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远去最新章节 十七章 甲头往事的第二个版本 仅在1937年,日本的钢铁石油产量分别为644万吨和39万吨,它们的产量随着战争的延续还在不断地攀升。而中国在整个战争期间的钢铁产量不到10万吨,石油的产量几乎为零。在这些冰冷的统计数字里,中国的抗战挺过了第四个年头。
只要四个月的时间日军就能横扫东南亚、兵临澳洲、囊据半个太平洋。而四年的时间里,日军却没能征服贫弱的中国。
这是血肉与钢铁的搏杀,跳动的时钟背后是一个民族坚韧的灵魂。
不知道抗战的艰难,就无法理解抗战的伟大。
在七月的总理纪念周上,长官们大谈抗战四周年的意义,以及如何继续艰苦卓绝地战斗下去,唯独不敢说战争还要进行多久。此时,一切外援都已断绝,重要的工业区与产粮区相继沦陷,抗战进入了最为艰难的时段。
然而,半年不到,长官们就喜形于色地报告说,国家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美国人参战了!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作报告的团座十分兴奋地把右拳举到头顶挥舞了几下。
“弟兄们,”团座接着说道,“只要我们撑下去,只要我们不投降,十年,这场仗最多还打十年!我们的抗战就一定会胜利!”
吴全有觉得十年太遥远了,自己能不能熬过这十年都是个未知数。不过他当兵两年,倒是头一回听到长官说战争结束的期限,而且还说得那么坚决,看样子这抗战结束是有点眉目了。
散会后吴全有问宋林,美国人是什么人?
宋林说,就是外国人,住在美国的外国人。见吴全有不太明白,就解释道,你住湖北,是湖北人,人家住美国,就是美国人。
吴全有又问,美国人比日本人厉害吗?
宋林说,不知道,我以前只见过美国神父,一个劲地劝人信教,逢年过节也做点好事,发点什么善心米什么的。
吴全有再问,美国在哪块啊?
宋林说,在东边,远着呢。离这十万八千里,中间隔着一片大海,大海就是大咸水湖,东西有几万里宽。
在吴全有的心里,宋林是个天地知晓的人物,现在连宋林都这么说,吴全有觉得这美国人只怕一时半会指望不上。
他对宋林说,没有两三年,只怕人家还走不到这里。这苦日子还得过三年。
纪念周后不久,吴全有碰上了唐保余,自打上次在河边匆匆说了几句话以后,两人一直没碰过面。
唐保余一看到他,就打趣道:“你们两个还真能来事啊,弄了一回又一回,下次准备什么时候再来一下?”
吴全有听了这话,臊得说不出话来。
唐保余知道吴全有老实,见他一副难为情的模样,就改口问道:“侯德贵当排长了?”
“是,在我们排当排长。”
“你们排?”唐保余有些意外,“你们还处得来吗?”
“现在还行,大家相安无事。”吴全有答道。
“哦。”唐保余意犹未尽地吐了一句。
吴全有见他这样,就试探着问道:“唐大哥,我跟侯德贵本来无冤无仇,怎么他老是惦记我和宋林呢?”
唐保余听了这话笑了笑,摇摇头说:“你们那事麻烦,说不清楚。”
吴全有又说道:“我一直糊里糊涂的,唐大哥既然知道就给我说一下啊,要是能解开这麻纱,也是做了好事啊。”
唐保余还是不愿说,吴全有心想这个结今天不管怎么样都得给解了,不然往后还到哪里找明白人?
想到这里,吴全有拉住唐保余不松手,赌咒发誓加苦苦央求,弄得唐保余没办法,就说好好好,我给你说说。
吴全有应道,就是啊,哪天兄弟要是死了,咽了气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侯德贵结仇,这不冤枉吗?
唐保余于是开口说道:“这事情我也是听说的,要是说错了,你不要责怪,我以后也绝不会认账。”
吴全有点头答应行行行。
唐保余于是先把侯德贵的爷爷与黎县令的事情说了一遍。不过,他说的与赵启贵说的有两点微小的差异。
唐保余说,自对簿公堂,没有结果之后,侯德贵他爷爷的心里还是极不服气。既然都是家族福地里挖出的金子,凭啥就不能均分呢?那不都是侯家的产业么?
有了这个想法,他爷爷决定再去找黎县令说说。到了县衙报了名帖,黎县令知道侯老爷登门造访,无非还是为了他侄子的那点事情,就想找个由头推脱出去。两个人见面坐下之后,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等侯老爷开口说起侯家的产业应该人人有份,黎县令就借口要办理今年进献岁贡的事宜把茶碗端了起来(意为送客)。于黎老爷而言,侯家的纷争与他这个外人有什么相干呢?
侯老爷眼见黎县令不冷不热的样子,心知他不肯为了自己去插手侯家的家事,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不过,侯老爷还是想争回一口气,哪怕博个面子回来也行。于是侯老爷就说,如果黎大人肯为小民做主,小民情愿将应得的一半黄金送与大人。
黎县令一听这话,哼的一声扔下茶碗,十分恼怒地拂袖而去,把侯老爷一个人丢在客厅里。侯老爷自己也后悔不迭,不知道怎么会说出这样的昏话来。这黎县令虽说谈不上清廉,但还算是个好官。若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别说分一半金子,只怕他早就会寻个理由把侯家地里的金子全都据为己有。
侯老爷沮丧地回了家,对在县衙里发生的事情越想越后悔越想越郁闷,长吁短叹茶饭不思。过了两天,侯德贵的老婆知道了原委,这个妇人跳出来出了一个馊主意,让事情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侯老爷的老婆对侯老爷说,家里的财物我们得不到,也不能白送给侯二家,与其便宜了他们,不如大家都得不到!这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说的也是小家之言当不得用。但她的话却给侯老爷提了一个醒,觉得拿这法子挤兑黎县令说不定会有效。于是,侯老爷就真的就这么干了。
他再次去拜访黎县令,不等黎县令开口,侯老爷就先说道,如今皇上新立,国家正在多事之秋。外有洋祸,内有匪逆。小人为表对朝廷的忠心,愿将自家福地中的天赐之物献与圣上,略解朝廷不敷之忧,还请黎大人能代为呈奉。黎县令一听这话就知道事情麻烦了,他就是想推也推不出去了。要是他一口回绝侯老爷,这侯老爷不依不饶地跑到知府大人那里再这么说一遍,本县要上贡的金银只怕就不是侯老爷福地里挖出来的那点东西能够充数的,而且全县今后不知要增加多少赋税!另外,一旦传出去他黎县令阻挠百姓向皇上献贡,他自己的乌纱帽和脖子上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以上的这些都还在其次,最重要的在于:侯家折腾的动静连洋鬼子都闻到了风声。自上次侯老爷拜访之后,本地的美国神父马歇尔也跟着来拜访了黎县令。一番拐弯抹角地寒暄之后,黎县令才弄明白,马歇尔神父这回并不是无事而来,而是希望黎县令能允许美国人在本地享有优先勘探金矿的权力。黎县令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借口侯家的事情属无稽之谈回绝了马歇尔神父。现如今,为了庚子赔款,八国开出天价,这侯家的事情要是再闹腾下去,只怕俄日意英法德的领事会结队而来!到了那时,苦的不仅是他这个县令,只怕百姓会更苦!虎踞岭有不有金子暂且两说,就是真的有,也得为后人留下点什么吧?难道眼睁睁地看着洋人把中国的家底都掏干净吗?
黎县令不得已,只好开口先劝慰侯老爷,说侯老爷今天能做出这番大义忠君之举,难能可贵着实可嘉,黎某在此先行谢过侯老爷。不过,当今圣上英明宽厚,新近登基体恤下民。圣上想的是如何恩泽苍生万民,庇护百姓安居乐业。侯老爷是一方乡绅,此举一出势必令其他人争相效仿。那样一来,本地百姓负担难免不会加重。如此,岂不是与圣上的初衷背道而驰吗?况且侯老爷自己也并非到了富可敌国的地步,祖上基业积攒到今天也着实不易,不如留给后人以作福祉。黎某新近也听闻侯老爷家里有些家务事不太顺心,容黎某忙完公务,改天再请两位新旧侯老爷一起把酒赏月如何?
侯老爷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也就赶紧顺水推舟,说难得黎大人如此爱护百姓,实在是本县的福分。既然大人这么说了,小民必不敢擅越雷池,一定谨遵黎大人的教诲。小民一时昏碌,给大人添填烦扰,还请大人多多见谅。
就这样,黎县令被迫搅进了侯家的家务事。
过了几日,黎老爷在五鲜斋再次摆酒宴请侯老爷和他侄子。三个人先后如约而到,黎县令居中调停想做和事佬,让侯中岳酌量分一点金子给侯老爷。哪知,侯中岳说我挖的那点东西还不够我自己的花销,哪能再拿出来?这话一出谁会相信?侯老爷当时就和自己的侄子吵起来了。黎县令只想早点平息这事,就对侯中岳说,贤侄看在黎某的面子上,不如退让一步。外人都传你家挖到了上千两金子,你让出个二三百两如何?侯中岳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觉得黎县令偏袒自己的伯伯,梗着脖子说道,别说你黎大人的面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不给面子又怎么样?普天之下尽约王法,我侯某做事有理有据,就是到了京城,我也不怕!莫非,黎大人真以为情面抵得过王法?
这话当时就说得黎县令脸色一沉,他把酒杯重重一放,准备离席而去。侯老爷忙说,放肆!想叫侯中岳住口。侯中岳一听这话无异火上浇油,他见黎老爷要走,指着他鼻子说道,今日你官绅勾连,容不得侯某不驳大人的面子!若是大人想与侯某计较,有什么手段,尽管拿出来试试,小人在家等着大人赐教!
这话一出,气得黎县令浑身发颤,他与侯中岳怒目相对。两人就这么互相怒视了好一会,才各自恨恨散去。
如果换了太平世道,黎县令可能不会和侯中岳去计较。可当时正是乱党四起,朝局危困之际。两年之中,广东广西云南湖南江西浙江等地相继有多起乱党谋逆,加上朝纲不举吏治**,官府的权威已是摇摇欲坠。如今一个治下的小民,竟然公开对朝廷官员如此不敬,若是不加惩治,岂不是鼓励刁民藐视官府?那黎县令今后又如何治理一方呢?可侯家在当地已经成了一方豪强,声名之盛连官府都不得不依仗,一时半会竟找不出什么法子来教训他。黎县令咽不下这口恶气,就想出了一招毒计。等五鲜斋宴客几个月之后,他命人假冒劫匪,劫持过往商贩的财物,准备嫁祸侯二家,让侯中岳看看他这县太爷倒底懂不懂什么叫手段。黎县令一伙做事很绝,不仅劫财还不留活口。眼见匪患的风声越来越大,黎县令的手下故意在最后一次抢劫中留下了一个活口,借他人之口嫁祸侯中岳。那逃脱的商贩果然中计,说劫匪一伙乃是侯二家附近的人。黎县令一得了这个口供,马上派人围了侯中岳居住的村子,顺势把祸水引到了侯二家的头上,将侯中岳一家大小全部抓住,带回县衙听候发落。
回到公堂,黎县令并不在乎侯中岳是否认罪,不管他如何喊冤,只是一味地用刑。若是侯中岳死在大堂上,那是最好不过。如此一来,他派人假扮劫匪的事情就永无大白之日。侯中岳心里明白,一旦认罪只怕全家都得死,他也就咬着牙关,拒不供认。他越是不认,黎县令的酷刑就越狠。到最后,侯中岳的身子熬不住,冤死在公堂上,他家人都被黎县令判了流放。
巧在侯中岳当时也想和侯老爷和解,那日正好派了侯德祥去给侯老爷送信。这侯德祥长在富贵家,养了一副少爷脾气。他出门后觉得这家务事不必急,早一天晚一天没啥问题,走到半路竟跑去赌钱,到了天黑才想起父命在身,阴差阳错地躲过了家中的一劫。他把侯中岳的信一送到侯老爷的手里,侯老爷也跟着醒悟了。都是一家人,为了那么点财产何必变成仇人?恰在这时,有人来报信,说侯中岳暗通土匪,已经死在县衙了。侯老爷不傻,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顿时后悔不迭捶胸顿足。他把侯德祥藏好,想去找黎县令罢平干戈。黎县令见到侯老爷来求情,不免怒不可遏。求自己插手家务的是他,如今求自己放过侯中岳的也是他,这真是翻云覆雨反复无常!若不是他侯老爷费尽心思逼迫他插手,哪有今天这么多事情?再说黎县令到了这一步,哪是侯老爷说如何就能如何?他把侯老爷赶了出去,再不相见。
侯老爷知道大错已成,又找不出证据来证明侯中岳的清白,每日痛苦不堪。到了侄子一家发配充军的那天,他也去送行。面对自己的族人,侯老爷羞愧得无地自容。他只是痛骂自己愧对祖宗,到了后来,他忍不住骂起了黎县令。押送的官差见他如此无礼,劈头盖脸地一顿乱棍将他打倒在地,直打得侯老爷吐血,周遭的人纷纷跪地求饶才罢手。这侯老爷上了年纪,经不住这番恶打,抬回家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眼见他就要不行了,他把侯德祥召到跟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也把自己对黎县令嫁祸他爹的猜测说了出来。说了这些之后,侯老爷也跟着他的兄弟侄子一起西去了。
这侯德祥虽说是个少爷,但也算有血性。知道事情的原委之后,他就去找黎县令算账。他一天晚上乘着夜色摸到县衙,可惜他势单力孤没能得手。为了不连累自己的族人,他自称是光复会的人,到此诛杀贪官为民除害。而后,他连夜逃出县城,先到武汉,后转上海,七弯八拐地投到吴佩孚的门下。侯德祥人很机灵,又读过书,慢慢得到了大帅的赏识。他逃跑之后没多久,也就一两年的时光,宣统退位满清覆亡。县城的黄龙牙旗变成了五色旗,过去的事情再也无人追究。等到吴大帅主政华中,侯德祥也跟着得了好处,讨了一个县官的职位,带着随从衣锦还乡。
还乡之后,黎县令虽然已经死了,可他的一对儿女还在。侯德祥也算沉得住气,并未即刻就对黎甲头兄妹下手。他上任之后,先是搞禁毒禁赌禁娼,而后暗中设了一个局,等黎甲头上钩。那黎甲头依靠着祖业过活,本是一介书生,一不知世道凶险,二不知他爹与侯家有这么大的血仇。傻乎乎地就上了圈套,被侯德祥抓住了把柄。眼看他性命不保,谁知侯德祥又莫名其妙地把他给放了,只罚了他一千个大洋了事。当时侯德贵还小,只有十来岁,对家里的事情一无所知。要是他早生几年,只怕黎甲头难逃一劫。
黎甲头也是个人物,出了县衙之后,他把家产变卖一空。只求脱手迅速,不求价钱高低。乖乖地缴了侯德祥的罚款,把余下的大洋折成银票,送给自己的妹妹。县城里有一个小教堂,主持的神父马歇尔任期已满,准备转道上海回美国去。黎甲头把妹妹托付给他,求他帮忙把妹妹带去上海读书,让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神父心善,答应了黎甲头。不久之后,马歇尔来了一封信,说他见黎小姐天资聪慧,想带她去美国,问黎甲头意愿如何?
吴全有听到这里脑筋一动,问道:“这美国隔着我们十万八千里,黎小姐去了还回得来?”
唐保余听了一笑,说道:“黎甲头把妹妹送走,就是想要她远走高飞,免得被家族的事情所累。那侯德祥能安心放黎小姐走,无非看在她是个女流之辈的份上,觉得一个妇道人家跑出去也翻不出什么跟头来。这马歇尔神父的信,还真是把两边的人心都安住了。黎甲头觉得妹妹今后安全了,侯德祥再怎么寻仇,还能寻到美国去?侯德祥一开始对黎小姐去上海还是有些担忧的,怕她到了那里弄个什么造化,傍个督军当个姨太太,说不定又会卷土重来。现在知道她不过是去美国,也觉得没了后顾之忧。一个女人能在美国弄出什么动静来?”
“黎甲头给马歇尔神父回了一封信,要妹妹安心去美国,不必担忧自己。只是请神父手下留情,莫把自己的妹妹带坏了,不要糊弄她去做洋尼姑。若是日后马歇尔能给他妹妹寻门好亲事,那就更为感激不尽。此后十几年,这黎小姐一直没有消息。”
“败光了家产的黎甲头在县城里成了彻头彻尾的光棍汉。他小心翼翼地在侯德祥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卖过字也当过苦力。大家以为侯、黎两家的恩怨就这么过去了,都觉得侯德祥能对仇家如此宽宏大度难能可贵。几年以后,侯德贵长大了,慢慢知道了事情原委,他觉得堂兄对待黎甲头未免过于客气了,就纠集了一群县城里的混混,去找黎甲头的麻烦。他们对黎甲头百般刁难凌辱,还寻衅打断了他的腿。侯德祥知道这事以后勃然大怒,厉斥堂弟目无法纪,还亲自去向黎甲头道歉,并严令禁止侯德贵往后再找他的麻烦。这事情在当地成了美谈,都说侯德祥深明大义,懂得冤冤相报何时了。”
“话是这么说,但黎甲头的腿还是断了,成了一个残废。他在城里难得再谋到差事,不得已做起了乞丐。都说世事无常,黎甲头的腿断了没几个月,广州的国民军开始北伐。战事吃紧的时候,侯德祥亲自带着征集的给养去探望吴大帅。他一去就被大帅留下辅佐军务,谁知北伐军不同一般,远非其他军阀可比。吴大帅被北伐军打得丢盔卸甲,从此归隐乡野。侯德祥也是个识趣的人,见靠山已倒,也就此远走他乡不知所终。”
“这县城的五色旗换成了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子虽然换了,但一开始侯德贵混得倒还不错。靠着堂兄以前的惠泽,他在税务局混了一个收税的肥缺。自从侯德祥走了以后,他越发地没了管教,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每次在街上碰到黎甲头,更是不忘对他施以拳脚。加上他的表姐又嫁给了新成立的保安团的营长,侯德贵俨然成了县城里的一霸,真是人见人怕。”
“侯德贵不可一世的过了几年舒坦日子,眼看他就要一帆风顺地越爬越高,黎甲头的妹妹却不早不晚地回来了。”
“黎小姐当年离开的时候,不过是扎着两个小辫子的黄毛丫头,现如今一回来,那可就不同凡响了。她卷着洋发穿着绫罗,张口达令闭口够的。随从的丫环提着一个大篮子,里头什么都不装,就放一只波斯猫,真是从上到下一付贵夫人的架势!随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她的如意郎君,新任县党部书记长。这位黎家姑爷早年留洋,后来在上海做投机生意,一来二去就结识了陈立夫,到中央党部调查科混到了官差。他们原本在南京过得不错,但架不住太太的思乡思亲之情,便辞了京官到这小县城里屈就。”
“黎小姐眼见自己的哥哥竟然沦落到了如此凄凉的地步,不禁放声大哭。她把黎甲头接回家里好生照顾,以报答当年的养育之恩。黎小姐嘴上虽不说要替大哥报仇,他丈夫却来了个敲山震虎。黎甲头的妹夫上任没多久,就把当时的县长给抓了起来,说他私通共匪。这县长被押到武汉没关几天就被枪毙了,全县上下无不对他又敬又怕。一些识相的人立刻跑出来检举侯德贵勒索百姓私吞税款。事情报到县上,黎甲头知道以后,发话说以前的恩怨就此了过,不要再纠缠了。黎小姐听了却冷冷地哼了一声,让底下的人自己去拿捏。”
“侯德贵赶紧辞了税务局的差事,跑到自己表姐夫的手下混起了日子。两边从此一直相安无事。不过有趣的是,黎甲头竟然过惯了吃百家饭的日子,躺在妹妹的高宅大院里整夜睡不着,说是一睡下去就老是做恶梦。后来干脆回到大街上又做起了乞讨的营生。他妹妹几次三番地劝他回去,他就是不依。从那之后,本地的乞丐无不投奔到他的门下,他也就成了城中乞丐的甲头。随着黎甲头的声势日盛名号远播,黎甲头干脆正式开了香堂,立了门会。”
唐保余看了看吴全有,接着说道:“我知道的事情就是这样,满意了吗?”
吴全有觉得这故事还真是精彩,但好像有什么地方说不过去。他想了想,问道:“当初侯信华他爹怎么没杀了黎甲头?要换成是我,那还不直接一刀把他全家都砍了?”
“是啊,我也不明白。”唐保余答道,“你想知道原因,只怕要去问你们连长了。”
吴全有心想,我哪有那胆子?
见自己问的事情差不多都清楚了,吴全有就起身向唐保余告辞,回自己的连队去了。回到连里,他把唐保余说的故事跟宋林又说了一遍。宋林听了吴全有的疑问,冷冷一笑,说那有什么奇怪的,无非就是黎甲头抓住了侯德祥的把柄。
吴全有对宋林的话将信将疑,觉得如果真如他说的那样,黎甲头干嘛不就此机会把侯德祥给端了?
黎甲头与侯德贵之间的故事听得越多,吴全有就越是疑惑。四十年中,两家都有很多了结恩怨的机会,为什么他们没有这么做?这一切该找谁去问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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