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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远去》 五十四章 那些不一样的人

    不久之后,黄晋方企图“自绝于人民”的“罪行”被人发觉,在严酷的批斗下,他供认是王治平救了他。

    于是,王治平也受到了牵连。他所在的学习班斥责他“敌我不分,没有阶级觉悟,满脑子虚伪的资产阶级人性论”。从此,曾颜再也不许王治平去河边巡逻,她在私下里对顾红说,黄晋方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对她家老王恩将仇报。

    吴全有从运输车间被赶了出来,理由是运输车间是重要的部门,要防止阶级敌人搞破坏。厂革委会把他调到了锅炉车间担煤灰,这个工作极为辛苦,劳动量很大。但他想着李双对他说的话,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而总工白原的妻子,则遭受了比白原更为难熬的日子。白原因为有海外关系,因此被定了一个“特务嫌疑分子”。这个罪名很大,在当时看来,几乎没有出头之日。起先,也有不少造反派鼓动她与白原离婚,彻底与“特嫌”划清界限,重新回到“革命”队伍中来。但这个柔弱的女人始终一言不发,让人无可奈何。

    与她的坚定相比,黄晋方就没有那么幸运,她的妻子很决绝地离开了他,投身到“革命洪流”中去了。

    驻厂的“支左”军代表中,有一位农村来的军官。他不想在退役之后回家乡的偏僻小县,一心指望留在城市里。为了达到这一目标,他需要在城里找一位姑娘。白原的妻子很漂亮,让这位军官动了心思。察觉到这一动向的黄齐声不遗余力地想促成这桩“好事”,他几次三番把白原的妻子叫去办公室,而后关起房门要她同军代表单独“谈心”,一时间厂里充满了风言风语,让白原夫妻俩痛苦不堪。

    就这么纠缠了两个多月,军代表的婚事毫无进展。黄齐声于是把白原的妻子调去食堂喂猪,企图加大压力,让她尽早就范。

    但这个女人不畏脏累,始终坚强地沉默着。此后,每当军代表上门来找她“谈心”时,食堂的大师傅胡忠发就总是不合时宜地叫她出去帮忙,让军代表无从下手。

    如是几回之后,军代表也看出来胡忠发在故意和自己过不去。他终于在某一天肝火大发,指着胡忠发的鼻子大骂老胡破坏“支左”工作,斥责其动机不纯,对“支左”怀有敌视。

    如果换成是其他人,早就被这样的罪名吓死了。

    不料,老胡却对着军代表一阵冷笑,不无讽刺地说,谁动机不纯,瞎子都知道!

    这时,周边的人无不发出嘲讽的笑声。

    军代表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他恶狠狠地对胡忠发说道:好,我们走着瞧!

    白原的妻子不禁替老胡捏了一把汗,她担心地对这位长者说道:胡叔,为了我,不值得的。

    老胡和善地对她说:别怕,他说走着瞧,我们就和他走着瞧!

    军代表的遭遇自然引起了黄齐声的重视,他马上调来了胡忠发的档案,期望能从中找出一点把柄。但胡忠发的档案极其简单,他的家庭成分是贫农,十五岁参军,一九五五年转业到白石电厂。在厨房里做饭十几年,群众关系好,是个老党员。

    档案里找不出什么毛病,黄齐声就想从工作中找点什么事。他想起了那次因“生猪事件”引发的全厂消化不良,觉得这里面可以做点什么文章。

    在他们冥思苦想如何对付胡忠发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老胡去了一趟邮电局往北京打了一个长途电话。

    到了这天下午,军代表接到了一个回去开会的命令。第二天,军代表回来了,整个人都变成了焉茄子。

    黄齐声本来已做好了揪斗胡忠发的准备,只等这位军代表一声令下,即可马上行动。谁知,军代表对这个提议并不领情。他摆摆手,要黄齐声不要再折腾了,他自己去和老胡说。

    在黄齐声错愕的表情中,这位军代表一个人找到了老胡。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规规矩矩地对老胡敬了一个礼,嘴里嗫嗫嚅嚅地对着老胡说了几句什么。

    老胡却极为少有地大发雷霆,他对着军代表吼道:呸!我们的军队里,怎么会有你这种人?!滚…滚出去!”

    老胡的怒火,吓傻了在场的所有人。目击者都清楚地看见,老胡毫不客气地将唾沫吐到了那家伙的军装上!

    在震惊的沉默中,军代表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慌慌张张地逃跑了。他这一走,就再也没了消息,第二天就有人顶替了他的职位。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更大的怪事接连而来。军代表离开的第三天,匆匆从外地开会回来的厂革委会主任——“支左”驻军的一把手——连办公室都没进,就先赶到了食堂向其貌不扬的胡忠发问好!

    在一片惊疑之中,胡忠发像个老太爷一样,把革委会主任训了一通,要他加强思想作风建设,不要让一粒老鼠屎毁了一锅汤。

    革委会主任连连说是,把头点得跟公鸡啄米一样。

    这个奇闻迅速传遍全厂,职工们对伙夫老胡刮目相看。黄齐声对此惊讶不已,他试图从一把手的嘴里套出老胡的背景,但这位军代表一碰到这个话题就闭口不谈。打听不出什么的黄齐声便又企图拉拢胡忠发,想让他担任后勤组(工厂当时已撤销了原来设置的所有机构,改为政工组、后勤组、生产组、革委办)的副组长,胡忠发借口自己是个文盲坚持不肯屈就。这时,有人猜测胡忠发是某大官的亲戚,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黄齐声觉得这样的流言并不可信,真是那样的话,为何老胡这么多年以来,家里从没来过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亲戚?

    这些流言就像迷雾一样把老胡重重包裹了起来,让人看不穿猜不透。越是这样,黄齐声这些人就越是忌惮,他们隐隐地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悄悄地把他们围住了。

    这样的预感很快就成了现实。

    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开始。贾司令从县革委常委的宝座上跌了下来,有人检举他在68年的派系武斗中指使手下枪杀被俘的“井冈山”成员,他因此被隔离审查。

    这个消息让黄齐声心惊胆战了好一阵,害怕自己会被牵扯进去。但没多久,就传来了贾司令畏罪自杀的消息。黄齐声在听闻之后如释重负,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不过,他敏锐地感受到了在他背后投来的一束束仇恨的目光。黄齐声没有胆量再去与它们对视,他在暗中祈祷,自己能全然而退。从此,黄齐声的气焰收敛了很多,悄悄地扔掉了趾高气扬的神态。

    在动荡渐趋平息的时候,早已淡出下河村人视野的王祥林家却掀起了一波惊涛巨浪。

    1970年7月,新城县的街头出现了油印的白色传单,它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轰轰烈烈的“文革”运动,号召人们对1966年以来的国家政治进行反思,传单的结尾这样写道:“人类要解放全世界,首先就要解放自己!若不能打碎盲目服从的枷锁,就只能成为不戴枷锁的奴隶!”

    传单一出,立刻引起了县革委会的重视,他们认定这是一起重大的“反革命案件”,要求县保卫组(县公检法的联合机构)加紧侦察,尽快破案。

    两天以后,吴全有在下河村的街头看见了一个慌张的影子,他不由得加快脚步赶了过去。当他走到近前,那个影子早已没了踪迹。在他停留的路边,一张崭新的大字报贴在了电线杆上,纸张上的浆糊还未干透,红底上的黑字遒劲有力,吴全有仅仅读了一小段,前所未有的震撼就令他呆在了那里。

    大字报的全文这样写道:“文化大革命是不是真正的革命?真正的革命是对旧世界进行合理的批判,包括精神的和物质的批判。从不合理的现实中揭露矛盾,在批判旧世界的基础上,去开创一个崭新的人类社会,去谋求大众的幸福。我们现在所经历的,正与真正的革命背道而驰!它所采用的手段与沙俄时代的乌瓦罗夫如出一辙!这场所谓的革命充斥着非人性非理性的狂暴,把人才变成了惟命是从的机器,把投机者捧上了权力的中心。这样的革命是违背人心的,也必然会招致惨痛的失败!”

    吴全有在震动之余,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几年来的狂风暴雨早已让他的神经脆弱到了极点,他害怕这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可尽管这样,他还是忍不住地往下读,虽然他不知道谁是乌瓦罗夫,但他在心里对这篇文章充满了认同。

    乌瓦罗夫是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的重臣,在1833年至1849年担任沙俄教育部长。他在任职期间颁布了多项法令:禁止贵族子弟去西欧留学,禁止从西欧进口书籍,停止在大学给学生们讲授哲学,并颁布了严厉的报刊审查法令;这其中,尤以报刊审查法令最为声名狼藉。依据这项法令,任何带有政治观点的文章都被禁止发表,被世人称为“铸铁般的报刊审查制度”。

    就在吴全有犹疑着要不要躲开的时候,王治平的身影出现在了道路的另一头,他的出现让吴全有的身体僵住了。

    在吴全有紧张地注视中,疑惑的王治平越走越近。当他走到吴全有的身边时,他看见了吴全有脸上冒出的豆粒般的冷汗。王治平把眼睛扫了一下周围,很快也看见了那张与众不同的大字报。

    吴全有能感觉到到王治平所感受的震动,他看见这个严肃的人紧绷着脸半晌没有说话。

    王治平把大字报从头到尾都读了一遍,焦虑的脸庞转向了吴全有。他紧张地盯着对方,似乎担心吴全有会说出什么话来。

    吴全有读懂了他的意思,马上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是谁写的。王治平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一点,但转瞬又拿目光盯住了吴全有。吴全有再次摇了摇头,表示除了自己并没有第三个人看到。王治平的眼中露出了更为焦虑的火焰,他盯着这张大字报犹豫不决。

    时间慢了下来,两个人的手心都捏出了汗水。

    吴全有紧紧地盯着王治平,不知道他会有何举动。在眼下,这张大字报以及它主人的命运都掌握在王治平的手里。

    王治平拿眼睛扫了一下吴全有,目光中带着探询。吴全有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随即各自往身后看了一眼。在确认街道上没有其他人之后,两个人同时伸手迅速地撕下了大字报,把它卷成了一团拿在了手中。

    紧接着,两个人无言地走开了,他们肩并肩地共了一段路,把这张危险地大字报扔进了垃圾堆。

    在大字报被丢弃的那一刻,吴全有在心里想,无论这个人是谁,能保护他多久就保护多久吧!但愿他再也不要出现。

    然而在第二天,新的传单又出现了。这个不同于莽莽苍生的人,倔强地向世人呐喊,企图以一己之力去结束一场席卷全国的政治运动。

    县保卫组从传单的纸张出发,逐步摸出了线索。这些纸张薄而轻,呈半透明状,纸浆虽白但夹有杂物;传单的大小基本一致,但纸张的裁切却有明显不同,从痕迹上判断,纸张有三条边是用机器裁切的,而另一边是靠手工裁剪的;如果将两张传单拼接在一起,可以肯定是将一张同样规格的纸张裁分为二。这种规格的纸张用作书写标语太小,用作印刷书籍又太大,他最合适的用途只有一个——油印学校的学生试卷!

    目标已经很明确了,县保卫组要求各派出所立刻清查辖下的各所学校,依靠群众搜集线索。重点排查近期经常接触油印机的教师与学生,以及那些无故进出学校的社会闲散人员和“五类份子”。

    很快就有群众向王治平反映,最近经常看见王祥林家的老三从附近的小学中溜出来,甚至还有人看见他的手上沾有油墨。

    王治平一接到这个报告,顿时觉得心中一紧,两只手竟不由得微微发颤。下河街出现的大字报不会是个孤立的事件,若是它与群众的反映存在着某种联系的话,那他可以肯定这起“反革命传单”案件的主谋必是王祥林的小儿子无疑。

    王治平一面让同事向县保卫组汇报,一面在屋子里焦虑地踱步。他期望自己能为王祥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王祥林在文革的初期就被打成“资产阶级份子”,但他是不是个罪无可恕的坏人,街坊们的心里都有数。他们家的老三,是大家看着长大的,王祥林对他极为钟爱,一直期望着他能考上大学,为王家光耀门楣。可文革断送了王家的希望,他们家的老三和哥哥一样全都下乡当了知青。直到上个月,王家的老三才因病从乡下返家探亲,谁承想他一回来就惹下了这样的滔天大祸!

    这个自文革以来就磨难不断的家庭,即将迎来最惨痛的灾难!

    保卫组的回电很快就传达到了王治平的耳朵里,话语坚决没有丝毫的余地:抓!马上抓!

    面对这样的命令,王治平已经没有选择了,他的一切焦虑都失去了意义。

    临出发之际,一个新警察问道,我们不带枪吗?

    王治平瞪了一眼问话的人,以不容置疑地口吻说道:现在抓人,哪里还需要枪?!

    周围同事对新警察发出一阵和善的嘲笑,觉得他有些思虑过度了。

    在这笑声中,王治平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叹息:要是政治能和治安一样稳定,该有多好!

    从派出所到王祥林家并没有多远,执行任务的每个人都对辖区里的一草一木了然于胸。谁家的门窗有几扇,谁家的房子有几间,谁家的进出有几条路,大家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王治平领着人很快就围住了王祥林的家,一切就绪以后,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敲开了大门。

    面对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卑微的王祥林战战兢兢地问道:“王所长,有事?”

    王治平艰难地问道:“你家…老三在吗?”

    王祥林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哆嗦着问道:“我家老三惹祸了?”

    面对着他的询问,王治平满怀同情地看着自己的老邻居,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时,老三从里屋走了出来,他对着父亲说道:“爸爸,别怪王叔,他和吴叔都是好人!”

    王治平听到老三这样说,忙把脸庞别到了一边,一双眼睛早已泪水充盈。

    老三对着自己的父亲说道:“爸爸,别难过!有革命就会有奋斗,有奋斗就会有牺牲,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

    王治平听着这个半大的年轻人坚定而郑重地向自己的父亲交代遗言,心中如有巨浪翻滚,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任由它们夺眶而出,叭嗒叭嗒地打到地上。他心想:这还是个孩子啊!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

    王家的老三被押进了警车,从此一去不返。王治平随后在他的屋子里找到了大量的俄国书籍,车尔尼雪夫斯基、别林斯基、别斯土舍夫、赫尔岑等十二月党人的著作比比皆是。这些书籍无一例外地被查封,做为罪证被通通带走。

    由于人证物证确凿,老三本人对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且没有悔改之意,这起案件被迅速处理。

    三个月后,王家的老三以“现行反革命”的罪名被枪决。王祥林经不住这样的打击,变成了疯子。四年后,他含恨而去。

    这起案件平反之后,王治平拿着一本老三的旧物《往事与随想》找到了王祥林的长子,这本书里写满了老三的笔记。他对着老三的哥哥说道:有些人只看见了书中离奇的故事,而你的弟弟却看见了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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