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年的新年到了,第六后方医院里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凄惨的气氛,人人感伤而低调,对未来的悲观情绪主导了全院的官兵。
除夕的那天,吴全有设法买来了一腿羊肉,随便凑合着煮了一锅,虽然称不上是美味,但份量十足。自11月以来,医院里已有三个月没有发军饷了。市面上物价飞涨,金圆券形如废纸。甚至拿十斤钞票出去,也换不回一斤大米。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吴全有全靠着罗大夫给的那根金条,张罗着买人参母鸡之类的东西给宋林补身体。现在,吴全有手上的余钱已经不多了,他不免有些发愁,不知道过了年之后,到哪里去想法子。他脑子里想到那句“年关难过”老话,在心里长叹一声,觉得今年无论是穷人富人全都年关难过。
除夕下了很大的雪,街面上的冷寂多了几分沉重的感觉。吴全有架了一个火炉,把煮得沸气腾腾的羊肉往上一放,与宋林一起吃起年夜饭。
宋林没什么心思吃,显得胃口极不好。吴全有不时的给他夹上几块羊肉,要他多吃点,羊肉这东西是温补的,有利身体。
两人闷着头吃了一会,吴全有再次抬头给宋林夹菜的时候,却看见宋林的眼中滚出几滴泪来。
吴全有问道:“大哥,怎么啦?”
宋林擦了擦眼泪,说:“没什么,想家了。”
吴全有从未听宋林说起过家里人,一直以为他是个孤儿。猛一听到他说起想家,心里有些意外。他问道:“大哥,难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也算有吧。”
“…也算有?”
“小时候家里定过娃娃亲,不知道怎么样了,兴许嫁人了吧。”
“漂亮吗?”
宋林笑了笑,说:“我哪知道,都十几年没见过了。”
“哪天回去看看,要是还等着你,看着也还顺眼,你干脆娶回来算了。”
“哪里还回得去啊”
这时,吴全有想起来宋林说过他有个仇家,但从未听他仔细说过。他想,莫不是宋林的仇家势力大,容不得宋林安身?于是,吴全有宽慰道:“日子总有太平的时候,说不定你那仇家早给人灭了。”
不料,宋林长叹一声,说道:“你以为我的仇家只是一般的匪盗吗?”
“那是什么人?”
“。”
?吴全有顿时一个激灵,筷子上的羊肉也掉回锅里,整个人怔住了。
宋林倒是毫不在意,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沉默了一会,把自己的往事一桩桩地说了出来。
宋林的仇家叫杨鹏。而他们两家结仇的事情,还得从两人的爷爷辈说起。
杨鹏的爷爷有个外号,叫杨大犟驴子。此人十分认死理,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事情,从不通融。当地形容此人,常套用一个故事。
说杨大犟驴子年轻的时候上集市,碰巧遇到个说书的,大讲三国赤壁,周公瑾羽扇纶巾,谈笑间八十万曹军覆灭。这种评书原本没什么稀奇,人人耳熟能详。谁知说书先生唾沫横飞之际,杨大犟驴子却大喝一声,说这段说得不对
书场里的人都被他吓住了,说书先生很不服气,就问我哪里说错了?
杨大犟驴子说道,书上明明是说曹军百万,怎么到你这里就只有八十万了?
书场里的人马上议论开了,一边说有八十万,一边说有一百万。其实这事情连古人都说不清,有必要争么?
说书先生听了这话就有些不以为然,他不屑地对面前的乡下人说道,八十万如何?一百万又如何?
杨大犟驴子一听,振振有词地回应道,事关二十万人生死,岂能信口雌黄
这个故事虽然当不得真,不过拿它比对杨鹏的爷爷还真是十分贴切。他这个人讲死理那是远近闻名,十里八乡无有不知者。因为这一点,乡邻间多让着他,懒得去费口舌。
宋杨两家本无瓜葛,也素少往来。但世事无常,一个偶然事件的发生,导致两家的关系急转直下,终至不可收拾。
那也是一个大年三十的晚上,宋林的爷爷吃过晚饭之后,就想出去消遣。当时他还很年轻,在家里闲不住。于是,他悄悄溜出门去,找到了自己从小玩到大的把兄弟,也就是宋林后来的干爷爷蒋二爷。
蒋二爷这个人脑瓜灵活为人机敏,十分善于寻找机会,经常能弄到几个小钱,也经常招呼宋林的爷爷一起出去玩耍。但是这一天,两个年轻人聚到一起之后,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消遣法子。蒋二爷于是提议,不如到耍钱的地方去玩玩,要是赢了钱,两人一起进城找窑子去。
宋林的爷爷对这个提议有些犹豫,一来他没多少钱,二来他本没有这样的打算。但经不住蒋二爷的再三鼓动,两个年轻人就去了。
到了耍钱的地方一看,聚在馆子里赌博的人也是稀稀拉拉的,宋林的爷爷就想走。但是蒋二爷却一把拉住了他,眼睛里精光四射。他告诉宋林的爷爷,这馆子里有尊财神,今天要是走了,那可就白白错过机会了。
宋林的爷爷用眼睛往馆子里仔细搜寻了一遍,并没看见有什么地方金光闪闪财神显灵,便疑惑地看着蒋二爷,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蒋二爷用手指悄悄地指着一个牌桌上的少年,问道:你知道那是谁吗?
谁呀?
嘿嘿,蒋二爷欣喜地一笑,说那是本县头号大户黄老爷家的小屁孩,大家都叫他黄三。
黄老爷在宋林的故乡也是个人物,他早年做过巡抚,在朝廷要提拔他入京的时候却上表告老致仕,死活不肯进京。于是朝廷就赏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回乡安度晚年。其实,当时的黄老爷正值壮年,年纪不到五十,乡里人很奇怪黄老爷为何不肯继续做官。哪知一年光景不到,北京就出了庚子之乱,八国联军入京太后出逃,北京城里一片混乱,无数人被抢被杀。事后,回到紫禁城的西太后又对留在北京城里的官员,进行新一轮的清洗,大批官员不是被贬谪流放就是被抄家杀头。乡下人此时才恍然大悟,觉得黄老爷是未卜先知,非凡人能参透。
黄老爷虽然厉害,但他的儿子却是个肺痨鬼,年轻轻的就死了,只留下黄三一个独苗。黄三这人虽是名门之后,却愚笨非常。不仅不爱读书,还喜好赌博,常惹得黄老爷七窍冒火。但黄三赌技奇差,时常十赌九输,却又越输越赌,输了也不敢告诉家里人,怕挨爷爷的板子。好在他家大业大,一时半会还伤不了筋骨。
即使这样,还是免不了东窗事发。被教训过几回之后,黄老爷遍发英雄帖,勒令乡邻不得收留他的孙子聚赌。因此,宋林的爷爷和蒋二爷才有机会在家门口遇到这个死不悔改的败家小儿。
知道馆子里的财神是黄三,宋林的爷爷也不禁动了心。他对黄三早有耳闻,知道他是个好骗的事主。加上蒋二爷在一旁不断地怂恿,他就把钱拿了出来,要蒋二爷去试试手气。
蒋二爷拿着钱,并不急于跟黄三较量,先是不动声色地在一边观察了一阵,又和另外的人小赌了几把。慢慢地寻了机会,才开始和黄三两人单独对赌,他生怕自己的举动引起黄三的怀疑,万一被这傻蛋看出心里的小九九,那就功亏一篑了。
黄三仗着自己本钱大,没把蒋二爷放在眼里。可四五局下来,蒋二爷的本钱已翻了好几倍。黄三很不甘心,不断加码。蒋二爷则不温不火,适时的输几把小钱,钓钓黄三的胃口。这局牌不知不觉地打了一晚上,蒋二爷到最后,把黄三的五十两银子全都赢了过来。
看着黄三灰溜溜地走了出去,宋林的爷爷和蒋二爷两个人笑得前俯后仰。他们齐声感慨,世上怎么有这么蠢的家伙
两个老千拿着银子得意洋洋地走出赌馆,正想进城去找窑姐,却听到身边传来一阵冷笑。
两个人回头一看,冷笑的人竟然是杨大犟驴子。他们刚才只顾着赌钱,完全没注意这家伙什么时候也进了赌馆。
宋林的爷爷当时就知道坏事了,他知道杨大犟驴子好讲死理。他若是早点发现这人在场,一定会要蒋二爷立马收手,绝不会继续赌下去。
“你们耍赖了。”杨大犟驴子冷冷地说道。
两个老千没吱声。
“你们该把钱还给人家。”杨大犟驴子又说道。
蒋二爷一听这话就急了。他辛苦一晚上,才把这点钱弄到手,岂能让人一句话就给送回去?他气呼呼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老子什么时候耍赖了?”
“你袖子里还有一副骰子,就在你左手袖子里。”杨大犟驴子一句话就把蒋二爷的秘密点破了。
“要不,你也分一点?”宋林的爷爷急忙打个圆场。
杨大犟驴子却摇摇头,冷冷地说:“我不要这种骗来的钱。”
蒋二爷争辩道:“黄三那人就是个猪,不输给我,也迟早输给别人我拿了总比别人拿去好”
“哪里会好?你不一样是去吃喝嫖赌吗?”杨大犟驴子反问道。
“您说怎么办?”宋林的爷爷问道。
“还人家。”
“不行”蒋二爷极力反对。
“那我就去告诉黄老爷”
宋林的爷爷害怕了,他知道黄老爷可是惹不起的。一旁的蒋二爷早已没了耐性,听到这话他跳将起来,照着杨大犟驴子的面门就打了过去。他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让你多管闲事,让你多管闲事,你这老东西
不料,杨大犟驴子的身子骨十分结实,五十多岁人了,居然没让蒋二爷占到便宜。反倒是蒋二爷吃了几记老拳,嘴角都打破了。
见自己的把兄弟吃了亏,宋林的爷爷赶紧上去抱住杨大犟驴子,嘴里急得直喊:“别打了,别打了,我还了就是,还了就是”
谁知蒋二爷这时候拿起一块大石头,瞅着这机会,对着杨大犟驴子的后脑勺就是几记猛敲。他边打边叫:“老东西,打死你”
宋林的爷爷只觉得原本被他抱住的直挺挺的杨老头忽的就软了,像个大沙袋一样压到了他身上,宋林的爷爷一下子没扛住,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见杨大犟驴子软了,蒋二爷一把拉起自己的把兄弟,朝着地上的人啐了一口,骂道:“老混蛋”
临走的时候,蒋二爷还不忘了给地上的人补上一脚。
初一一大早就跟人打架,宋林的爷爷觉得实在是触霉头,加上一宿没睡,他失去了去县城消遣的兴致,对蒋二爷说自己不去耍了,回家去。
蒋二爷听把兄弟这么说,也不勉强。就把银子拿出来大致地分了一下,一个人进城找窑姐去了。
宋林的爷爷回到家倒头就睡,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起来。他胡乱地扒了几口东西下肚,觉得头昏脑胀,又感到坐在家里乏味无聊,便再度出门去找蒋二爷。谁知,到了蒋二爷家一问,才知道蒋二爷压根就没回家。宋林的爷爷暗自好笑,不知道他的把兄弟被哪个狐狸精迷倒了,玩了一整天也不落家。但他又不便告诉蒋家的大人,说那小子**去了;就客气地打个招呼,说我先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的上午,宋家来了亲戚,一家人赶紧热情招待,老老少少都陪着客人说话。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县衙里的捕快来了。进门就问谁是宋家的小子?一家人没料到会有祸事临头,以为是来打听事情的。宋林的爷爷站出来说,我就是。
当班的捕快二话不说,锁了宋林的爷爷就往外走。家里人急了,一屋子老小大呼小叫地拦住捕快,问宋林的爷爷犯了什么王法?
捕快嘿嘿冷笑,问宋林的爷爷,你昨天是不是和杨大犟驴子斗殴啊?
宋林的爷爷说,我没打他。
捕快说,有人看见了,现在人死了,他家里人报了官,你跟我走一趟吧
听说是惹上了人命官司,宋家的人吓坏了。他们赶紧边说好话,边拿着银子打点捕快。捕快把碎银收好,将锁住宋林爷爷的铁链子摘了,换成麻绳捆上,推着宋林的爷爷往外走,捕快边走边对宋家的大人说道,有事没事,我说了不算。要有冤屈,赶紧去衙门里找老爷。
到了县衙,杨家的子弟早就在候着了。一见仇家过堂,杨家的男男女女一齐冲上来对宋家的人又骂又打。捕快好不容易才把人分开,喝令两边人都老实点,等县老爷升堂断案后再说。
县老爷上堂之后,宋林的爷爷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县老爷听完供词,扔下令签叫人去传黄三来问话。捕快跑了一趟黄家,空着手回话说,黄三不来,让小的捎个口信回禀大人,说他年三十没出去过,也没去赌过钱。
捕快这么回复,案子就有点玄妙了。如果黄三不愿证明自己被人骗了,就没法证明宋家和蒋家的小子是蓄意伤害杨大犟驴子,只能推断双方是斗殴。这斗殴致死的责任既可以往两个年轻人身上推,也可以往死者身上推,反正也没人敢去黄家找什么不自在。
县老爷把眼珠子转了转,问道另一人犯蒋某某可擒获归案?
底下人说,蒋家的人说,他家小子一直没回来。
县老爷一拍惊堂木,说先把宋犯拘押,等人犯到齐了,再一并审理。
宋林的爷爷就在牢里过了腊月。这段日子里,他家里人总算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杨大犟驴子那天晚上出门,是为了到土地庙里上头一柱香,求神灵保佑他们家来年能有个好收成,一家人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因此,他出门出得早,吃过年饭就跑去了土地庙,他在庙里等了大半个晚上,终于如愿地上了头柱香。杨老头上完香后心满意足地往家里走,因为吹了太多的寒风,他走到半路感到身上很冷,就临时决定到赌馆里暖和暖和再走。结果,他就碰巧看见了宋蒋两个小子合伙骗黄三的事情。
不过,杨大犟驴子被蒋二爷敲了几砖头之后,是不是当时就死了,却不好说。宋林的爷爷觉得他当时还是有气的,最多就是被打晕了。但两个年轻人没想到的是,这杨大犟驴子讲死理的名声太大了,以至于在当地人缘奇差。平日里乡亲们都不敢惹他,见到他倒在路边,就更怕惹麻烦,要是万一他说是救他的人打伤了他,那可真是说不清了。所以,看见他躺在路上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施以援手,就连去他们家报个信说句话的人也没有。
等到杨家的人发现不对劲,赶来寻人的时候,杨大犟驴子已经在雪地里冻了大半天,又因为失血的缘故,早就冻僵了。
而真正的打人者,蒋二爷早已闻风逃得不知去向。
综合各种线索来看,县老爷在这个案子里的运作空间可就太大了。采用黄三的说法,无疑是宋蒋二人与杨大犟驴子无事殴斗弄出人命,至于是谁理亏双方可以各执一词,反正没有旁证,死者杨大犟驴子至少要承担一半的责任或者更多。若是如宋林的爷爷所言,则是蒋宋二人蓄意伤人,事后又不进行救治,以致弄出人命,责任全在蒋宋两家。
宋林的爷爷在此案中的判罚轻重,就要看他家有多少银子了。
果然,过了腊月之后,捕快到了县牢,他暗示宋林的爷爷按照黄三的口供翻案。又过了几天,再过堂的时候,宋林的爷爷就推翻以前的供述,照着捕快的暗示答话。虽然他的新供词并非没有疏漏,但县老爷充耳不闻,也不追究他前后的口供为何不一,只是罚宋家赔偿杨家的丧葬费用,然后草草退堂了事。
杨家的人觉得冤屈,明明是蓄意伤人致死的案子,却断成了斗殴死亡。宋家的人也觉得冤屈,宋林的爷爷并非真凶,但他们为这人命官司弄得倾家荡产,几乎担下了真凶应负的全部责任。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两种仇恨自古以来就不能化解,是一家人必须拼死报复的头等大事。不然的话,按照三纲五常的训导,杨家在当地会脸面扫地遭人鄙视,甚至还会贻害子孙让他们失去出人头地的机会。
杨家的人见自己在官府争不到公理,只好自己采取行动。于是,杨家的长子把蒋二爷父亲的右手给断掉了。
这在杨家看来合情合理。在乡人的眼中,杨家做得真不过分。从世俗的情理上讲,杨家应该以蒋家的一条人命来了结这段仇恨。
但是,一个农民没了右手,怎么种地呢?
这无异于把人逼上绝路。
此时,宋家的地早已变卖一空,一家人被迫给村里的地主当了长工。眼见把兄弟的父亲受此横祸,宋林的爷爷虽然很同情,但也无能为力。看在自己与蒋二爷是结义兄弟的情分上,他时常去接济蒋家,两家人一起过了一段饥一阵饱一阵的日子。
三年后,宋林的家乡旱灾蝗灾相继不断,全省四十州县歉收。宋林的爷爷在这段日子里,拖家带口自顾不暇,家中老人相继离世。而蒋二爷的父亲也在随后的饥荒中饿死,宋林的爷爷帮着蒋家办理了后事,替不在家的把兄弟尽了孝道。忙完丧葬之后,他自己也准备带着妻小离乡去吃百家饭。
就在宋林的爷爷准备出门的时候,有人给他家送来了一袋粮食。这令宋林的爷爷又惊又喜,不知道是谁在暗中相助。他虽然猜测这是蒋二爷干的,却不敢声张,怕由此引出什么麻烦。
几年后,宣统即位,大赦天下。各地的囚犯都从轻发落,重归乡里。
但蒋二爷依旧无影无踪。
到了民国初立,离家已有十多年的蒋二爷回来了。当初那个冒失的愣头青,如今腰挎驳壳枪,骑着大白马,成了乡野间的风云人物。他带着一溜横匪,无情地血洗了杨家。不过,他的手下干得不太仔细,把杨大犟驴子的孙子杨鹏给漏掉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杨鹏不敢在家乡继续待下去,只身一人远走他乡。数十年里,一直没有音讯。
随后,蒋二爷带着他的这路人马,在两省交界之间劫财越货来去如风。打这时起,匿名者对宋家的接济也日渐丰厚。随着家境的好转,宋林的爷爷慢慢地置起了田地,又开始重振宋家的家业。
一年后,蒋二爷投了官军,带着队伍名正言顺地回到家乡。他一入乡里,就去找宋林的爷爷。两个把兄弟一别多年,再次重逢不胜唏嘘。蒋二爷对宋林的爷爷说,你当年对得起我父母,我也要对得起你们宋家,对得起你这份兄弟情义
但蒋二爷报答宋家的方式却叫宋林的爷爷心惊胆战。蒋二爷回乡后,拉起“保境安民”的旗子,将村子里的土地统统霸到宋家的手上。宋林的爷爷就这样成了全县最大的地主,村子里的乡亲都成宋家的长工。霸了土地还不算,蒋二爷还指定全村人大种鸦片,一两年的功夫,蒋二爷就聚集了大把的银元。他拿着这些钱进一步扩充武装,将人马发展到两千余人。
蒋二爷的兵虽壮了,却不肯听政府的号令,也拒绝参加军阀间的争斗,一心围着自己的三亩地打转转。到了民国二十年的时候,蒋二爷自封保安旅长,已经成了一方小诸侯。
蒋宋两家就这样互为依托,一个抓钱一个抓枪,逐渐成了地方上的枭雄。宋林十三岁那年,宋家的势力达到了顶峰。说他的爷爷跺跺脚方圆百里的土地神也要抖一抖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可也就是这一年,杨鹏悄悄地回来了。
得到杨鹏回来的消息,宋林的爷爷也曾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对杨鹏斩草除根。最终,他觉得两家的仇恨结得太深太血腥,已经不能回头了。为了不给子孙留下祸患,宋林的爷爷开始想尽办法去除掉他。
但是这些年里,杨鹏跑了很多地方,曾在广州武汉上海见识过,早已不是当年的乡下愚民。他回到家乡后,犹如龙入大海虎进山林。任凭宋家的人使出什么法子,就是遍寻不到。
而此时在乡野间,各类闻所未闻的言论开始四处流传。比如荒年免租,废除押租预租废除欠债者罚没为奴取缔高利贷取消息典制禁止随意剥夺无地者的租赁以及减租减息等等。
宋林的爷爷对这些言论大为震惊,几千年来,先人定下的佃租制度就像是黄历一样不曾更改谁听说过佃农可以与地主商议租赁?历朝历代,谁的地,就由谁说了算就连王法都干涉不了
宋林的爷爷还在对这些荒谬的言论怒气冲冲的时候,底下的佃农们却集体找上门来。他们大声嚷嚷着那些奇谈怪论,要求宋家在地租上让步,减轻他们的负担
宋老爷怒发冲冠,觉得自己不能退让。在他看来,如果今天给了这些人甜头,明天他们就会提出更加无礼的要求。所谓贪心不足蛇吞象,指的就是这类乌合之众他大声斥责这些佃农,挥舞着手杖叫喊道,不要忘了是我们宋家的地养活了你们这些穷光蛋
这一次的佃农请愿活动,被宋老爷的枪弹驱散。而宋老爷也终于打听到,这一切都是杨鹏在背后搞的“阴谋”。
为了尽快地把杨鹏从人群中找出来,宋林的爷爷下了重手。他把传闻中与杨鹏关系密切的人都捆了起来,关在自家的院子里。宋林的爷爷将抓到的人鞭打了一番,并放出话去,杨鹏一日不出来,这些人就休想离开宋家大院一步
宋林的爷爷没有想到,他这么做,不仅把杨鹏逼了出来,也把底下的佃农逼上了梁山。
无路可走的佃农们跟随着杨鹏发动了轰轰烈烈的暴动,他们占领了宋家大院,烧掉了一切土地凭证,平分了宋家的土地,废除了宋家定下来的租税。紧接着,杨鹏带领佃农成立了苏维埃政府,组织了农民赤卫队。
在县城里读书的宋林,得知家乡的消息后,立刻向蒋二爷求助。蒋二爷让宋林放心,他一定会扒掉杨鹏的皮,并让那些暴民们把吃进肚子里的粮食都加倍吐出来。蒋二爷没有把杨鹏放在眼里,他调了一营人马,想乘着杨鹏根基不稳时,一鼓作气将他灭掉。不料,一仗下来,蒋二爷的一营人马居然被灭掉了大半两边又接连交了几次手,杨鹏的队伍越打越大,而蒋二爷的老本越打越少。
慢慢地,蒋二爷对杨鹏越来越畏惧。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一旦没了枪没了人马,只怕在一夜间就会一文不名甚至身首异处。折了小半人马之后,蒋二爷对杨鹏甘拜下风,连他的影子都不敢去碰,任其在乡野间日渐声势。
宋林起初对蒋二爷寄予了极大的期望,见蒋二爷的志气越来越短,心中积聚了大量的不满。他认为蒋二爷不肯舍血本为自己的家人报仇,实在有负他爷爷当年对蒋家的情义。因此,这个毛头小子与蒋二爷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但任凭宋林如何要求,蒋二爷就是按兵不动。到最后,宋林一气之下离开了蒋家四处流浪。他后来遇到了顾红的母亲,三个人一度相依为命。在宋林看来,蒋二爷对自己还不如这对要饭的母女。
“所以,我生平最恨不守信诺的人”宋林对吴全有解释道。
吴全有终于明白,宋林为何会把义气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你还恨蒋二爷吗?”吴全有问道。
“不好说,”宋林低头长叹。他心里也承认,共军真的不好打,自己以前也确实没想过蒋二爷会遇上这样强大的对手。当兵这么多年,看惯了军阀们起起落落,宋林才明白蒋二爷为何会那么看重自己的队伍。要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自己的枪杆子,就如同没有根基的大树,随时能被轻易地击倒。广东陈济棠也好,云南的龙云也罢,一旦没了军队,他们就成了不如野鸡的无毛fènghuáng。
吴全有想起来宋林曾告诉过李湘生,他们宋家也是大户人家。现在看来,此言非虚。只是,这位昔日的大地主少爷,只怕再也无法重温宋家的辉煌了。
“你说,是天要灭我们宋家,还是我们宋家违逆了天道呢?”
在旧历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刻,宋林这样问吴全有。
吴全有无法分辨这其中有什么样的差别,这样的问题远超出了他能想到的范围。于是,他只好岔开话题问道,你还吃点什么吗?
宋林没有回答,他依旧沉浸在对往事的思索之中。当午夜过后,新的一年来临之际,宋林发出了一声长长地叹息。这叹息声充满了悲凉和伤感,带着对往日无尽的怀念。
但吴全有知道,该来的总该会来。纵然你费尽心机,也抓不住流逝岁月的一分一秒。
...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老兵远去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4/4627.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4627-16326024/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三十六章 宋林的故事)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老兵远去,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