府的时候，她的身体被韦玉珪下药破败得不成样子，那时候年轻，尚扛得住，等年近四十的时候就一日不如一日。
在病榻上缠绵一年后，她终于松开了皇后娘娘的手，十分不舍地离开。
前两年，周氏和孙氏也相继离开，二人本来比赵聿珩年纪就大一些，孩子们都长大了，离宫成家立业之后，两人的精气神就一日不如一日。
临终前她们都对皇后感激不尽，若没有皇后，她们别说过这些年锦衣玉食的快活日子，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若主母还是韦玉珪，确实难说。
沈晏蓁一扭头，就看到赵聿珩傻子一样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照出一道笔挺如峰的剪影。
年过五旬的男人虽肩背依旧挺直，双眼也依旧有神，但岁月终究还是在他的身上染了风霜，两鬓已显斑白。
“怎么了？”沈晏蓁放下剪刀，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朝他走过来，摸了一把他的脸，“跟傻子一样站着？”
赵聿珩将她搂在怀里，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个吻，“我在想，这么多年，你好像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当年入庄王府时候的模样，阿宁，我想给你上一个徽号。”
沈晏蓁亲吻了一下他的下颌，“少干这样的事，这玩意儿有什么用？难道你不给我上，我就如何了？”
他道，“我想把‘庄’字给你，很早以前，我就有这个想法。”
“那和你儿子说，将来等我死了，给我上谥号的时候加上就行了。”
“胡说八道！”赵聿珩道，“我和那小子说，要禅位给他，他死活不答应，你说他怎么想的？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沈晏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当皇帝这么好，你怎么不当？非要把皇位传给你儿子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会是用这个在试探我吧？”
赵聿珩常说，当皇帝是这世上最无趣的事，沈晏蓁觉得，皇帝这个职业竟然也没有逃过“干一行怨一行”的魔咒。
赵聿珩好险没有被气死，他捂着心脏看着她，不说话，一副受伤的表情，沈晏蓁果然就慌了，赶紧过来给他揉，
“没事吧，啊，你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我和你闹着玩的，吃一颗护心丹吧！”
那年，皇太后作的那场妖，最终还是给赵聿珩留下了隐疾，随着年岁的增长，慢慢地就显露出病症来了。
杜蘅隔三差五进来给他诊脉，调整药方，只要不出现强烈的刺激，基本上就没事。
赵聿珩冷哼一声，“你就可劲儿地气我吧！”
沈晏蓁拍了他一把，“你也玩‘狼来了’的游戏？”
赵聿珩不搭理她了，拿过桌上一张路线图，是沈晏蓁画的，打算出去玩的规划，沈晏蓁过去倚在他的怀里，
“我们先坐火车去南方，一天多就到了，坐船出海去周边的一些地方看看，顺道带咱们陛下见见大世面；
从南边回来就走水路，慢慢地到处逛逛，好多名胜古迹去看看，遇到漂亮的地方，我们就住一段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都听你的！”他搂着妻子，充满了期待。
太子拉拢了一批朝臣极力反对皇帝禅位，在太子不得已签订了皇帝提出的“只要不是全民造反都不得骚扰父皇”屈辱条约后，皇帝总算答应太子监国理政。
这一番父子拉扯，真是让朝野大开眼界。
之后，皇帝带着皇后、七皇子和八皇子坐火车离开，在华亭县做短暂停留后，就坐海船到处游历，要不是每两月有人送信回来，太子都不得不担心他爹娘弟弟们是不是还活着。
他一个人留在京城里，时常提心吊胆，所有的政事都由他一个人处置，时常感到很孤单。
他虽然为太子，东宫也有班底，但他一直不曾在东宫住过，而是一直住在乾仁宫的一座配殿里头，父皇说离他近，好商量事情。
他以前还挺感动父皇舍不得他，现在想起来，就觉得父皇原来是在奴役他，可怜他那时候果然还是年纪太小了。
父母不在，他偶尔也会回凤翊宫儿时住过的配殿里住，里头还有他小时候玩过的玩具，一辆带附轮的小型自行车，是他娘让人专门为他们兄弟姐妹们做的，一人一辆。
时间越长，他越是觉得他爹娘大概是从古至今最不靠谱的一对父母，而他是有史以来最可怜的太子，比刘据都还可怜。
汉武帝睡觉都不敢对自己的太子放松警惕，而他爹呢？
他爹恐怕都记不得自己还是一个皇帝了，更不可能记得还有个儿子帮他苦哈哈地扛着江山。
他爹娘和弟弟们的每一个逍遥快活的日子都是他在负重前行。
中秋节，帝后都不在，太子命光禄寺、殿中省、太常寺等准备宫宴，宴请亲贵大臣们，席上大家到底高不高兴，太子不知道，反正他肯定是不舒服的。
草草地结束后，他正要一个人回去想念一下爹娘姐姐和弟弟们，四皇子和五皇子喊住了他，“六弟，还早，好久没在宫里赏月了，挺怀念的，要不，一起再喝点？”
除了太子及老七和老八，其余皇子们都已经娶妻了，老四和老五都已经有了妻儿，如此，便是要陪太子了。
太子心知肚明，三人一起去了太液池，那里有一座阁楼，是赏月的绝佳境地。
宫人们重新摆了酒席和瓜果，三人边喝酒边畅聊，太子也就顾不上顾影自怜了。
老四在太仆寺当差，专门管马政，老五则在礼部出力，两人都没有碰大雍十分核心的部门——工部，一来不感兴趣，二来也是为了避嫌。
等月上中天，老四和老五喝得醉醺醺的，太子命人把他们送到明德宫去休息，以前皇子们开府前住的地方。
他也有点上头了，回到了乾仁宫，给爹娘写信，“爹，娘，儿子很想你们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一落笔，太子就泪流满面了。
他已及弱冠，但父母在，他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哪怕在朝堂上也能做到杀伐果断，可那根与母体牵连的脐带永远没断。
徽宁二十四年，离国三载的帝后终于回来了，陪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沈晏滔，他如今已经坐上了礼部员外郎的位置，这些年他常年出海在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好望角，为大雍带来了非常丰富的物产与资源。
太子得到消息，喜得一蹦三尺高，而朝堂上，有人弹劾二皇子无德，外头有百姓敲京兆府鸣冤鼓，二皇子强抢民女，置人于死，已有多名民女被抢入皇子府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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