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栖霞峰上,轩辕轶去探视病人。裴承焕回入房中,关上门窗,躲在被窝中又哭一场,随后便迷糊睡着。醒来时已是深夜,腹中饿的咕咕作响,见桌上放着饭菜,起来吃了几口,忽然想起魔灵,忙轻声呼唤,不闻答应。他掀开被子,不见魔灵,心下慌了起来:“魔灵怎么不见了?”
他早上和袁定康打架后,就没再留意魔灵,后来知道父母去世,跟着轩辕轶去家里祭拜,回来又睡了一觉,完全将魔灵忘在脑后。这时忽然发现它不见了,不由得着急起来,一边轻声呼唤,一边在床下、柜中寻找。这几天魔灵时常和他捉迷藏,但也只是在房间里,并不敢出门。他在房间里既找不到,又到大殿里寻找,仍无踪影。
他急得快哭出来,这几日和魔灵在一起,感情日升,已把它当作最好的玩伴,这时突然失踪,不由得大为伤心。他出来大殿,在庭院中呼唤魔灵,仍听不到任何回应。他像丢了魂一般,呆呆坐在大殿外的台阶上。父母之死本来对他已打击极大,魔灵又忽然失踪,更是让他萎靡不振,百无聊赖。无精打采的在大殿门口坐等了一夜,不仅没有等来魔灵,反而受夜露寒气侵袭,昏晕在台阶上。
陆远志一早到紫微殿来送药,发现裴承焕倒在大殿门口,忙将他抱回房内。轩辕轶得报,过来探视,小孩脉搏较弱,体内残留毒质乘势突起,似有反噬之相。他以灵力渡入小孩体内,锁住各处筋脉,压迫住毒质,再以汤药辅助调理,小孩病情总算稳了下来。
轩辕轶知道他是心伤父母之逝,劝慰了几句,小孩垂头丧气的,也不说话。过了一会,阿宝到房中来找他,裴承焕精神略振,和阿宝说起话来。轩辕轶忽有所解,呵呵一笑,说道:“是我疏忽了……”吩咐陆远志去请袁程枫来。
过了一会,袁程枫来到房内,轩辕轶道:“呈枫,师父送给你一个徒弟,你要不要?”袁呈枫问道:“师父说的可是这个孩子承焕?”轩辕轶点一点头,怅然道:“他父母去世,别无亲人,无依无靠,为师想把他留在山上。”袁呈枫微笑道:“师父心怀广善,最见不得孤苦无依的孩子,这孩子留在山上也好,不至冻死饿死。”轩辕轶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为师本来想将他带在身边,但山上这么多病患还需我照应,又恐怕照顾不好他,所以想着让他给你做个徒儿。正好你的儿子定康不也七八岁么,两个孩子同龄,也能做个伴儿。嗯,还有默瀚带来的那个孩子,也在你那吧?”袁程枫道:“在弟子那里,云蕾在照料着。”轩辕轶点头道:“正好,三个孩子同龄,都跟着你做徒弟吧,互相也有个伴儿。那个女娃儿身份特别,这段时间先别让她出来走动,免得被明月楼的人发现端倪。”
袁呈枫道:“弟子十余年来受师教诲,猛然间要收徒传道,还真惶恐不孚所望。”轩辕轶呵呵一笑,说道:“为人师者,必先正其身。你们师兄弟几个,是我看着长大,品行人格,我最是了解,已足具为人师表风范。从现在开始,你们也可以收徒了。为师者,传道授业固然重要,但教导徒弟洁身守道、襟怀磊落的品行更为重要。”袁呈枫欣然受教。
轩辕轶又道:“小孩子就如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玉,能工巧匠、国之大手錾花镂刻,可使之成为明硕珠玉,风华光彩;若是落在一般工匠手里,又或者心术不正之人手里,则琢刻的乱七乌八一团糟,这块玉石也就废了。”
袁呈枫道:“弟子明白师父的意思,这两个孩子在咱们栖霞峰上教导长大,将来或可大有作为,流落乡间长大,庸庸碌碌倒也罢了,只怕误入歧途,害人害己。”轩辕轶道:“人之初,性本善,品格德行在于后天形成,务必循循善诱,使之成为良才。”
两人说完话,轩辕轶向裴承焕温言说道:“承焕,以后你就跟着公公的大徒弟,让他教你读书,传授武功,他就是你的师父了。”若是心思乖巧的孩子,知道能拜在栖霞峰门下为徒,早就跪下磕头,口呼师父,但这小孩颇有些不灵光,问道:“公公,你不要我了么?”
袁呈枫笑道:“孩子,公公要照料其他病人。你跟着师父回去,让师母照顾你。师父家里还有个弟弟,陪你玩。”裴承焕眼光黯淡,答应一声,问道:“阿宝能跟着去么?”袁呈枫笑道:“阿宝有父母照料,他要跟着父母。你跟着师父,就住在太虚殿,他能找得到。”裴承焕低头思索一会,对阿宝说道:“阿宝,别忘了去太虚殿找我玩儿。”
袁呈枫带着裴承焕到太虚殿居所,一个七八岁的粉嫩童儿,如玉雕粉琢,光鲜可爱,向着他扑来,叫道:“爹爹!”正是他的儿子袁定康。他妻子季云蕾见身后跟着一个面黄肌瘦、病态恹恹的孩子,问道:“这孩子是谁?”袁定康这才发现父亲身后还跟着一人,待看清裴承焕面容,叫道:“爹,这个小叫花子……”袁呈枫叱道:“什么小花子?没礼貌,这是你师兄!”向妻子述说裴承焕来历。
袁定康被父亲训斥,一脸的不乐意,站在裴承焕身前,上下打量他。裴承焕看清楚是袁定康,不由得一愕,说道:“是你?”袁定康盛气凌人,说道:“没想到啊,你到我家来了。”他昨天找裴承焕报仇,本想用蛇吓吓他,不料自己被魔灵吓了个半死,逃回来后,更加憎恨裴承焕,想着再怎么报复他。没料想老天爷偏向着自己,竟然把这小叫花送上门来。
裴承焕对这里陌生之极,正呆呆地发愣。袁定康忽地向前跨一步,将小胸脯一挺,裴承焕冷不防被他挺胸一撞,向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袁定康叫道:“爹,你看看,你看看,他还没我高大呢,怎么就是师兄?”
袁定康刚才和裴承焕一比,确实比他高出半头,也比他健壮许多。袁呈枫正和妻子说话,听儿子叫嚷,随口答道:“他身材没你高大,年龄比你大,就是你师兄。”袁定康一百个不服气,向裴承焕瞪眼问道:“小叫花,你几岁?”
裴承焕被他气势一震,登时怯了,嗫嚅道:“我……我八岁,我不是小叫花,我叫裴承焕,公公给我取的名字。”袁定康叫道:“你看你,又瘦又小,一定是吃不起饭,来我家吃饭,就是小叫花,还想当我的师兄。”
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嘻嘻笑道:“你想当师兄,我来试试你的武功怎么样。”裴承焕被他刚才撞得一直头晕,没听清他说话,问道:“什么?”袁定康抢前一步,右掌向里一穿,左掌陡起,向裴承焕胸口拍到,右掌向上快翻,又向他面门快击,跟着左掌急速化拳打他右臂,转眼连发三招,都是栖霞峰的武功招式。
裴承焕丝毫不懂武功,不知防备,胸口被他拍一掌,脸上挨了一掌,右臂又被他打一拳,脚步向后踉跄退开。袁定康数着他后退脚步:“一,二,三,摔!”裴承焕忽觉一股大力推向胸口,果然应声仰天摔倒,咚的一声,脑袋撞在地上,“啊”的一声,伸双臂抱住,疼的眼中直冒泪花。
袁定康哈哈大笑道:“个子没我高,武功没我好,还想做师兄,你还是做梦吧!我的御劲气道滋味怎么样?”
袁呈枫正和妻子说话,刚说道:“这孩子父母都已去世,身子也弱,师父送了来给我们做徒儿,你平时多费点心,好好照料……”忽听到响动,只见儿子已将裴承焕“照料”的摔了个四脚朝天。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走过来,将裴承焕扶起,问道:“摔伤了吗?”裴承焕眼泪汹涌流了下来。
袁呈枫阴着脸,伸手抓住儿子后颈衣服,将他提了起来。袁定康两只小腿在半空中踢踏,大叫大嚷,说道:“爹又欺负我,爹爹不疼我!”袁呈枫也不理他撒娇,拎到门外,喝道:“马步,蹲好!”
袁定康撅着嘴不服气,但迫于父亲威严,还是双腿一屈,抬起双臂,扎稳马步。袁呈枫道:“没我吩咐,不准起来!”回入房中去看裴承焕。袁定康向房中恨恨看去,心想:“好啊,小叫花,你一来,我爹就偏向你,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脑袋里开始幻想各种主意计策,预备一一用在裴承焕身上。
他马步蹲了小半个时辰,忽闻香气飘荡,腹中咕咕大响。季云蕾做好早饭,招呼裴承焕来吃,转身去了里屋,隔了一会,领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出来。裴承焕认得是跟着傅默瀚来到山上的女孩,他和袁定康第一次打架,便是因为袁定康欺负这小女孩。
袁程枫把袁定康叫进来,问道:“知道错了么?”袁定康噘着嘴,气呼呼说道:“知道了。”袁程枫让他上座吃饭。这小子看到母亲做的粉丝蛋卷、软香糕、七巧点心、油黄烧麦,全是自己爱吃的,登时乐不可支,也不拿筷,双手左右开弓,各抓两个蛋卷塞进嘴里。一抬眼,瞧见裴承焕正伸箸夹向软香糕,顿时有气,他在家娇生惯养,哪受过半点冷遇,见父母满脸笑容给小叫花和小哑巴夹菜,妒意大起,抓起筷子击打两人竹筷,说道:“这是我的,小叫花你不许吃,这也是我的,小哑巴你也不许吃。”裴承焕和小女孩夹不到菜,小脸都涨得通红。
袁程枫脸色一黑,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喝道:“你有完没完?”袁定康猛然听到父亲爆喝,吓得身子一抖,向他母亲撒娇道:“娘,爹又凶我,你也不管管……”季云蕾瞪袁程枫一眼,柔声哄抚儿子,这小子立刻又眉开眼笑起来。袁程枫气冲冲道:“慈母多败儿,你这样护着他,将来吃亏的是他。”季云蕾道:“他是孩子,还不懂事,你何必总是发火?”袁定康缩在母亲怀里,向父亲伸舌头扮鬼脸。
小女孩瞧着他们母子亲热情景,想起父母,大颗泪珠滚落脸颊。袁程枫还道是把她吓到了,忙连声安慰,招呼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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