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庭院里，围墙灰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夕阳光泽，杂草丛生间，有几只蝴蝶上下飞动。
赵跃隆坐在院子台阶上，怔怔的看着灰色云朵缓慢划过的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只有一角被夕阳染成昏黄。
那些云朵奇形怪状，就像无数团棉花被硬生生撕成各种烂泥碎片。
微风吹拂，带来远处莫名的炒菜香。
‘是蒜薹肉丝。’赵跃隆心里想着。‘加了豆酱，辣椒，似乎挺香的...’
自从前几日半夜失眠，起床后觉醒前世记忆后，他便一直处于这种思维略微迟滞的状态。
这种状态与其说是迟钝，不如说是不断在感受。
感受周围的一切，感受一切的真实。
直到现在，他才多少有些清醒。
站起身，赵跃隆走到庭院一角的池塘前，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样子。
一个相貌平平，穿着深青色长衣，外套棕色鼠皮背心的十五岁少年。
少年眼神平静，瞳孔漆黑，黑发束成马尾垂在身后，肤色白皙，干净清爽。脖子里还挂了一个玉质平安扣。
打量了自己半响，赵跃隆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院子出口。
没走几步，便有一道人影小跑冲进来，一把抓住他胳膊。
“快快，庄主让你快些过去，今日定好的树花道资会测，你难不成全忘了？”
人影声音清脆，带着一抹淡淡香风，赫然是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
这姑娘身段窈窕，小小年纪便出落得前凸后翘，一身淡灰色短衣将才发育的身材曲线完整凸显出。
两条黑发辫子随着跑动一摇一晃，就像两根....
赵跃隆不自觉的联想起吕布头顶的长须...
小姑娘叫赵星织，是他爷爷的兄弟的外孙的女儿。
这辈子赵跃隆家里有不少这样投靠过来帮他家里做事的远亲。
老爹赵德胜此前闯荡在外，赚了一笔大钱后回乡购置了大量田地，还建了个庄子，取名云冲。
然后娶了一妻三妾，生下包括赵跃隆自己在内的四个儿女。
也即是说，赵跃隆家中有着一姐一弟一妹的三一配置。
除此之外，还有做事的其他亲戚孩子也在庄子里活动。
所以打小，他周围便一直相当热闹。
作为庄主正妻之子，他未来就是注定要继承一切的小主人，所以大家平日里都对他友善亲近，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距离。
那距离像是恭敬和巴结，又夹杂了一些基于自尊的矜持。
从小到大，家里唯一能和赵跃隆玩得不错的，就是眼前这个吕布发型小姑娘赵星织了。
而在外面，关系最好的，则是那名为王树花的女孩。虽是女孩，但王树花平日里完全就是个假小子，完全看不出性别，和之前未清醒的赵跃隆每日里摸鱼打鸟，烧火偷蛋，弄得到处鸡飞狗跳，又因家境问题，每每出事被抓，都是赵跃隆挺身而出仗着自己少庄主身份顶上。所以两人关系莫逆。
之前一年多时，王树花路上偶遇一道人，言她有潜灵之姿，约好了今日有人前来为其会测道资。此事当初流传开来，如今也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望。
赵星织所说的事，便是这个。
当今天下，这般奇异缥缈之事向来只出现在话本传闻中，如今忽然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身边发生，大家都心中无比新奇。
看热闹也成了必然之事。
此时，两人一路小跑，穿过庄子侧面的过道，在灰色的泥地上踩出一串细灰色脚印。不多时，来到庄子外一处宽敞的收割地里。
这附近除开云冲庄子外，还有另外几个庄子比邻建造，并且还有不少散户平房聚集生活，全因不远处就是周边最大的乡镇——碧泉乡。
因为近几年外面祸事越来越多，盗匪，失踪，猛兽，甚至一些莫名的神神鬼鬼传闻，导致野外越来越不安全。
所以很多人选择住在这里，如此能受到大庄子被动的无形照拂。
两人跑到收割地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所有人都围成一个大圈，不断踮脚朝里面中心看去。
人群最内侧站着一些衣着精细的中年男女，多是穿着锦袍裘皮。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身高一米八的大汉，就是赵跃隆这辈子的老爹——赵德胜。
这位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壮汉，此时正双目盯着人群中心的一白发白袍老者，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
而他身边的其余人，也都是和其一样。眼睛全盯在那白袍老者身上。
周围声音很小，大家都自发的保持安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赵跃隆被拉着一起挤进人群，到了一处能勉强看到里面的位置，才停下。
他前面的赵星织拍了拍前面站着的一中年妇人，小声说了几句，然后便朝赵跃隆使了个眼神，自己站到一边去了。
那妇人姿容丰满，气质隐隐带了一丝贵气，正是赵跃隆的亲娘谢芸。
“快了快了，先等等，一会儿看看情况，不知道你那伙伴能不能成。”谢芸伸手抓住儿子手掌，小声叮嘱了句。
“记得别乱出声，以免惹怒仙长。”
“嗯...”赵跃隆此时脑子还有些乱，只是本能的点点头。
挤在人群里，他一米六几的个头，居然在周围也算是高的，也能看到中间那老者正在做的事。
老者面容平和，手在一十二三岁的灰衣女童头上，轻轻抚摸，转圈，如摸西瓜。
就这么转着圈好一会儿，还轻轻敲了几下。
最后，他才缓缓闭目，沉吟道。
“道资尚可。”
哗！
这话一出，顿时周围围着的人群纷纷喧哗起来，大家脸上都流露出羡慕稀奇之色。
其中一对身着普通布衣的中年夫妇，面上尤为激动，两人手握着手，眼中隐含泪光，面部充血涨红。
“你叫什么名字？”老者此时柔和的问那女童。
“王树花。”女童小声胆怯道。她便是赵星织口子的树花，也是赵跃隆的玩伴好友。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平日里几乎无话不说，算是周边很多人都知道的调皮组合。
“好。以后你便是我入门弟子。此乃命数。”老者笑着道。
王树花顿时面露喜色，不由自主的看向自己爹娘那边，然后又看向赵跃隆，看到其脸上为她高兴的笑容，心中顿时也开心起来。
“好了，该走了。”老者伸手在王树花眉心轻轻一点，似乎做了什么标记，然后牵着她便转身，打算离开。
“仙长...”王树花见状，忍不住壮着胆子，又出声道，“弟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既是不情之请，又何必要说？”老者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轻声道。
“弟子....弟子...”王树花察觉到了对方的语气变化，可一想到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就要从此分开，再无相见之日，心中便一阵揪起。
“你想好了，我知你想说之语，若是你道资更好一层，这些不过小事，但你自身也只是堪堪入门...人当有自知之明。”老者平静道。
“弟子...弟子...还是，想，恳请仙长帮忙测试好友一人！”王树花低下头，还是没忍住，说出了请求，完全不顾不远处父母频频使来的眼色。
老者静默了下，注视着王树花，足足数秒后，才淡淡应了声。
“看在你重情重义份上，可。”
呼...王树花赶紧朝赵跃隆这边招招手，“快，快来！！”
她急着压低声音。但这声音在周围安静的境地里，谁都能听到。
周围顿时一片骚动，大量羡慕嫉妒的视线聚焦过来，落在赵跃隆身上。
赵跃隆楞了下，瞬间明白好友做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感动，连忙上前几步，低头走近老道。
“见过仙长。”
他赶紧行礼，低头，心中忐忑带着一丝期待。原本只是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好友在这等关键时候都没忘记他，硬顶着惹仙长不快，也要求其为自己测试道资。
他虽觉醒宿慧，但这一世记忆同样也在，心中回忆起之前帮王树花顶包的时日，心道自己果真没白帮这小子顶罪，够意思。
赵跃隆低着的眼睛此时还能看到身后的母亲谢芸和老爹赵德胜，两人脸上都透着压不住的一丝惊喜和期待。
等待了几秒，赵跃隆很快便感觉到一只大手放在自己脑门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数息后。
“命数平，寿八十，无道资。”
老道平淡的给出一句评语。
“仙长，您能不能再看看，再看看，我家孩儿从小聪颖...”一旁的老爹赵德胜忍不住上前恳求。
“命数与聪颖与否无关，此乃天定。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强求不来。”老道淡淡道。
老爹还想多说，便被老道轻轻一挥手，人不由自主退后数步，连同赵跃隆一道，被排开推入人群。
“仙长，既然看了外人，不如就再看看吧，求您看看我家孩儿...”人群里有人大声哀求。
“仙长，我愿出黄金十两，只求您看看吾女....”
“仙长垂怜啊！”
众人纷纷出声。
老道却面色不变，伸手抓住那唯一有道资的王树花，转身踏步而去。
只是几步，两人身影便忽地一闪，就这么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只留下众人安静一瞬，有几人冲上去似乎是在找所留痕迹，可一无所获。
众人这才纷纷叹息，慢慢四散离开。
远处田地边的荒林中，两人缓缓现身，老道回头看了眼散开的人群。
“命数如此，不得强求...”
“老神仙，这命数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好友就不能和我一样？”王树花无奈中带着好奇问。
“命数....那是万事万物，一切注定的轨迹，极难打破，就算偶然打破一次，也会遭受对应劫数反扑。此乃天地轮回之理。”老道叹道。
他低头看了眼王树花。
“入我门墙，以后你便名花树吧，记住了。”
“是...”女童心中惋惜，点头。“那注定，是什么意思？”
“记住了，吾等修行，首修命术，命术可算定众生命数。”老道顿了顿。“而注定...就是无论你身处哪里，什么身份，你都一定会走上修行。而其余人，无论如何努力，都终将平凡一生，死于病患，寿数，这便是天定。”
他叹息一声，尽量用对方能听懂的句子解释。
“这世间，无论众生如何挣扎，天命不可改。唯有修行，才拥有一丝定夺自我的机会。但修行人，一样有自己的命数，想打破，就要付出代价。”
老道眼中闪过丝丝回忆。
“这天地，看似广阔，处处皆是密网，那诸多无主之宝，看似无主，其实都是有主的，都早已注定了未来的所有者。而你...”
他轻叹一声。
“你之所以有道资，之所以有注定修行之命数，也是因为，你前世便是本门真传，只因魔道围杀而被迫轮回。”
“所以....您的测试只是做做样子？就是说，我好友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法再....”王树花似乎听懂了点。
“不错，命数已定，所谓的测试也只为安你心罢了....毕竟，此去修行，至少二十年不得归途。你那好友，未来无论取得多大成就，都只能在凡间打滚，与你终究天差地别。”老道回答。从一开始，这周边便没什么值得收拢的命数之人。
有道资的天才自然有，但没那么廉价，起码也是万里挑一，而不是这么十几个孩童少年中便能遇到。
二十年....
想到二十年也再没法见赵跃隆，她心中不由得一酸，带着对未来的忐忑不安，王树花还想说什么，便被老道带着，转身朝着荒林深处走去，她最后留恋的看了眼身后的庄子，两人转眼如云雾般消散一空，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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