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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远去》 五十章 台湾来客

    三天后,一个黑影试图翻越围墙闯进白石电厂的机房。在他爬上墙头欲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地时,意外情况发生了。

    这个黑影正是吴全有在几天前见过的老乞丐。他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叫花子,而是一个负有特殊使命的“台湾来客”。

    吴全有不知道,他无意间的一句话恰好说中了潜伏者的接头暗号,给这个台湾来客制造了一个小插曲。

    这个暗号一共有四句,完整的对话应该是这样的:“相府从哪里来?”“不敢称相府,一路从重庆流差而来。”“重庆峨眉峰庆云寺里的香火还旺盛么?”“您记错了,峨眉峰不在重庆,在它的东南边。”

    而被吴全有误以为是丐帮信物的绳结,其实是潜伏者与台湾来客的识别标志。

    局外人能偶然对上暗语的机率是很低的,但巧合总会发生。比如,达斯科**夫在罗马就遇上过这事。

    007的原形达斯科**夫在罗马的接头暗语一共有六句:“你是第一次来罗马吗?”“不,我从前来过几次。”“噢,不过有些地方还值得再去逛逛,我可以当你的导游。”“不,谢谢…好吧,那我就去参观一下梵蒂冈。”“我是研究梵蒂冈的专家。今天上午天气很好,我们时间还很充裕,要不要我去雇辆马车呢?”“好主意。”

    在接头地点,一个男人一字不差地把暗语说了出来。**夫立刻跟他出发,准备交接情报。可闲逛了一上午之后,**夫才发现,这个“接头的人”其实是个皮条客。而真正的接头人,还在原处焦急地等他。

    吴全有想不到他能对上暗语,但他更想不到,台湾来客苦苦寻访的潜伏者,正是他的邻居许志远。

    在与台湾来客接头之后,许志远曾担心对方被吴全有看出破绽,他当机立断去吴全有那里打探了一番。在确认一切正常之后,许志远方才安心地着手执行任务。

    此刻,这个台湾来客正按照许志远提供的路线前往机房。他翻越围墙的地点是许志远精心挑选出来的。这里位于发电厂升压站的外侧,墙内有四组刺眼的照明灯分别照向变压器的四个方位,是为夜间值班人员巡视变压器所设置的。在强光的背景下,人们根本察觉不到围墙一侧的任何影像。而且,工厂保卫科设置的四个安全岗哨离这里都很远,是内部警戒的盲区。在常人看来,升压站的围栏上有一块醒目的标志牌,巨大的闪电背景下写着血红色的警告——当心触电——这样的标识让人看着就寒毛倒竖,哪还会有心思往里闯呢?更何况,这标志牌并非只是一个静态的东西,变压器上那三根11万伏的高压线不断地发出“吱吱”的电流声,足以从听觉方面弥补视觉上的不足,两者有着极好的互动效果。

    他们设计的行动方案原本是很不错的,台湾来客从升压站潜入,等到夜里两点钟之后,再潜入机房设置定时炸弹,一旦得手立刻从原路返回。然后,台湾来客再化妆成出差的工人,赶往火车站搭乘火车离开。这样,当爆炸案发生的时候,作案人已经远走高飞了。

    选择夜里两点之后行动,是因为这是一天中电力负荷最低的时段,值班人员的控制操作明显减少,相应的巡视工作也大为减少。虽然有明文禁止在上班时间睡觉,但在这个时段,这样的规定形同虚设。所以,这个破坏行动有很大的成功几率。

    但筹划者在此时犯了第一个错误,许志远不该告诉来人潜入点是升压站。

    台湾客人问什么是升压站?许志远解释说,就是把低压电转为高压电的地方。台湾客人连忙问,有多高?许志远信口说道,11万伏。

    台湾来客一听11万伏,浑身哆嗦了一下,脸上露出胆怯之意。

    正常人没法不露怯,日常用电220伏就能打死人,11万伏足足是它的500倍啊!

    许志远一看对方害怕了,急忙解释道:这地方没你想的那么危险,不然的话岂不是天天会死人?所以,你大可放心。只要不近距离接触那些设备,绝对不会有问题。再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别人避开还来不及,没人想到你会从那里钻进去。

    这话在台湾来客听来实在是太矛盾了。不危险,别人躲着干什么?没有天天死人,还不是因为别人都躲着这地方么?

    无论许志远把升压站说得有多安全,高压电的威力也足以让一个外行人心里打鼓。11万伏的高压电,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一个自由高歌的蚊子,误入了电拍子的魔网。只见几道噼啪的电光闪过,一个完整的小生命可能就剩下了一条大腿。也许,只有它亲妈还得出这是谁的。

    这样的想象多少影响了台湾来客的行动,他在爬上墙头之后,努力地想选个好地点跳下去,免得一落地就被高压电打成木炭。但夜晚中的变压器实在太可怕了,它发出的“吱吱”声就像是准备吃人的怪兽在龇牙。台湾来客左看右看,觉得任何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有致命的危险。他没有注意到,短暂的犹豫中,几分钟已经过去了。

    对于一个精密的方案来说,几分钟是致命的。

    许志远只想过墙内的人看不到墙头和墙角的动静,但他忘了从墙外往墙头看会怎样。墙内照射出的光线,在夜晚成了醒目的背景,墙头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墙外观察者的眼睛。

    此外,许志远忽视了一点:他没有考虑到王治平是不是值夜班。而这恰恰是影响方案成败的最大因素。

    王治平是个闲不住的人,只要一天没做事没帮助群众,他就会觉得对不起**对不起工作。这样的人值夜班,又怎么会待在办公室里呢?

    这天夜里十二点工人们交接班的时候,王治平骑着车出去巡逻了一趟,他担心回家的女工遇上流氓。虽说在这个年月这样的事情极为罕见,但王治平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他总觉得万一出了事,实在是太失职也太丢脸。

    当他巡逻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墙头上清晰的黑影。但这时,王治平并没有多想,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偷而已。

    于是,王治平停住单车大声喝道:“干什么的?下来!”

    此时,他在暗敌在明。更何况,沉寂的黑夜里霎然而起的正义惊雷,足以让心虚的人魂飞魄散。墙头上的台湾来客被这一喝吓得不轻,竟一失手从墙头掉了下去。王治平立刻放下单车跑到墙边,一翻身上了墙,准备抓住这个“小偷”。

    台湾来客很不幸,他从墙上摔下时挫伤了右脚。慌乱中他爬到了升压站的围栏边,试图逃出升压站。但是他的右脚不给力,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就在此刻,王治平已经翻上了墙头,他一眼就看见了围栏边的“小偷”,再次喊道:“站住!不许动!”

    台湾来客深知被捕意味着什么,他在恐惧中下意识地掏出枪来对着墙头连开了两枪。但他根本就看不清墙头的情况,所以这两枪失去了准头。

    新社会里,特务的枪声能吓到谁呢?

    对于王治平这个老侦察兵来说,枪声相当于触发他潜能的钥匙。十年来,良好的社会环境没给过他任何实战的机会。建国之初,他还遇到过像陈湘南那样难对付的悍匪,这些人不仅枪法好而且有一定的军事素养,与他们斗智斗勇让人有棋逢对手的快感。可越往后这样的人越难见到,就是打着灯笼也寻不着。往往他刚与罪犯打个照面,对方就软瘫了,甚至连尿裤子的都有。这让王治平对自己的工作颇为骄傲自豪,但同时也感到些许寂寞。

    台湾来客的枪声,让王治平迅疾反应过来,他飞速地拔出佩枪,对着来人还以颜色。

    双方仅用五发子弹就结束了战斗,能在战争中生存下来的侦察兵可不会是普通角色!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无数次的生死拼杀磨砺出来的!

    枪战之后,王治平在现场找到了c4**、左轮手枪以及特制的定时雷管。但除了这些之外,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更为可惜的是,王治平的枪法太好,一弹洞穿了这个特务的面部,以至于无法让人辨认他的模样,这给案件的深入侦察带来了很大的困难。不然的话,他也许能早点抓住许志远。

    但王治平凭着直觉隐隐地察觉到,在他的周边,必有一个潜伏的黑影。

    这起破坏案件就此成了悬案,直到二十多年后才水落石出。

    而深知这一切秘密的许志远,决心一个人干下去。

    他早就拟好了另一个计划。

    许志远把目光移到了另一个更有破坏力的地方——厂区里的油库。在油库内,有一根油管直接与机房里的主油箱相连。设置它的目的,是为了机组大修期间,能方便地在两处之间转运油料。如果能设法破坏油库,并引发油库的火灾。那么,这场大火极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顺势烧掉整个电厂也未可知。

    而且,依据许志远的观察,新城县消防队的设备极为简陋,根本没有能力扑灭这样的大火。

    所以,只要引发了火灾,破坏任务就已完成了大半。

    即使没能彻底烧毁整个电厂,毁掉油库也是一份不错的成绩。

    通过台湾来客带来的电台,许志远把潜入者失败的消息以及自己的最新计划详尽地报知台湾。随后,他带着为党国杀身成仁的悲壮之心,开始了行动。

    1962年11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凉爽的秋风吹拂过大地,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桂花香。山上的树叶在慢慢地变红,晴空里的大雁正在南飞。在这样一个令人留恋的秋日里,许志远带着他的包裹走进了工厂。

    他像往日那样忙碌着,带着一丝不被察觉的惋惜照看着机器。临近中午,同事们开始交替吃饭。他静静地等着,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安排到了最后。

    轮到他吃饭的时候,许志远带着饭盒走到休息室的门边,他悄悄地观察了一下周边的人,确认有人看到了自己,这才安心地走进屋子。他把饭盒打开,胡乱扒了几口,故意在嘴边留下几个饭粒,把一切弄得好似他刚刚离开的样子。然后,许志远掏出了准备已久的器具藏在身上。他站起来轻脚走到门边,仔细地瞧了瞧正在说话的同事,乘他们注意力分散之际,许志远飞速地沿着门边走到了另一个出口。

    紧接着,许志远一步不停地走下楼梯,装作很急的样子跑进零米的厕所,并竖着耳朵观察了一下这里面的动静。在确认无人之后,他飞速地跳上窗台,来到机房的外边。紧接着,许志远贴着厂房的墙壁,一路向油库急行。

    到了油库的门口,他敲了敲门,院子里传来了李湘生的问话:“谁呀?”

    “我。”许志远答道。

    李湘生从屋里走出来,隔着铁门见是老邻居,就笑着问:“咦,你怎么来了?”

    “哦,家里的门锁不灵活了,我来这里弄点机油。”

    李湘生把门打开,笑着问道:“你随便在机房哪个地方接一点不就完了吗?”

    许志远走进门去,左顾右盼地说道:“嗨,机器漏的油,滴得太慢,费一鼻子劲还接不到半瓶。还是找你痛快些!”

    许志远一边说,一边把瓶子递给李湘生。李湘生笑了笑,觉得他说得也是,就一手接过瓶子,准备去替他打油。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李湘生转身之际,许志远一掌打在李湘生的后脑上,把李湘生打晕了过去。随后,他把李湘生扛进屋子里,又拿着扳手转身来到室外。他抬头看了看太阳,挑了一个暴露在阳光下的储油罐,用扳手将油罐的阀门座松开了半边,润滑油立刻从阀门的密封面流了出来。

    许志远从随身携带的瓶子里倒出一团浸湿的黑色棉纱,小心地放在阀座上。这团棉纱里包裹着白磷,一旦水分流尽,白磷就会自燃。布置好这些后,他又返回到屋子里,给李湘生打了一针麻醉剂。这样,即使李湘生能醒来,也无法动弹无法喊叫了。

    做完这一切,许志远又快速地收拾了一遍现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一拣好,沿着原路返回机房。在厕所的墙外,他把瓶子和注射器轻轻地敲碎,扔进了化粪池。在到达休息室的拐角处,他耐心地听着休息室那边的动静,乘着同事在打闹的一瞬间疾步穿过走道,回到了饭桌前。

    在休息室,许志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发现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分钟,与他从前所估算的分毫不差。

    他舒了一口气,拿好饭盒起身出门。在门口,他甚至与同事开了一句玩笑,尔后又在同事善意的提醒下,擦去了腮边的饭粒,回到了集控室。

    当他坐在操盘前,他把刚才的经过回想了一遍,感到一切都天衣无缝。想到这里,许志远扭头看了一眼电机的功率表,脑子里闪现出一句话:永别了,我的发电机!

    一直到下午两点过后,才有人注意到油库方向冒起了滚滚黑烟。值长立刻下令救火,并命令许志远马上赶到主油箱与油库的管道连接处,紧急断开油管上的两道阀门。这两道阀门间隔着十米的距离,只要将阀门关闭,并将中间的管道移除,就能保证油库方向的大火不会危及到主厂房和发电机组。

    许志远十分乐意听到这个命令,在值长向调度报告情况的时候,他飞速地赶到了连接阀门旁。但他没有顺着时针方向转动阀门,反而拼命地用加力扳手将阀门打到了最大的开度。

    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即使将来有人发现了他的举动,他依然可以辩解说,自己在慌乱间搞错了阀门的开关方向,这在事故发生时是常有的事。

    只要把两处的阀杆扭断,那谁也无法阻止大火向厂房蔓延了。

    就在许志远准备倾力将第一个阀门的阀杆扳断的时候,燃烧的油罐轰的一声爆炸了,整个大地跟着一颤,一团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灼热的气浪从百米之外风卷而来,它刮过许志远的脸庞,一头撞在机房的外墙上,只震得机房上部的窗户砰砰的响,受不住冲击的玻璃纷纷碎裂。

    许志远被这骇人的场面惊呆了,他只顾看着油库的大火,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这时,值长发现了许志远的“错误举动”,他情急之下,对着茫然的许志远喊道:“许志远,你在干什么?”

    值长一边打着手势,一边扯着嗓子喊叫道:“许志远!方向错了!要关!关!”

    值长的呐喊让许志远不得不停了下来。

    机房里跑出来几个同事,他们一把推开许志远,顾不得和他解释什么,开始拼命地关闭阀门。

    看着身边心急如焚的同事,许志远像猛然醒悟了一样,他爬起来加入了他们,手忙脚乱地拆掉了阀门间的油管。

    停驻在厂区卸煤的火车拉响了汽笛,一长三短的紧急警报传遍了四方。

    正在家里休息的吴全有,被油罐的爆炸声惊醒。他起初以为自己做了恶梦,但连续不断的警报声,让他将信将疑地走出了家门。

    在家门口,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工厂起火了!周围的邻居们正急匆匆地奔向工厂。吴全有叮嘱顾红,要她看好李双,自己也赶紧拔脚向着厂区跑去。

    大火在猛烈地燃烧,赶到厂区的人们,用临时找到的脸盆木桶担来河沙,想藉此缚住火势。热浪烤焦了他们的毛发,灼痛了他们的皮肤,甚至引燃了他们的衣服,但所有人不为眼前的危险所动。他们奋勇地冲向火场,想用一己的单薄之躯,战胜冲天的火魔。

    许志远被周围这些奋不顾身的人们所困惑,为什么他们把工厂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消防队的救火车赶到了,面对凶猛的火海,他们也同样束手无策。为了避免更多的人受伤,他们不得不命令救火群众撤离到安全的地方去。

    但任凭官兵们如何劝说,工厂的工人们依然不肯放弃。他们执着地向火场抛洒河沙,对眼前的危险视而不见。直到第二座油罐也发生了爆炸,工人们才不得不绝望地离开火场。他们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油库,眼中噙着强忍的泪水。在痛苦的注视中,终于有人坚忍不住悲伤,发出了绝望的哭声。仅仅一刹间,现场已是哭声一片,他们把这里变成了伤心的泪海。他们不愿相信自己的努力是徒劳的,他们也无法接受在天灾之后,迎来如此惨痛的损失。这不仅仅是他们的工厂,这还是他们用心血凝结的荣誉,是他们通向希望的桥梁,是联结他们生活梦想的纽带。

    为什么我们中国人想自力自强就那么难呢?

    许志远也在人群中掩面痛哭,浑浊的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滴答而下。他曾以为,自己与执政者有着完全对立的信仰,但他的信仰依然是为了让国家走出贫弱的深渊。过去的一百年中,我们遭受的大屠杀实在是太多也太惨痛!让国家回到支离破碎风雨飘摇中,并不是许志远渴望的蓝图。

    许志远在所有人的哭声中猛然领悟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的破坏越成功,他的信仰就越失败。

    他毁掉的正是他的梦想。

    在此后二十年间,他彻底切断了与秘密工作的联系,再也没有进行过任何活动。

    白石电厂的这场大火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被毁掉的油料及器材高达11万余元。

    这是敌特对白石电厂最为成功的破坏行动,但也是仅有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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