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远去最新章节 十一章 丢枪 侯德贵与侯信华这叔侄俩的到来,令吴二丫坐立不安。侯德贵以前是个什么东西,他很清楚。因为黎甲头那根红绳的缘故,吴二丫在保安团就经常瞧见侯德贵用阴冷的目光盯着他。那目光就像狼在盯着骨头,仿佛在侯德贵的眼里,吴二丫和宋林就是黎甲头的化身。这一幕光是想起来,就令人不自在。现如今侯德贵的本家叔叔又当了连长,天知道这两个人会不会合起伙来对自己和宋林下黑手。
吴二丫觉得当初进保安团的时候,真该听宋林的,把红绳扔了。但转念一想,要是没有那根红绳保佑,只怕他和宋林早就侯德贵被打死了。
跟吴二丫的忐忑不安比起来,侯德贵就自在多了。自从与连长认了本家之后,侯德贵时不时就去连部转悠一下。连长要是有空,侯德贵就跟他聊聊家乡的旧事;若是碰到有任务,他立马主动包圆,表现得不辞劳苦十分的积极。靠着连长的这层关系,他与几个排长热乎地称兄道弟,在班里更是神气活现,拉虎皮做大衣的样子表现得十分露骨。平日里,他开口必是兄弟在连部如何如何,排长又如何如何,对班里的弟兄也是指手画脚嫌这嫌那。他耳朵上经常夹着一根连部带回来的好烟,颐指气使的时候,便拿下来放在鼻子前闻一闻,待识相的人主动拿出火柴划燃,才嘬把嘬吧吸上。这时候点烟的人若是懂事,会赶紧恭维道,哟,好烟哪!侯德贵的脸上便显出洋洋得意的神态,从口袋里再摸出一两根好烟来,像长官打赏那样,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去去,懂什么呀?
这家伙的做派虽然让人反感,但却并没有急着做出针对吴二丫和宋林的举动。他对他们与其他的士兵并无不同,只是不经意的时候,吴二丫还会瞧见他那恶毒的眼神。越是这样,吴二丫就越是紧张,如同拿着一个冒烟的手榴弹,看着它吱吱地响,就是不知何时会炸。
忐忑不安的气氛中,部队再次开上了前线。三连被摆到了最前方的位置,与对面的日军隔河相望。自上次的战事之后,双方的损失都很大,两边均无力再发动进攻,战事进入短暂的相持阶段。但前线并不太平,隔三差五地就能听到其他连队遭遇日军冷枪和暗夜偷袭的传闻。
在新防区,三连长侯信华一面适当地加强各处的工事,一面命令各部加强警戒。他指令各班每日晚上必须派出两组哨兵,为了稳定士兵的不安情绪,他还不定时地组织游动哨,亲自带队在防区内检查。
面对日军屡屡偷袭得手的传闻,每日晚上出去站哨就成了大家极不情愿担当的任务。侯德贵一见班里的弟兄到了晚上就个个缩着脖子,先是对着众人破口大骂了一通,然后自己带人连续几晚出去站哨,这才安定住全班的军心。看到大家都不那么风声鹤唳了,侯德贵开始按照自己的亲疏关系,安排站哨的次序。
这下吴二丫就倒霉了,几乎每天晚上站哨的差事都有他的份。虽然明知这是侯德贵有意为难自己,但他下的命令却难以挑出毛病。有一回宋林看不过去,晚上主动站出来要替吴二丫去站哨,却被侯德贵一句话给顶了回来。侯德贵说,他不晚上出去练练胆子,上了战场也是个窝囊废!
这句话说得吴二丫的脸当时就红到了脖子根,宋林也被这话哽得难以开口,只好私下让他机灵点鼓励他勇敢些。
吴二丫没有办法,只得每日硬着头皮上阵。碰到月光明亮的晚上倒还好办,他能瞪着眼睛把河面上的情况看个大概,靠着尖起来的耳朵听水面的动静,还不至于产生没有来由的害怕。可到了没月亮的晚上,他就止不住地犯哆嗦,心里不停地祷告着时间能快点过去。这时,四周弄出的一点点动静都会让他全身发僵不知所措。也曾有过一次虚惊,当时连长出来查哨,吴二丫听到动静连口令都没问,就先抢着对天开了一枪给后面的人报警,这一回差点引发误火事故。事后,连长虽没有发火责怪,仅是要他不要慌张害怕自乱阵脚,但侯德贵却逮着这个机会,当着全排人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如果不是从前的老班长出来帮他说了几句话,只怕侯德贵就要口脚并用帮吴二丫强化一下经验教训的成果了。
这个苦差事可真是摸着黑煮稀饭——夜夜难熬,吴二丫不知这日子何时才能到头。宋林看着他那被人讥笑的苦相,心里又难过又痛恨。可他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一个人过不了勇气这一关,是当不了好士兵的。
又一个没有月亮的半夜里,吴二丫照例出去站哨了。他到了哨位喊过口令,顺利地交接后,一边驱赶嗡嗡烦人的蚊虫,一边听着四周的动静。
河水在他的前面哗哗地流着,微风带来一阵芬芳的气息。吴二丫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着要是不打仗该多好啊!起码每天能睡个安稳觉。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危险悄悄地降临了。
吴二丫又听到身后发出了轻微的动静,这情形他已经历过几回了,多半是晚上出来的小动物,所以他没有在意。隔了一会,身后又有了动静,这下子吴二丫的汗毛竖立起来,他带着侥幸心理想,莫非又是连长来查哨?于是试探着轻声喊道,连长?
没有任何回音,吴二丫感到不妙,马上把枪摆到胸前,一边喝道,口令!一边去拉枪栓。
他的话音还没落,枪栓也还只拉了一半,黑暗中一个物件已准确地击打在他的后脑勺上,把吴二丫打得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当吴二丫醒来的时候,只感到头上疼痛欲裂,五脏七上八下,他半趴着把胃里的剩饭呕了出来,喘了几口粗气,歇息了小半会才慢慢清醒。
他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看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地方受了伤,想开口喊叫,又怕敌人没有走远。确认手脚还听使唤后,吴二丫决定先爬回去报信。
他一边仔细地听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往宿营方向爬了几米。身上的子弹带硬邦邦的,让吴二丫的爬行很不舒服。他把子弹带从脖子上取下来,挽在手上,觉得这样爬行方便些。
又爬了几步后,一个念头闪过吴二丫的脑际——他的枪呢?
一想到这里,吴二丫不由浑身一紧,顾不得再爬,先在四下里找起枪来。他沿着刚才爬过的地方摸索了一遍,期望枪能被找到,但他很快就失望了。
枪不见了!
依照军法,执勤期间丢枪,重者枪毙,轻者军棍五十。
吴二丫的冷汗唰唰地往外冒,这可怎么办?
他把头往营区望了望,期望那里能有大的动静,最好是日本人也乘机偷袭了连部,那样他丢枪的罪责就会轻得多。可现实让他再次失望,营区静悄悄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吴二丫顿时心乱如麻,不停地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在地上坐了一刻之后,吴二丫决定先去找宋林,看有不有什么办法可想。于是他心急如焚地往营区跑去。
跑到营区,吴二丫不敢惊动其他人,压着嗓门在门口低声叫唤道:“宋林,宋林!”
隔了好一会,宋林才带着埋怨出来了,他睡眼惺忪,嘴里嘟囔道,搞什么啊?
吴二丫见他出来,急忙拉着他想到僻静地方说话,情急中下手有些鲁莽,拽得宋林十分不满。他一把甩开吴二丫的手,不耐烦地问道,搞什么?有事就说!
吴二丫不得不带着哭腔,抓着宋林的手,一边急切地轻摇,一边低声地哀求道:“宋林…”
他刚说了这两个字,后面的话就不敢再说了。
宋林也听出这话的味有些不对劲,一时睡意全无。他张开眼看着吴二丫,即使在暗夜中也能察觉到他全身在发抖。宋林伸出手去,抓住了吴二丫布满了冷汗的手掌,一股冰凉冰凉的寒气透过手背传了过来。宋林意识到,吴二丫出大事了。
他左右看了看,顺着吴二丫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低声问道:“怎么啦,二丫?出什么事了?”
“我…我把枪…丢了…”吴二丫耷拉着脑袋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哭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摇着头,又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怎么…办啊…”
宋林不敢相信地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你把枪丢了?!”
吴二丫不再说话,只是轻声地哭。
宋林托住吴二丫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把枪丢了?”
吴二丫点了点头,这下宋林的冷汗也吓出来了,他呆呆地看着吴二丫说不出话,但在二丫那呜呜的哭声中,宋林很快地稳住了情绪。
他再次抬起吴二丫的脸问道:“你看见了几个人?”
吴二丫摇摇头,意思是不知道。怕宋林不明白,又开口准备解释。宋林不等他再说,接着问道:“怎么发生的?”
吴二丫断断续续地把自己遭到日本鬼子袭击的过程说了一遍。
“你都找过了吗?没有遗漏?”宋林追问道。
吴二丫摇摇头,显得不是很肯定。
“等我一下,我们再去找找。”
宋林说完话就小跑回了宿地,提溜了一杆枪出来。到了门口他又考虑了一下,转身进去把手榴弹也带了出来。感到东西差不离了,这才对吴二丫说,走!
吴二丫的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他想,说不定我刚才慌慌张张的有地方没注意到呢?
宋林猫着身子,在前面走得飞快,毫不顾忌可能出现的危险。他坚定的举动,感染了吴二丫,这个刚才还对敌人与黑夜战战兢兢的人,也变得胆大起来。他紧紧跟着宋林,机警地观察着周围,准备在宋林出现情况时,做好他的掩护。
两个人很快就到达了哨位附近,宋林停住脚,屏住呼吸仔细地听了听动静,觉得没什么可疑。为了谨慎起见,他在脚下摸了几块石头,朝着几个他吃不准的地方扔了过去。石头落在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像是挨着土地后又弹起来滚到了草丛中。做了这些后,宋林还是不放心,他把身上的手榴弹盖子轻轻地旋开,又回头要吴二丫也这么准备好,这才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哨位走去。
哨位一切如常,只是少了哨兵。
确认没有敌人后,宋林轻声地把吴二丫叫到自己的身边,要他先把手榴弹收拾好,以免发生意外。
不慌不忙地把武器收好之后,宋林问道:“二丫,你刚才在哪站岗?”
“就这啊。”吴二丫边说边挪到了自己曾站过的位置。
“你在哪遇袭的?”
“也是这。”
“你没动过地方?”
“没有…我不敢动。”吴二丫有些羞愧地答道。
“我们先找左边。”
宋林边这么说着,边伸手拉住吴二丫,两人一起蹲下来,开始在地上往前摸索。为了不发生混乱,宋林拿了一块石头,一边摸一边在地上画记号。摸了一会两人都没有摸到,宋林又带着吴二丫退回原地,挪到线条的左边,再次摸索。两个人就这么往复地把周遭都摸遍了,也没发现枪的影子。
找到最后,当吴二丫再次摸到宋林在地上画的记号时,他再也沉不住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他想,天亮后怎么办呢?侯德贵是多么歹毒的人啊!他怎么能放过自己?
吴二丫坐在地上自怜自怨,哭着哭着就想到自己的爹妈,想到讨饭的辛酸,想到当兵的无奈,想到侯德贵的刁毒。他就这样越想越凄凉,越觉凄凉越想哭,到最后他感到自己这关实在是过不去了,明日只怕不是被军棍打死就是被拖去枪毙。
一想到自己就要这么死了,吴二丫的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不如现在跑了吧?
这个念头止住了吴二丫的哭声,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乘着现在天黑没人察觉,逃跑应该是没问题的。只是以后怎么办呢?他身无分文,又无长技。再当乞丐未免太差劲,难道像张连长那样落草?落草也未必不是出路,他和宋林有枪有弹,比那些拿着破刀子拦路的强多了,人家能劫道,他凭什么不能?说不定以后像老班长说的那样混个什么“救**”之类的,这辈子也一样出人头地了!
吴二丫想到这里,抬头对宋林认真地说道:“宋林,我们跑吧?”
“跑?跑哪去?”
“像张连长那样啊。”吴二丫天真地说道。
宋林以为吴二丫神经错乱了,他不相信地反问道:“像张连长?”
“是啊,以后混个‘忠义救**’什么的,不也很好吗?”
弄清楚吴二丫是当真要当逃兵之后,宋林顾不得是否会被别人听见,大声地对着他骂道:“你怎么到现在还是这副德性?一犯了错就想着要逃!逃!逃!你能逃一辈子吗?你连自己的枪都看不好,你还想学张连长?要是被盯上了怎么办?抓住了怎么办?还能逃吗?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吗!?”
吴二丫本想与宋林商讨自己的想法,即使行不通,能得到一点安慰也是好的,哪知会被他恶狠狠地教训一顿。他心里又羞又恼,赌着气回敬道:“你有什么法子?还不是看着我明天去送死?不是枪毙就是军棍,反正是打不到你头上!大不了我去熬着就是了,说什么屁话?难道你还能想出办法来吗?切!”
宋林被气得没吱声,吴二丫见他答不上话,又抢白道:“这事要是落到你头上,你也不见得比我英雄!”
宋林恶狠狠地答道:“换了我,不会这么窝囊!就是去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不再理睬对方,打起了冷战。
看到连宋林都对自己这样冷漠,吴二丫有了绝望的感觉。从前宋林给他的依靠感和信任感一下子分崩离析,想到从今以后他再也没有亲人朋友,再也得不到帮助和关爱,吴二丫的心里就无比的哀伤,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外流,起初他还想忍住,到最后他只好把头埋在怀里尽量地轻声啜泣。
看到吴二丫这可怜的模样,宋林的心肠也软了下来。他毕竟才十五岁,要是家人还在,即便是个长子,也依然还要爹妈照看着。当初要是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能有人仗义相助,哪会是今天当丘八的命啊!
想到这里,宋林走到吴二丫的身边,像哥哥一样安慰道:“算了,别哭了。男人大丈夫,哭顶屁用。”
吴二丫继续埋着头不理他,心里愤愤地想,假惺惺的!
见安慰不起作用,宋林又说道:“还有办法的,你别哭了。”
这句话很有作用,吴二丫半信半疑地把头抬了起来,脸上的泪珠子在暗夜里依稀可见。宋林看了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给他抹了抹,温和地说道:“在我老家,你这年纪过两年就可以娶媳妇了,还哭鼻子是会被女人看不起的!”
吴二丫听了这话,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宋林看到吴二丫这充满了孩子气的举动,再也忍不住,一个人呵呵地在一旁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学着吴二丫的样子,装腔作势地哼了几遍,那怪模怪样的声调终于把吴二丫也给逗笑了。两个人相互打闹了一阵,又和好如初。
闹到有些累了后,两个人一起躺在地上准备休息一会。吴二丫问道:“你说有办法了,是什么办法?”
宋林先是沉默了一刻,然后语调铿锵有力地回答道:“谁拿了你的枪,我们就找谁要回来!”
吴二丫没想到宋林会这么说,他一骨碌立起身子,吃惊地说道:“难道我们去找鬼子要枪?”
宋林也坐了起来,意志坚定地答道:“对!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怎么要?”吴二丫想,莫非你去偷?
“他们过得来,我们就去不得?”
吴二丫张着嘴没敢搭话,他当兵以来只听过如何抵挡日本人,还从没听哪个说,要去主动攻击日本人的!宋林的想法真不是一般的大胆。
见吴二丫不说话,宋林开口道:“你怕了?”
“……”
“听我说,我想好了。你在这边给我打掩护,一旦日本人开枪你就负责压制他们。晚上射击,枪口的火光很大,你开枪之后,一定要马上另找射击地点,来回运动。这有两个好处,一,可以干扰敌人,转移他们对我的注意力。二,可以让他们摸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人。”
“那你呢?”吴二丫问道。
“我过去喊他们起床尿尿。”宋林边说着,边把肩膀耸了耸,尽管黑暗中吴二丫看不见他的动作,他还是想尽量把事情说得轻松些,减轻吴二丫心里的不安。
“别,”吴二丫一把抓住宋林的手,“我去吧!我自己弄出来的事情,该我自己去办。”
宋林摸摸吴二丫的头,说道:“你怎么去?你游得快吗?莽莽撞撞地过去,别拿不到枪,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可是…你…”吴二丫把后面的话压住了,他不敢说死,宋林为了他冒这么大的风险,让他很感动。吴二丫在心里问自己,宋林值得为自己这么做吗?
“没什么,我见过的风浪比你多多了,放心吧。”
“宋林哥,你…一定要回来!…千万要回来!”
宋林把自己的枪交给吴二丫,轻声交代道:“不要慌,敌人没开枪,你千万不要开枪!”
吴二丫懂事地点点头,嗯了一声。宋林于是站起来,转身朝河岸走去。
听到宋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吴二丫的心不安起来,如果连累宋林丢了命,自己怎么对得起他?
吴二丫想到这里,起身急切地喊道:“宋林哥,你回来——我不怕死!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宋林的脚步似乎停了停,但随即又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宋林还是去了,一股热流涌出了吴二丫的眼眶,流到了他的脸上。他想,即使是亲兄弟,也不过如此。有多少人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舍身相救?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开始认真地寻找合适的阵地。他一边找,一边想,如果宋林死了,自己豁出命去,也要给他报仇。不管怎样,要对得起宋林的这份情义。
吴二丫找好地方之后,就趴了下来。他把子弹送进枪膛,瞪着眼睛观察对岸的动静。他想,宋林到了吗?有没有被发现呢?如果他被抓住了怎么办?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有动静?他甚至期盼宋林这会能够回来,真切地站在自己的眼前,与他要遭受的军法比起来,宋林的生命无疑更为宝贵。
暗夜里,时间过得极为缓慢,紧张的情绪让吴二丫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只知道每过去一秒,他对宋林的安危就多了一分焦虑。他的猜测得不到任何回答,唯有哗哗的河水匆匆流过。
就在吴二丫忧心如焚的时候,宋林已游过了半条河。但宋林并不知道自己游了多远,因为这条河的水情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在白天,宋林也曾见过这条河,那是在站岗的时候。可他没有想过要去河边仔细观察观察,只是远远地看着它,觉得它很清澈,在阳光下带着迷人的金色。
当他真正迈进这条河流的时候,才发觉这看似平稳的河水下激流奔涌。他甚至险些被水冲了一个趔趄,差点将手中的手榴弹送给了河神。他定了定神,想起小时候,大人们说起的西门豹的故事,不知道那条河是不是比这更加凶猛呢?
换了现在,我和西门豹到底谁更英雄?想到这里,宋林暗自笑了笑,觉得自己未免太张狂了,居然和西门豹去比高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身子一低,朝着对岸游去。他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托着手榴弹,怕河水把它们打湿了,要是待会过了河,这两个家伙不能发挥作用,那可就前功尽弃了。宋林游着游着,就感到自己非常的吃力,伸出河面的手臂越来越低,已快沉到河里去了,他不得不换一只手托着手榴弹。在他改姿势时,一不小心把动作弄得大了点,溅起的河水哗的一声,仿佛在黑夜里传出去了很远。宋林不得不停下来,紧张地观察对面的动静,要是这回被发现了,那他除了给人当靶子,就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好在对岸并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宋林自己的呼吸声显得非常的刺耳。他打定主意,决定再冒冒险,于是调整好泳姿,尽量把自己划动的声音控制到最小,竭力向对岸游去。
这条河在白天看并不宽,也就两百来米,可这会宋林却觉得河水变宽了,他心里一直在纳闷,游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岸?
他哪知道,托着东西过河与空手过河之间,速度的差异是很大的。
又游了一阵之后,宋林的脚终于蹬到了河床。尽管如此,他还是用手划了几下,直到他的肚皮挨到了河边的泥沙才停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身体,平躺在河床上,将头露出水面,身体则继续埋在水中,两只手紧握着手榴弹,竖立着放在胸口上。他把嘴巴稍稍合拢了一些,慢慢地调整着呼吸,避免呼吸的声音暴露自己。河水的浮力让宋林紧绷的肌肉舒缓了一点,他现在需要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同时还需要考虑一下如何才能把吴二丫的枪给弄回去。等到休息得差不多了,宋林缓缓地坐起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上岸,而是觉得待在水中更好。他又向河中退了几步,直到河水齐腰了,才停下来,开始观察河岸上敌人的动静。
暗夜里,整个河岸静悄悄的,宋林不但看不清河岸上是否有哨兵,而且听不到一点细微的声响。看来他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些,宋林原本想游过河来,对着河岸上的哨兵扔个手榴弹,拿上他的枪就往回走。但现在连敌人在哪个方位都分不清楚,怎么可能把枪夺回来?宋林站在河中犯了难,怎么样才能把敌人给引出来呢?而且引来的敌人还不能太多,否则他根本就对付不了。
宋林很快就想到了主意,他觉得既然敌人不出动静,那他不妨自己弄点动静出来,看看敌人有什么反应再说。于是,宋林又往河滩上走了几步,站稳后他把手中的手榴弹盖子旋开,一个插在腰上,一个拿在左手,然后俯身在浅水中摸了一块石头,一甩手扔了出去。接着迅速地把手榴弹换过手,准备一发现敌人就马上拉火扔出去。
石头在空中飞过一段距离后,落进了水中,发出清晰的声响。可河岸上依然静悄悄的,显得对此无动于衷,仿佛根本就没有哨兵警戒。面对这样的情况,宋林有些泄气。等了一分钟后,他心有不甘地又拣起一个更大点的石头,朝着远处扔了出去。他暗想,莫非这些鬼子都是聋子不成?
宋林哪里知道,他在等着鬼子现身的时候,鬼子也在等着他现身。起初在他过河的之际,划水弄出的响声,就已经让鬼子警觉了。不过,他远比吴二丫要沉着得多,因为这河中的鱼也时常弄出这样的响动,所以他没有急着报警,而是悄悄地把子弹拉上了膛,想再确认一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惊慌。
等宋林把第一块石头扔出去后,日军哨兵就把身体移向了有声响的方向。不过这个日本兵还是没有开枪,因为在河滩上,他们已经埋了地雷。若是真有人过了河,黑暗中难免不触动它们,一旦发生爆炸,势必会给敌人造成混乱,到时候他再从容地侧击,足以将敌人的偷袭破坏掉。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准备,日本兵才没有做出宋林期望的举动。看起来,这个日本兵已经在中国待了很久,具有丰富的战场经验。又或许,这个日本兵十分轻视他的对手,认为对岸的士兵压根就没有偷袭的勇气,否则的话,只怕他们早就来了。
但经验太丰富了,也未必是好事。
因为战场上总有意外会发生。
宋林的第二块石头丢偏了,它没有照着宋林的期望飞向河中,而是落到了河滩上,由此引发的后果实在出乎他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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