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眨眼就过了三个月。在春播前的某天里,正准备在镇子上卖水的吴全有突然发现,一大群人把镇公所给围住了。
吴全有顾不得卖水,也挤进人群中打听出了什么事。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站在镇公所的大门口向围聚的群众解释道:乡亲们,同志们,陈镇长是起义人员,对白石镇的解放做出了贡献。对于起义人员,上面有规定,对于他们的过去既往不咎。这是我党的政策,是必须坚决执行的我们不能说话不算数请大家回去吧,我们一定会公正地处理易德圣
讲话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半旧军装,腰上别着一支短枪。他剪着平头,个子不高不矮体型很瘦,脸上的皮肤黑而干涩。猛一看,就像是一个乡下来的后生。但这个人的举止极为干练,就好像全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他说话简单明了极有条理,对身边的老百姓既耐心又随和。
这是吴全有第一次看见白石镇的镇委书记于占奎,虽然他没有和于占奎说上话,但他对于占奎的第一印象却十分好,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平心而论,于占奎是个好干部。只可惜,吴全有对于占奎的好感没有维持下去,在日后他不仅会在背地里发于占奎的牢骚,甚至还会“制造机会”对上级官员打于占奎的小报告。
吴全有费了很大的劲,才听懂周围老乡的湖南方言。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里,他惊愕地得知:易德圣被抓了
老百姓之所以围住了镇公所,是因为他们对新政府的做法既不理解又不满意。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易德圣抓起来了,而他的把兄弟同样作恶多端的陈湘南却能继续当镇长?
吴全有赶紧胡乱地把一担水卖了,挑着空桶就往回走,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家。
李湘生激动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他对吴全有问道:“真的吗?真的被抓了?”
吴全有点点头说,我亲眼所见
顾红问道:那,陈湘南呢?
吴全有摇摇头说:他还是镇长。
一屋子人被吴全有的话弄得面面相觑,宋林奇怪地问道:这个陈湘南做了什么好事吗?
吴全有答不上来。
其实说起来也简单,陈湘南能逃过这一劫,完全是他的性格使然。陈湘南为人圆滑擅长见风使舵。他早年因贫困而落草,是湘赣边界小有名气的山大王。靠着杀人越货聚集的财富,陈湘南四处钻营,终于把自己洗成了政府任命的正式官员。自民国23年投靠何健出任白石镇保安司令以来,湖南省的主席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的位子始终安稳,自称为白石镇的不倒翁。陈湘南在政治上只有一个原则,谁当了湖南的老大,他就听谁的。1949年8月,湖南省政府宣布起义,得到消息的陈湘南立刻与地下党取得联系,表示坚决支持省政府的决议,服从地下党的领导。在地下党的安排下,陈湘南试图派人接管白石镇境内的粤汉铁路大桥。但他的意图被驻守铁路大桥并随后叛变的国民党七十一军识破,陈湘南自己也差点被抓。这次保护大桥的行动虽然没有成功,但陈湘南也算为解放白石镇做了一点事情。
正因为如此,陈湘南在解放后成为了白石镇人民政府的第一任镇长。这让老百姓感到困惑,难道新政府和旧政府的区别仅仅只是一块牌子吗?其实,镇委书记于占奎同样不理解,在白石镇在湘潭在长沙,甚至在北京,到处都可以听到这样的怨言:“老革命不如新革命,新革命不如不革命。”但是长期的学习和自我磨砺让于占奎无条件地执行了上级制定的政策,他明白个人应该服从组织的决定,这是纪律也是与旧军阀的区别。
在下河村新成立的农会的组织下,吴全有和宋林作为作为李湘生家的代表参加了镇反公审大会。
大会的会场设立在镇子南边的荒地上,离湘江仅距百余米。这里原来是四周农民赶集的场所,场地宽阔平整。整个会场布置得非常简陋,会场中央用竹子搭设了一个简易高台,高台正中摆放着几张桌子,高台的左右两边各插着一面红旗。台子正中的上方,一面写着“白石镇镇反公审大会” 的横幅在春风中呼呼摆动。
当宋林和吴全有赶到会场的时候,整个会场已经挤满了人。镇子辖下17个村的8000居民里,有6000人赶到了会场。很多人为了赶来开会徒步走了30里路,甚至还有人在头一天的夜里就赶到了会场。可以说,全镇的人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到了上午九点半左右,陈湘南和于占奎走入了会场,他们在桌子边坐下,开始主持大会。老百姓们一看见陈湘南,无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说,他也有脸坐在台上?有人说,呸迟早不得好死还有人说,**留着这种人,早晚是个祸害
台下的嗡嗡声让台上的陈湘南坐立不安,他时不时把手巾拿出来擦擦冷汗。
于占奎抛开陈湘南,独自站起来环视了一下台下的群众,用严肃庄重的口吻宣布道:“白石镇镇反公诉大会,现在开始把恶霸地主易德圣押上来”
五花大绑的易德圣被两个战士带到了会场的高台上。
于占奎冷冷地看了一眼站在身前的易德圣,接着说道:“老乡们,有苦的诉苦,有冤的诉冤,人民政府为大家当家作主”
会场慢慢安静了下来,原本议论纷纷的老百姓停下了话题,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这个昔日的“震天”人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走到了高台上,她打着赤脚,身上的衣裳已经破旧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简直如同碎布拼接的一样。老婆婆还没开口,两只手就因为激动而不停地颤抖。她流着泪愤怒地看着易德圣,咬牙切齿地喊道:“苍天哪你易德圣也有今天我活着,终于等到了老天开眼,惩治你这恶人你说,我的女儿到哪去了?你说”
易德圣的脸顿时一片煞白,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体,似乎想躲开眼前的老人。
老婆婆控诉道:“那年,我的女儿才九岁你骗她说带她去吃包子,把她拐带到了长沙,在那里把她活活地掐死…你…剖开她的肚子……藏运鸦片到白石镇来贩卖……你说,是不是?”
易德圣颤抖着低声说道:“我有罪…我有罪…”
虽然早已听知晓了真相,但老婆婆亲耳听到易德圣承认控诉后,依然经受不住悲痛的冲击倒在了台上,工作人员赶忙把她抬走了。
一个瘸腿的老汉随后走了上来,他沉默地靠近易德圣,突然抽出藏在腰后的菜刀,对着易德圣的脖子就砍了下去。负责看押易德圣的战士显然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们立刻把菜刀夺了下来,制止了老汉的过激行为。于占奎赶到老汉的面前,劝慰道:“老伯伯啊,咱们不能为了寻私仇来报复他。咱们要讲公正只要他有罪,人民政府就一定会惩治他”
这个老汉流着眼泪不情愿地放弃了复仇,他面对台下的人大声问道:“你们都认得我么?”
台下的人都喊道:“认得,认得你是湘江河那边的周老倌陈湘南不准你进镇子,把你的腿打瘸了。”
瘸腿老汉顿时泣不成声。台下的人也跟着流下了同情的泪水。瘸腿老汉哭诉道:“民国21年,我的孙子才刚满月啊你易德圣带着土匪跑到我家来抢东西。你见我的儿媳长得好,伙同其他人把她糟蹋死了……我儿子想救她,就推了你一把,你你……你站起来就是一刀……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可怜我的孙子啊,没了妈只一个月就死了……我们家跟你无冤无仇,你害得我……绝了后……老天爷啊……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护着这样的恶人……”
周老汉的事情,会场下的人都知道。陈湘南当镇长以后,周老汉听闻易德圣也在镇子里住下了,就想来找他报仇。可是,他一进镇子就被陈湘南的手下拦住了,并被打断了腿,陈湘南勒令他永远不许踏进白石镇。这并不奇怪,易德圣带去的匪徒,原本就是陈湘南的手下。
会场中的老百姓因为愤怒而激动了,易德圣的坏事,哪怕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干净。他们呼地一下向高台涌了过来,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打倒恶霸易德圣”“血债血偿”“易德圣死有余辜”……
为了防范难以控制的局面出现,县委抽调了一个加强排的战士担任公审大会的警卫。可现在,他们不得不忍受着老百姓的愤怒和冲击,努力地维持住会场秩序,去保护一个他们根本就不应该保护的人,只为了公正地审判易德圣。
台上的易德圣早已害怕得瘫软在地,他面如死灰全身颤抖,不但把早饭呕了出来,连小便也被吓了出来,他身下的呕吐物混合着尿液,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于占奎看着台下沸腾的老百姓,心知公审大会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但是,他不能违背公正,人民政府不是为了私仇才镇压易德圣,而是为了良知人性于占奎赶紧跑到台前大声呼吁群众们冷静下来,让更多的人得到控诉的机会。
在一遍遍反复的劝解中,沸腾中的老百姓压抑着怒火退了下去,他们流着热泪,让其他的证人依次走上了审判台。一个新证人走了上来,他控诉易德圣借着代征税款的名义,如何敲诈他直到他倾家荡产。又一个证人控诉易德圣在日军侵占期间,如何为日军充当向导,致使驻守本地的**暂编第六师的官兵被日军包围残杀。最后一个证人是易德圣的手下,他招供自己如何跟随易德圣劫杀过往商旅,在开办妓院之后,又是如何拐卖胁迫良家妇女卖身为妓,直到压榨她们至死。
一次次的控诉,引来一次次剧烈的火山喷涌。“打到恶霸易德圣”的呐喊,让大地也在震颤。
为什么正义总是迟到呢?
公审大会在正午时分接近了尾声,审判员当庭宣读了审判书:“被告易德圣,外号易震天。自幼即为恶霸,为祸乡里。近三十年来,杀人越货私贩烟土,开办烟馆赌馆妓院;先后拐卖强奸多名妇女,利用卑劣手段逼良为娼。三十年间,在其手中遇难者计有周益民及其妻周王氏,村民李芝红之女陈香,妓女红玉潇潇,以及广东商人李思涵李思清等等十余人。被告利用不义之财在周边乡村广置田产,又勾结旧官僚以代征税款为名对乡民血腥盘剥,打死拒交捐税村民一人打伤多人。在日军进犯期间被告又为敌寇充当向导,致使我抗日军民蒙受重大损失,沦为可耻的汉奸。庭讯时,在众多证人指证下,被告对上述罪行均供认不讳。查被告易德圣,一生所为均为欺压为害百姓之事,天良丧尽叛国投敌,实属罪大恶极,本庭依法判处死刑。”
老百姓们对宣判书发出了欢呼声,他们流着激动的泪水,享受着迟来的正义。无数的人紧跟在执法者的身后,他们在刑场亲眼见证易德圣被验明正身,在所有人的唾弃中走向末日。
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穿过易德圣的后脑勺,他的身体往前一倾仆倒在地。不等执法者把手枪收回枪套,围观的老百姓就已经冲进了刑场。他们心中的愤怒并不能因为罪人的死去而平息下来,易德圣造就的痛苦,还将伴随他们的余生。老百姓们冲到易德圣的尸体旁,活生生地用两只手撕碎他的衣服,撕下他的毛发皮肉;眨眼之间,易德圣就只剩下了一副白骨。抢到皮肉的人,纷纷把它扔进河水去喂鱼,扔给野狗去果腹。每个人都在流着热泪激动地高喊:“人民政府万岁”“**万岁”
一个没有抢到皮肉的人,走到易德圣仅存的尸骨旁,用力地狠狠践踏着地上的骨头。他喊道:“易德圣,老天不长眼,让我来晚了我挖不了你的肉,我也要把你骨头捡回去做柴烧”说完,这个人拽下骨架上的一根骨头,不解恨地走了。
宋林和吴全有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在巨大的震撼中默默地回到了下河村。接下来的两天里,宋林都没有说话。直到第三天,宋林才突然对吴全有说道:“如果我还在家乡,我只怕也是易德圣那样的下场吧?”
吴全有木讷了半天,也没挤出一句应对的话来。
对旧时代的罪恶进行挫骨扬灰地清算,也让白石镇镇长陈湘南饱受煎熬。在他看来,这场风暴血腥而恐怖。它像尖刀一样剜去社会的毒瘤,你能听见那刮骨的声音,能看见侥幸者的颤栗。它残酷无情地焚灭烧蚀旧时代的一切罪恶,连一丝臭味都不允许留下。
没过多久,朝鲜战争爆发了。擅长投机的陈湘南对局势进行了仔细地盘算,觉得在美国人的支持下,**反攻大陆具有明显的优势。一心盼望回到旧时代的陈湘南迅速地公然叛变,他召集旧部枪杀了镇政府派出的农村工作队,并试图血洗白石镇人民政府。在于占奎的坚决抗击下,未能得逞的陈湘南被迫窜入湘赣交界的山区,企图重操旧业再度据山为匪。
白石镇镇政府很快贴出了布告:陈匪湘南,本县白石镇人。原系蒋匪旧部,曾任伪白石镇镇长兼伪白石镇保安司令。在伪政府垮台之际,以革命的面目混入新政府,伺机进行反革命活动。在抗美援朝战争打响以后,陈匪以为有机可乘,撕掉革命的伪装,与潜伏敌特勾结,纠集匪徒成立“湘东救**11纵队”,并自任匪军司令。陈匪于八月二十五日开始暴乱。暴乱期间,计杀害我军政工作人员及农民积极分子达五十余人,抢劫烧毁政府公粮五十余万斤,人民财物损失在十亿元以上,对人民犯下累累罪行。在广大革命群众的配合下,陈匪已于昨日被我人民解放军击毙于均坝乡湾头村,其骨干分子悉数被擒,不日将召开公审大会予以严惩特此布告
投机了一辈子的陈湘南,最终死在了投机上。
陈湘南虽然死了,但他的故事还有一个小小的尾巴。第二年春天,省政府再次发文,要求各地做好剿匪征粮的工作。接到命令的于占奎随即十分霸气地复电省政府:“粮已征齐,无匪可剿”
十月,白石镇在于占奎的主导下,下河村完成了土改。就连新近落户的吴全有与宋林也分到了三亩地。就在这个月里,中国出兵朝鲜。
听到消息的宋林对吴全有淡淡地说道:“美国人要吃败仗了”
吴全有睁大眼睛惊奇地问道:“美国人?这怎么可能?”
宋林叹了一口气,答道:“你看不见吗?美国人妨碍我们种地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清川江战役的消息传到了国内。
整个白石镇随之沸腾,老百姓们张灯结彩打着锣鼓前往镇政府庆祝,无论男女老幼都在欢呼中激动流泪整整一百一十年了,中国人终于能安心地过和平的生活了。
随后两年中,赌馆烟馆妓院这些旧时代罪恶的代名词在白石镇被迅速扫灭,就连性病也被消失了。整个社会从未如此洁净过,甚至在1972年出版的《新华字典》中,娼妓嫖这几个字也失去了踪影。黄赌毒成了新社会的晴雨表风向标,只要看看它们泛滥的轻重,就能知道社会道德的高低,就能判断人民与政府的远近。
吴全有第一次看到了一个洁净的社会,就如同身处一个神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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