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娘亲!爹爹,爹爹!”人群中童稚之音响起,一个尺许高的小人向着悬崖下呼叫,急的直跳脚。众人还道是谁家孩童走失,唯恐掉落悬崖,便有人抱起,忽见长得大眼尖耳,全身莹绿,登时吓得大叫丢开。众人口呼妖怪,纷纷逃避。小东西反被吓得不轻,藏在草丛里躲避。
苗百春在人群中瞧得真切,说道:“是魔灵,这小东西出现了?”
原来魔灵一早醒来,不见洛安旭和岛津正美,便出房寻找。庭院中会集了不少人,正议论纷纷。它和洛安旭、岛津正美相处日久,能听得懂人言,听说是前几天在山下救人的姑娘跳崖了,知道说的是岛津正美,不由得心慌,跟着众人来到后山,见焚香哭拜者甚多,人群中也找不到洛安旭和岛津正美,不由得焦急呼叫。
苗百春使个眼色,明月楼十余名手下蹑手蹑脚向魔灵围拢过去。洛安旭和岛津正美既死,再无人护着魔灵,小东西又惊又怕。苗百春模仿岛津正美声音说道:“乖魔灵,小宝贝,过来,娘亲好好疼你。”腾雳冀道:“小宝贝别怕,到爹爹这儿来。”苗百春瞪他一眼道:“占老娘便宜么?”腾雳冀白眼道:“谁稀罕占你便宜,少啰嗦,抓住这小东西是正经!”魔灵见众人围拢上来,吓得退到悬崖边。
程静娴看着两人扭捏姿态,忍不住嗤之以鼻,说道:“若把魔灵逼下悬崖,看圣君怎么罚你们。”苗百春不理会她,还是向魔灵卖笑诱骗。
小东西目露凶相,忽地向着众人大声嘶吼,声如沉瓮,訇然而起,震的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几欲聋瞢。程静娴怀中的褚媛“哇”的一声哭出来,她忙抱着女儿带领徒弟高霁轩、曾师秦离开。
苗百春不料魔灵有如此手段,但今次既已发现它,自不能让它逃脱,此处是栖霞峰后山一处悬崖,空间狭仄,仅数丈见方,且三面悬崖,小东西是怎么也逃不掉的。众人纷纷从衣襟撕下破布塞入耳中,又围拢上来。
魔灵咬破手指,血珠滴入脚下草丛,一阵窸窸窣窣,草丛内蝼蚁虫豸急速长大,三只巨蚁、两只蝼虫,另有数十只四脚草怪叽叽喳喳。魔灵双目幻光催发,众草怪、虫兽口中怪叫,向着众人冲来。魔灵站在一只巨蚁头顶,口发弥音遥遥指挥。
众人暗自称奇:“想不到魔灵如此奇特,竟能豢虫成兽,无怪魔族和明月皇朝都欲得之。”众草怪个小,不足为惧,片刻便被砍翻在地。巨蚁、蝼虫体大,足有一丈之高,两三丈长,众人抵挡不住,慌忙退入栖霞峰山门内。
魔灵驱赶巨蚁蝼虫,从后山追至前院。当先一只巨蚁站立起来,巨大体型堵住栖霞峰山门,颚口钳住门顶横匾,硬生生钳断咬碎,石块嘭嘭掉落,石屑飞扬。
轩辕轶师徒于洛安旭投崖后便已回来,不知后山发生事情,见巨大虫怪追赶苗百春等人,问道:“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虫怪?”苗百春道:“我也不知道啊!”轩辕轶不及细问,吩咐患病百姓进入大殿躲避,召集徒弟抵御虫怪。郑齐贤、荀照天、傅默瀚、陆远志、杨云逸、肖劲冲聚齐,七剑齐出,寒光闪耀,如银河飞逝,环绕几只虫怪斩斫。
惨嘶声此起彼伏,几只虫怪触须、体毛、巨腿,尽被飞剑斩断,遍体流出绿汁,死在山门之前。郑齐贤等人撤剑,检视虫尸,见确实已死,放下心来。
苗百春忍着虫腥之气,在巨尸中找寻一遍,不见魔灵踪影,气得咬牙,心知小东西必是趁乱逃脱了。吩咐属下将巨尸就近抛下悬崖。
太虚殿内,聂王妃伤感洛安旭之死,痛哭流涕。昭月王劝阻良久,聂王妃仍伤心不止,说道:“自昭月大婚后,师兄便与我有隔阂,好容易有所回转,未及恩亲如故,师兄却已不在……”说到这里,悲恸过度,昏厥过去。昭月王忙命传医师。他心中忐忑,唯恐聂王妃此次伤心悲恸之下,身体又发生怪象。
过得片刻,聂王妃悠悠醒转,仍旧哭泣不止。昭月王见她并无异样,稍稍放心,加以耐心开导。过了好半天,聂王妃才困倦睡去。他安顿好聂王妃,猛然想起好一会不见女儿,外面虫怪大闹,恐怕女儿有失,忙命吕云起、杨腾祺寻找。
朱芷青全身心扑在魔灵身上,早上起床梳洗过,跟着父亲、聂王妃吃过饭,不及去紫微殿等候魔灵,便自己跑去太极殿寻找。魔灵刚好于此时出门找寻岛津正美,二者无意间错过。朱芷青在太极殿中没找到魔灵,又跑去紫微殿门口,既没见到岛津正美,也没瞧见魔灵,只有四个东夷人,两个躺在地上,身上覆着泥土等物,奄奄一息,另外两个红着眼睛,呆呆的坐着,像木雕一样。她认得是岛津正美的朋友,向原野大臧问道:“美子姑姑呢?”原野大臧没理会她。
岛津正美自尽身死,原野大臧告知岛津正英和垣越胜家。岛津正英心疼妹妹之死,最后竟连她尸首也见不到,更是痛苦难以自持,令二人将自己和垣越胜家背到紫微殿,恳求轩辕轶治愈身上泥土、木屑之苦,以竟使命,也好了却妹妹之愿。这几日轩辕轶精力都在救治患病百姓上,对岛津正英颇有歉意,精心研配药物,希冀清除其苦。
朱芷青这一句正问在四人痛点上,如何能得到答复?她见东夷人不理自己,嘀咕一句:“真是怪人!”正觉得无趣,忽见山门外巨大虫怪噬啮,吓得急忙躲在一根廊柱之后,待虫乱过后,方敢露面。她找不到魔灵,只觉浑然无乐。忽然想到这几天同自己和魔灵玩耍的小男孩裴承焕,就住在紫微殿里,魔灵可能在他那里,忙兴冲冲进殿寻找裴承焕。
轩辕轶回入紫微殿房中,见小孩裴承焕坐在桌旁正独自垂泪,问道:“承焕,你怎么啦?”裴承焕泪眼迷蒙,说道:“公公,我想不明白。”轩辕轶问道:“想不明白什么?”裴承焕道:“美子姑姑为什么自杀?”轩辕轶叹一口气,说道:“她别无选择。”裴承焕道:“为什么别无选择?”轩辕道:“世间事,有因便有果,有果自有因,你看到的只是结果,并不知道原因,所以不明白。你美子姑姑和洛叔叔还有许多事,公公也不明白。”裴承焕问道:“如果美子姑姑不自杀,公公你能救她么?”轩辕轶沉默一阵,说道:“公公会想办法救她的。”裴承焕又问:“洛叔叔为什么跳崖?”轩辕轶道:“公公现在说了,你也不懂,等你长大了,自然便会明白。”裴承焕呆呆坐着不说话。
忽听门口一个女孩声音说道:“我能和他说说话么?”轩辕轶向门口瞧去,一个绿衫子小女孩正扶着门框向房内探望,认得是昭月王的女儿,向她微笑说道:“当然可以,进来吧。”他知道小孩之间有些秘密是不想让大人知道的,呵呵一笑,起身走出房门。
朱芷青兴冲冲进来问道:“喂,小孩子,魔灵呢?”裴承焕回过神来,朱芷青见他双眼通红,脸上挂着泪痕,竟在哭泣,愣愣的问道:“你……你怎么哭了?”洛安旭和岛津正美之死,裴承焕亲眼所见,既不能阻止,也无力相救,深切体会到面对生离死别,自己如此渺小,无能无力。
他不想理朱芷青,起身躺倒床上,翻身向床里睡去。朱芷青气呼呼,撇嘴道:“哼,你们都不理我,我去找美子姑姑。”一溜烟跑出门去。裴承焕躺在床上,泪珠吧嗒吧嗒滴落,一面哭一面伸手扣着床沿。哭了一会,忽觉背后有人捅一捅自己,他以为又是朱芷青,也不理她,便闭眼装作睡着。隔了片刻,背后又被手指捅一捅,有声啾啾而叫。他略觉得不对劲,回过身来,床沿并不见有人,正觉得奇怪,两只尖耳从床沿下伸出来,一个全身莹绿的小怪悄悄探着脑袋看他。
裴承焕吃了一惊,慌忙坐起,才认出是魔灵。他这两天在紫微殿外和它玩耍过,当时岛津正美、洛安旭和朱芷青都在,虽然魔灵长得奇怪,但也不怎么害怕。这时房中只有他和魔灵四眼相对,相互间不免还是有些陌生惧怯,谁也不敢多有举动。互相看了一阵,魔灵咧嘴向他一笑,裴承焕也对着它一笑,魔灵略略大了胆儿,爬上床来,伸出手掌,裴承焕也伸手去拉它,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怎么进来的?”
忽听门外哭声响起,似乎是朱芷青的声音,魔灵吓得忙躲在床尾被窝后面。朱芷青大哭着进来,说道:“美子姐姐死了,外面的人说,今天早上美子姐姐死了……”裴承焕被她一引,眼泪又掉出来,哽咽说道:“我知道,早上我见到了。”朱芷青道:“你们都见到了,为什么就我没见到……”两人和岛津正美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对她感情颇为深厚,都哀哀地哭起来。
躲在棉被后面的魔灵听到两人哭的悲切,小嘴一撇,眼泪也吧嗒掉下来,还没哭出声来,门口走进两个人来,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哟,这不是昭月王的小郡主么,谁欺负你了?”正是苗百春和腾雳冀。魔灵急忙伸手捂住自己嘴巴,不敢发出声息。
魔灵忽然现身,明月楼自然不会平白错过机会抓捕,虫怪被灭后,苗百春便将明月楼分成两拨人马,一拨沿着山道下山追捕魔灵,一拨在山上几座大殿里搜寻。魔灵穿着小儿衣服,极易混杂在患病百姓中间,需要对山上儿童彻查。但轩辕轶在山上,明月楼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搜查,只是假借给众病患分发汤药之机,悄然搜查每个孩童,看是否魔灵假扮,后面四座大殿都已仔细搜查过,仍不见魔灵。轩辕轶住在紫微殿,众人不敢来搜。苗百春待轩辕轶外出,才和腾雳冀悄悄进房中来。
她认得朱芷青是昭月王的女儿,这两日经常见她跟岛津正美在一起,和几个孩子玩耍,其中便有一个小孩较之寻常孩子都矮小,仅有尺许高。当时没注意,这时想来,尺许高的小孩,不过数月大小,又怎能又蹦又跳的玩耍?只怕便是魔灵。
苗百春微微一笑,说道:“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一哭便不好看了。姐姐问你,和你玩耍的那个小精灵在哪里?”朱芷青问道:“什么小精灵?”苗百春道:“就是魔灵。”朱芷青问道:“你们找魔灵做什么?”苗百春装出悲伤神情,说道:“岛津正美是我的妹妹,她自尽死了,托我照料魔灵,我得找到它……”朱芷青道:“魔灵昨天还在的,今天没见到。”苗百春道:“你们是魔灵的朋友,快把它找出来,交给我好生照料。”
裴承焕突然大声道:“你骗人!你不是美子姑姑的姐姐,美子姑姑就是你们逼死的,我看到了!你,还有那个疤瘌脸,都不是好人!”伸指指向腾雳冀。
腾雳冀大怒,伸手捏住裴承焕脖子提了起来,说道:“小崽子,交出魔灵,不然老子捏死你!”裴承焕双脚在空中踢踏,两手抱住腾雳冀大手,小脸涨得通红。朱芷青见腾雳冀面目狰狞,吓得哇哇大哭。苗百春怕哭声引来外人,匆忙在房间床底、桌底查看一遍,没见到魔灵踪影,示意腾雳冀放下孩子。
门口脚步声响,吕云起、杨腾祺匆匆冲进来,叫道:“郡主!”抢过来抱起朱芷青,喝道:“你们干什么?”苗百春、腾雳冀尴尬不已,这种情况下说什么话已都解释不清楚。杨腾祺道:“欺负两个小孩子,明月楼的脸面还要不要?”腾雳冀辩道:“奉明月楼圣主令,搜捕魔灵。谁欺负他们了?嗯……没欺负昭月王的女儿。”苗百春道:“别说了,我们走!”两人匆匆出门。
吕云起见小男孩裴承焕不停咳嗽,并无大恙,抱着朱芷青和杨腾祺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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