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远去最新章节 二十章 生命在某些时候和金钱等价 宋林不得不停下来去找担架，他很惋惜没能追上鬼子。担架队给吴全有简单地止住血，抬着他往急救所跑去。
吴全有并不知道自己伤得怎么样，只感觉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疼痛难忍。在担架上，他不知不觉地昏了过去。
见吴全有没有了声音，宋林的心提了起来。抬到急救所之后，军医简单地看过吴全有的伤口，派人给他输血，吩咐担架送他去后方医院。
早已跑得气喘吁吁的担架兵，明白吴全有没救了，动作起来有些缓慢。焦急的宋林把身上的大洋都拿了出来，这才让这两个担架兵重新跑动起来。
他们疾行了十多里路，终于赶到了战地医院。一顶顶帐篷周围躺满了伤兵，痛苦的喊叫声不绝于耳。
看着躺在地上排成长队的伤兵，宋林慌了手脚，他不知道要去找谁救治吴全有。随行的担架兵悄悄地给他指引了一下，宋林便朝着一个军医官跑了过去。
宋林跑到这个军医面前，还没开口就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哀求道：“长官，你行行好！救救我的兄弟！”
说着宋林就给他磕了一个响头。
军医冷漠地看了看宋林，吐出一个烟圈，并不答话。想起了什么的宋林，赶紧把身上的挎包打开，露出了李喜才留下的那两包烟土，继续乞求道：“长官！你给看看我兄弟吧！他是抗战英雄，再晚就没救了。”
军医官扔掉手上的半截香烟，漠无表情地问道：“在哪啊？”
宋林急忙爬起来，引着军医往担架那走。走到担架前，军医官瞟了一眼吴全有毫无血色的脸，麻利地扯开他身上的血衣，招呼两个担架兵搭手帮忙把吴全有翻过身来，揭开急救包看了一眼。宋林此时才发现，吴全有的背上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
军医官示意担架兵把吴全有放下，他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血迹，对着宋林说道：“没救了，抬走吧。”
宋林急了，他再度跪下一把抱住军医官的大腿，苦苦恳求道：“长官！你行行好，我把东西都给你，求你救他一命，他们家就这一个独苗，要是死了，他们家就绝后了！你大恩大德，我宋林永世不忘！”
见宋林死缠烂搅，军医官十分生气。他使劲提了提大腿，想把宋林甩开，嘴里厉声训斥道：“放开！成何体统！”
宋林还是不死心，他一把将挎包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亮闪闪的英纳格手表让人眼睛一亮。宋林捡起手表就像捡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他用双手呈送到军医官的面前，红着眼说道：“长官，求你了！”
这话语不再只是恳求，已隐隐地含着丝丝杀气。
军医官愣了愣，一把抓过手表，顺手给了宋林一个耳光，恶狠狠地骂道：“找死啊，老子救人是靠这玩意吗？都这么干，纪律何在？！”
骂完这句话，军医官转身吼道：“人呢？都死哪去了？”
帐篷里急匆匆地跑出来两个护士，小心地看着军医官。
“还看着干什么？拉进去输血！准备手术！”军医官居高临下地吼道。
吴全有被抬进去了，军医官也跟着走了进去。
宋林长出了一口气，坐在帐篷外忐忑不安地开始了等待。
足足花了两个钟头，军医官才从帐篷里走出来，他摘下口罩，对着宋林交代道：“我已经尽力了，熬不熬得过，就看他的命了。”
宋林虚弱地答道：“谢谢长官！”
军医官左右看了看，压着声音对宋林说道：“等会把东西都送到我帐篷里去！”
宋林哦了一声，便两眼发黑，一头倒在了地上。
惊讶的军医官这才发现宋林也是个伤员，他恼怒地蹲下身来拍了拍宋林的脸，试图唤醒他，最终不得不无可奈何地叫人把宋林也抬进了手术帐篷。
宋林受的伤不是很重，导致他休克的主要原因是失血过多。所以，宋林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吴全有虽然是个贱命，却硬得很。他昏迷了三天，终于醒了过来。
醒了，就意味着他活过来了。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对待他们两个都很客气，检查换药非常及时。一开始吴全有还以为是打了胜仗，当上了抗日英雄的缘故，难免有些得意。到后来跟宋林一打听，才知道这体面的礼遇是靠着英纳格和两斤烟土换来的，心里不免心疼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问宋林，那些东西都送给了那个王八蛋？
宋林看到他那怒气冲冲的样子，怕他惹出事来，只好附在他耳边悄悄地说道，送给了院长。其实，宋林也不知道那天他苦苦哀求的是医院院长，只当他是个有点能耐的医生，被救醒之后，才知道自己遇上了后方医院的头一把交椅。明白事理的宋林不敢耽待，下地之后赶紧把烟土乖乖地送到了院长的手里。
“妈妈的，老子拼命抗日，他却乘机喝老子的血！”弄清楚来龙去脉的吴全有依然有些愤愤不平。
“算了，全有。”宋林劝慰道，“钱财身外物，没命了留着烟土手表有什么用？说不定会便宜了收尸的，那不更糟？送给院长起码还有个人情在。”
“你甘心？”
“还能怎么样？当时你的命可在他的手里。”
“你救了我，顾红怎么办呢？”
宋林不吱声了，难过与忧虑写在了他的脸上。吴全有的话一脱口，自己也后悔了，这不是给宋林的伤口上撒盐吗？宋林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自己？
此后的两三天，吴全有一直十分小心地选择话题，怕自己一不小心又给宋林的心里添堵。
鉴于十一师官兵在石牌要塞保卫战中的英勇表现，国民政府军委会颁发了嘉奖令，令中称：“胡师长琏勋鉴，石牌一役，指挥有方，将士用命，予敌重创，殊堪嘉慰，除传令奖勉，希继续努力外，该师官兵各升一级，着将阵亡各员，呈报孙长官，援例，以慰英灵，为要。中正。”
宋林和吴全有拿到了各自的勋章和证书，勋章证书上写着：“兹以陆军少尉宋林（下士吴全有），尽忠职守作战英勇殊堪嘉许，特颁九等云麾勋章以昭懋赏。此令，蒋中正。”
吴全有对这东西很不感兴趣，他对宋林说道：“流了这么多血，连命都差点丢了，赔光全部家当，就弄了这么一个玩意，还不如发点现大洋实惠。”
一个人接过他的话头嘲讽道：“乡下人就是乡下人，拿着金瓦当尿盆。”
宋林回头一看，原来是老熟人袁鹏，赶紧起身和他打了一个招呼。
在这生死茫茫的岁月里，能见到以前的战友，即使不是相交深厚，也可谓万里他乡遇故知，令人欣喜感慨。
袁鹏也在战斗中负了伤，不过伤势并不严重。他是个好热闹的人，能下地了就四处乱转，正巧遇到了吴全有发牢骚。
袁鹏拿着吴全有的勋章和证书看了看，有些挪揄道：“连二丫兄弟都称英雄了，抗战胜利指日可待啊！”
吴全有有些恼火，骂道：“就兴你能放屁，我点不得炮仗？”
宋林听了哈哈大笑，袁鹏在一旁并不生气，对着勋章念经似地说道：“这东西用处大着呢，你不知道军委会《勋章颁给条例》吗？上面规定，凡陆海空军军人捍御外侮、著有特殊功勋者，颁授勋章，并给予年金。准尉、准佐及士兵每年三等二级一百八十元，三等三级一百二十元。”
吴全有来了精神，问道：“是大洋吗？”
如果是现大洋，那可是赛过小地主了。
袁鹏面无表情地答道：“年金概以通行国币为准。”
吴全有顿时泄了气，嘟囔道：“切，这不是屁话吗？法币有什么用头？”
在眼下一百二十元法币换不到三个个大洋（时价为50法币兑换一个银洋）。
宋林见着吴全有这副失望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差点把伤口都绽开了。
在医院里治疗半个多月之后，宋林先出院了。鉴于他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兵，而且还有文化底子，师部决定送他去中央陆校深造。宋林向军部请假，恳请能准假让他去寻找顾红，他的申请被上峰毫不客气地否决了。上峰对此也万分无奈，抗战六年了，各级部队死伤惨重无一满员，征抓的壮丁人数根本填补不了战争的损耗。若是宋林这一去不归，无论他是否开了小差，长官们都担待不起。
宋林迈着沉重的脚步，悲愤地离开了后方医院。吴全有从心底里替宋林难过，觉得自己应该替宋林去做点什么。
可他的伤实在太重，背上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在医院里又拖了三个月之后，吴全有终于恢复了**分。为什么是**分呢？因为吴全有的创口实在太大，翻滚而出的子弹在他背部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伤疤。这块伤疤一直有炎症，无论医生想什么办法，总是消除不了。稍不注意，吴全有就会因为伤疤发炎导致体温升高。因为这块伤疤的缘故，吴全有成了医院里有名的疑难伤号。
虽然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但吴全有决定不等了。每拖一天，顾红的处境就会危险一分。从知道她落进妓院，到今天已有三年多的光景了，再不想办法去救她，只怕她会被糟践得不成样子。他和宋林是生死兄弟，现在宋林扛不下的事情，他应该责无旁贷地扛起来。
打定主意的吴全有去找主治大夫请假。对于他的请求，主治大夫大为惊愕。
这位军医大名罗克清，中校军衔，湖南湘雅医学院毕业。自他从军以来，没事跑医院贪生怕死的见过不少，但是伤没好要跑出去送死的还真没见过。
罗大夫确定吴全有要请假外出之后，疑惑地问道：“你想去哪？”
“我要去恩施找我妹妹。”
“你知道你的伤口还在发炎么？”
“我知道。”
“如果不及时处理，你知道后果么？”
“知道，会高烧不退，还可能因此送命。”
“你知道还跑这么远？这兵荒马乱的，你来去一趟少说也要半个月，你不想活了？”
“我妹妹给卖进窑子里了，再不去就晚了！以前在部队打仗，长官们怕我开小差，一直不肯放我走，今天好容易得了空闲，还请大夫高抬贵手。”
罗大夫显然无法拒绝这个要求，他默然了一会，问道：“你妹妹怎么卖进去的？”
“被人拐了。”
罗大夫并不怕这个伤号开小差，满世界里除了这后方医院，吴全有能上哪去找人给他免费治疗伤病？但是这样的请假理由实在让人伤感，他叹了一口气，拿过假条龙飞凤舞地写好，递给吴全有。
吴全有哈着腰连声道谢，正欲出门。罗大夫叫住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叠大洋，说道：“带在路上做盘缠吧，这年头法币不好用。”
吴全有愣住了，他没想到罗大夫会这么仗义。混了这么多年，除了宋林，吴全有再没觉得还有谁会生就一副菩萨心肠。
见吴全有没有动，罗大夫又嘱咐道：“去了，就把人带回来。要是办不到，自己去找块豆腐撞墙?！*”
吴全有唉了一声，眼睛里闪出了泪花。
罗大夫的慷慨相助不仅让吴全有意外，也让他极为感动。但是，他没想到，这不过是好运接踵而来的第一个先兆。
在他的旅程里还将发生更多不可理喻的好事。
-------------------------------------------------------------------------------*?湖南俗语，形容人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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