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四年，冬。
洛阳的冬天一天比一天冷。
偏院里的枯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枝丫伸在灰白的天底下，像一只干枯的手。
袁野的日常没有变。
清晨：打桩、吐纳、练槊，一招一式，槊尖破开冷风，发出尖锐啸声。
上午：护卫袁绍，站在廊下，听听何进等人的‘大声密谋’。
午后：读《春秋》，教袁尚和杨修练武。
晚上：看书，吐纳。
杨修现在也开始教袁野经义，袁野也挺喜欢听，觉得很有意思。
袁尚和杨修也长高了。
袁尚现在身高七尺，杨修比袁尚矮小半个指节。
两个人的身体都比去年好了不少，站桩都能撑到三炷香，袁尚偶尔咬牙还能多撑半炷。
袁野、郑芷说他们比去年结实了，杨修听了，嘴角完全压不住。
在多数儒生眼里，袁绍的形象才是他们的追求。
高大、英俊、不怒自威。
然而，偏院之外，袁府的氛围就完全变了。
……
入冬以来，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拜访袁绍。
官员、世家子弟、大儒名士，从正堂进进出出，从早到晚不断。
正堂外的台阶上，有时候要等两拨人才能轮到下一拨进去。
袁野守在正堂外的廊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儒，在堂中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灰白，脚步虚浮。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扶着廊柱喘了几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然后摇了摇头，走了。
两个年轻官员一起出来的，穿着六百石和四百石的袍服，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说了"党锢"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但袁野站在三步之外，听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猛地住了口，回头看了袁野一眼，目光里带着戒备。
见袁野毫无反应，两个人快步走了。
还有一个汝南口音的世家子弟，在堂中跟袁绍说了很久的话。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鼻头也红，显然是哭过。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整了整衣冠，才迈步出去。
袁野不认识这些人，但他看得懂他们的表情。
这些人在怕。
不是怕袁绍，是怕洛阳城里正在收紧的那股风。
风是从皇宫里吹出来，经过大将军府，经过三公九卿的府邸，最后吹到了袁府的廊下。
袁绍府成了大将军府以外的另一个根据地。
所有人都察觉出风向不对，都担心党锢会再次爆发。
前两次党锢，被下狱的，被杀的，被诛连的，不计其数。
为了自保，这些人在政治寒冬里，选择抱团取暖。
袁野也注意到，府内的护卫增加了。
都是从汝南调来的袁氏部曲，面生，但精悍。
不管袁绍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诛杀宦官，都意味着变天在即。
……
偏院，午后。
杨修照常来教《春秋》。
袁野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杨修讲的时候，袁尚还是会发表自己的看法，并且坚信他才是对的。
杨修不跟他争，只是继续讲。
讲完书，换成袁野教他们。
站桩、举石锁、射箭。
袁尚和杨修的站桩比赛已经成了日常。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还是让郑芷做裁判。
两个少年在较劲中长大了。
……
中平五年，二月。
一个坏消息从并州传来。
黄巾余部郭太等人在西河白波谷起事，号"白波军"，寇掠太原、河东，众至十余万。
凉州的乱还没平，并州的战火又烧起来了。
紧接着，孛星出现在紫宫附近。
消息在洛阳城里炸开了。
太史令上奏，占辞极重，"天下易王"、"天子失德易政"。
紫宫是天帝的居所，对应人间的皇宫。
孛星侵入紫宫，在星占学中被视为上天对帝王发出的最严厉警告，预示着君主个人、皇权乃至整个王朝将面临深重的危机，通常与兵灾、丧乱、政权更迭或宫廷内乱直接关联。
朝野上下，更加不安。
茶楼酒肆里，人们压低了声音谈论孛星，谈论白波军，谈论凉州的韩遂马腾，谈论幽州的张纯乌桓。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根稻草，压在洛阳城的上方。
袁绍在正堂与众人议事。
逢纪、许攸等人都在，堂中炭火烧得很旺，但气氛比炭火冷得多。
众人面色凝重，有人低声说"此兆非吉"，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建议提前动手。
作为何进的僚属，他们比何进还紧张。
袁绍很安静，没有表态。
袁野站在堂下，听着这些议论。
袁野不懂星象。但他知道，天上出了事，地上就要有人倒霉。
这次的天地异象，给了刘宏一个动手的理由。
……
皇宫，刘宏寝殿内。
刘宏经过一个冬天的调养，身体好了不少。
他坐在榻上，面色比去年好了些，眼下青黑也淡了。
太医说刘宏龙体康健，刘宏自己也能感觉到，手脚比去年轻便了。
赵忠和张让在旁侍奉。
赵忠先开口："陛下，孛星现于紫宫，上天示警。臣闻地方上的官员与朝中大臣多有勾结，恐有不测。"
张让接话，语气比赵忠更直接："陛下，自解除党锢以来，何进与地方官员往来密切。如今上天示警，若再不处置，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到了。
刘宏沉默了一会儿。
他原本想要再等等，等身体好一些，等他北巡回来后，再找个由头，处理这些事。
现在孛星的警示，刘宏觉得不能再等了。
刘宏摆摆手："寡人知道了。你们先下去。"
赵忠和张让对视一眼，躬身退下。
……
夜深了。
袁野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是《春秋》抄本。
月光落在抄本上，照出纸面上的墨痕，一行一行，像是一道一道的沟壑。
郑芷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热酒，放在他面前。
碗里的热气在月光下散开，细细的，白白的。
郑芷在他旁边坐下："我听说天上示警，很不吉利。"
袁野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郑芷道："婆子们在传，说是天子失德……"
袁野不等她说完，便打断她，“这事只能听，不能说。”
“嗯。”郑芷点点头，不再谈论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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