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焕果然就跟在褚媛身后,他虽然从地窖中负气离去,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褚媛,牵了白马避在客栈对面转角,等了良久才见她回入客栈,片刻后便见她哭着骑马急急赶出。
他见褚媛驰出时泪痕满面,心中颇为愧疚,知道她身子娇弱,又在地窖中困了一日两夜,如此不要命地赶路,怕她路上会出什么危险,纵马远远随在后面。一路跟着她到四方城外的树林中,本欲就此离去,但见她忽然悲恸昏厥,终于还是忍不下心,过去将她扶起,灵力度入体内。
褚媛悠悠醒转,瞧见是他,挂满泪痕的脸颊上绽放出花样笑容,说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裴承焕道:“气血不足,不能悲伤,我送你入城。”扶着她上马。
出来树林,一座高大雄阔的城墙赫然映入眼帘,高墙上有一座拱形门,两扇大门为巨石凿就,估摸约有数吨之重。拱形门顶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石雕雄鹰展翅昂首,石鹰下一块巨大匾额上书着“四方城西门”五个赤色大字,殷红如血,笔力遒劲。城门之上是一座构建宏伟的门楼,锦旗飘展,红如晚霞,旗下数百名锦衣卫士背弓傍箭,立于城垛之后,随着城墙向南北延展,绵延望不到头。
两马向着西门缓缓而进,刚到城门外十余丈下,一阵箭雨自城墙上射来,噗噗噗噗,插入两人马前地上,排成一行,拦住去路。城门上有人叫道:“来者何人?通报姓名!”裴承焕心想:“四方城防守还真是严密,若非从正门进去,还真绝难潜入。”
褚媛在马上大声说道:“烦劳城门大哥通报一声,孔雀城主之女褚媛求见四位城主!”城上听说是孔雀城主之女,说道:“稍等!”飞马前去通报。
裴承焕听他说“稍等”,还以为片刻便能回来,不料两人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数吨重的巨石大门才轧轧而开,两骑马飞驰而出,马上一名男子,一名女子,颇具风采,骎骎而至。
褚媛满脸堆欢,向着两人叫道:“爹爹,妈妈!”下马扑到女子怀中。女子正是她的母亲程静娴,说道:“你怎么到四方城来了?”语气中既带惊喜,又颇有些埋怨。褚媛眼圈儿一红,眼泪啪啪掉下来,说道:“我想爹爹和妈妈了。”程静娴问道:“路上受苦了么?”褚媛摇摇头,说道:“多亏这位樊大哥一路护送,倒也没受多少苦。”
褚呈凤向裴承焕抱拳说道:“多谢樊兄弟一路护送小女来到四方城,褚某感激不尽。”裴承焕下马还礼说道:“顺道结伴,互有照应,褚城主不必言谢。”他一见到褚呈凤和程静娴,忽然便想起小时候曾在家里见过这二人,当时还救过他们女儿,将额头摔出了血,留下浅浅疤痕,褚呈凤感激之余,送了一块暖玉给自己,他还随身带着。只是两人十余年未见,他模样大变,褚呈凤已然不认得。他看向褚媛,心想:“原来小时候我还救过你一次。”
程静娴拉着女儿的手向城内走去。褚呈凤道:“天色晚了,樊兄弟,你护送小女来到四方城,若不嫌弃,便请到城内稍歇。”裴承焕道:“如此叨扰了。”
四人入城,天色渐黑,华灯初上,裴承焕见城内层楼叠榭,碧瓦朱甍,富丽堂皇。条条大道之上,一队队卫士来回巡逻,另有不少卫士站立各处守卫,心想:“四方城守卫竟如此严密,倒像是如临大敌一般。”
来到一处高楼之前,褚呈凤吩咐仆役带裴承焕去客房中歇宿,褚媛则跟着父母去高楼内堂,一面走,一面回头看他。
仆役带着裴承焕穿廊过亭,迂水绕山,走了好大一会,才将他引入一座通明光亮的大殿中,来到一间房屋之前,说道:“公子请在此安歇,一会有晚膳送来。”裴承焕谢过,进入房间内歇息,房中布置极为华贵高雅,乃是平生见所未见。
过了一会,仆役送来饭食,揭开食盒,见是香酥焖肉、牛腩排骨、腊味合蒸、红烧寒菌,另有一大碗鲈鱼鲜汤,极为丰盛。他自幼便入师门,衣食居所无不简朴,这时住入四方城,触目皆是珠光宝气,颇觉不能习惯。
次日,褚呈凤遣仆役来传话,说道四方城中近日事多,让裴承焕先安心住几日,等城中事毕,再设宴相谢。一连住了两日,除了送饭的仆役,他谁也没见到,也没有褚媛的消息。
到第三日晚饭时分,褚媛遣一个丫鬟送来一罐莲子燕窝粥给他吃,他问起褚媛情况,丫鬟说道:“表小姐每日跟夫人和姑奶奶在一起,一切安好,公子不用记挂。”
他吃过了饭,实在闲闷无事,便出门向一座假山去散心,穿过假山,其后是一座走廊,曲曲折折向黑暗中延展出去。他心想:“四方城构筑繁华,比我小时候去过的圣宫也不遑多让。”又在走廊中走了一阵,找一处拐角坐下,想着怎么在四方城中打探有关师门的消息。
忽见走廊内一条长影晃动,有人慢慢走来,停在他不远处的一个观景台边,说道:“瞧见你了,出来吧!”裴承焕心想:“他看到我了?”还没起身,便听数丈外的一根廊柱旁,一名少女咯咯笑道:“我猜你一定会来这里,果然不错!”那人道:“你不在房里陪母亲和姑姑说话,来找我做什么?”那少女道:“母亲和姑姑说的话,听着教人气闷,所以出来透透气了。”那人哈哈笑道:“她们一定又在给四方城的大小姐找婆家了,是不是?”
那少女扮个鬼脸,嗔道:“哥,你又来取笑我!”那人道:“我怎么是取笑你?父亲给你订的那门婚事已经不作数了,该让母亲和姑姑再重新给你寻个好婆家。”少女道:“爹爹可不乐意换门亲。”男子道:“父亲老糊涂了,栖霞峰已经被灭门了,那个姓袁的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就算他活着,父亲总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裴承焕心中一动:“他们在说定康?”
又听男子说道:“母亲和姑姑说你,你就听着,你早早再找到一个好婆家,她们也都能放心。”那少女听完,突然拍手笑道:“还说呢,你是哥哥,当然是你先娶了媳妇儿之后,我才能嫁人是不是?你这可猜错了,妈妈和姑姑的确在说儿女婚嫁之事,但说的不是我,而是你!”
男子身子一震,漫不经心问道:“是么,姑姑和母亲在说我什么?”声音却已微微发颤。
那少女听出他声音有变,笑道:“当然是给你说亲了,堂堂四方城的少城主程天翔若要娶亲,整个唐句国必定传的沸沸扬扬,各家姑娘央托的媒人,把四方城的门槛也得踏断了!”
裴承焕心想:“原来这二人是四方城城主程万里的儿女。”
程天翔哼一声道:“什么媒人不媒人的,母亲和姑姑又来胡乱操心!”语气之中颇为烦躁。那少女道:“妈妈和姑姑给你说亲,怎么是胡乱操心了?我知道你这两天不高兴,都会到这里来。”程天翔道:“你知道什么?胡说八道!”那少女叫道:“还混赖呢!你不高兴,是不是因为表姊?”程天翔怔了一怔,又道:“胡说八道!”
那少女微笑道:“表姊自两天前来到四方城,你便一直神情恍惚,我知道你喜欢她,可惜她总是闷在房间里不出来,你见不到她。”她说到这里,程天翔也不否认,只是轻轻叹一口气。那少女又道:“我每次去看她,总是瞧见她闷闷不乐的,不大开心。哥,是不是你惹她生气了?”
程天翔道:“胡说八道,我何时惹她生气了?”那少女道:“那她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程天翔道:“她……她为什么闷闷不乐,你去问她好了。”心想:“若真是我惹她生气,那也好了,我好歹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可以设法哄她消气开心。”那少女道:“我刚才便去找她说话了,问她不开心是什么缘故,你想不想知道她说了什么?”程天翔“嗯”了一声,那少女道:“我跟你说了,你也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程天翔又“嗯”一声。
那少女道:“我刚才去找表姊,见她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出神,容色很是憔悴,便问她道:‘表姊,你自从两天前来到我们家,便一直闷闷不乐,做什么都心不在焉,那是为什么?’表姊愣了一下,转头向我说:‘没有啊。’我问她:‘是不是姑姑骂你了?’她转过头去,又望向窗外,说:‘没有啊。’我又问:‘是不是我哥惹你生气了?’她又说:‘没有啊。’
“我见她坐着呆呆出神,跟她说话,她只是半搭不理,便生气起来,说:‘我跟你说话,你怎么老是说“没有啊,没有啊”的三个字?’你猜她这回说什么?她又说:‘没有啊。’说完了这句,才恍然醒悟,突然便红了脸。我说:‘表姊,不知为什么,这两天你整天闷在屋子里,呆呆的。我哥则每天晚上总去花廊那边站半天,傻傻的。你们两个呆呆傻傻,又不说出话来,非要闷出病来不可。’表姊说:‘表妹,我……我没事,你快去瞧瞧表哥吧,别让他出了什么事。’哥,表姊可关心你呢,她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程天翔怔怔的不答。那少女恼了,嗔道:“你这两天为什么老不高兴?”程天翔道:“没有啊!”那少女笑道:“好啊,我跟你说了,你却不跟我说,你耍赖皮!”伸双手便去呵他痒,程天翔笑着躲开。
两人追逐闹了一阵,那少女笑道:“表姊还说了几句话,是关于你的,你想不想知道?”程天翔道:“她……她说了什么?”那少女笑道:“我见她关心你,便逗她说:‘表姊,姑姑和我妈说起你和我哥的事,看来果然是对的,你既然挂念他,又怎么总在房里不出来?出来瞧瞧他就是。’表姊脸上一红,低着声音说道:‘表妹,你……你别乱说话,表哥……表哥是一个很好的人,也自当……自当有一个好姑娘才配得上,我……我……’”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不说,笑嘻嘻道:“哥,你猜猜表姊后面说了什么?”
程天翔一怔,心中怦怦直跳,说道:“我……我怎猜得到?她……她说了什么?”连问数次,那少女只是笑而不答。程天翔知她故意卖关子不说,抬头望着空中明月不语。
那少女吊足了他胃口,才嘻嘻笑道:“我也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她说了这些,大概是太害羞,便不往下说了。你来猜猜看。”程天翔道:“我又不是她,我猜不到。”那少女笑道:“我猜得到,我帮你猜啊。我猜她是想说:‘我……我不知道配不配得上他。’又或者说:‘我……我恐怕还不够好,可以配得上他吗?’你说是不是呢?”
程天翔不答。那少女道:“我猜表姊要说这两句话,便凑在她耳边小声说:‘表姊,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你就是一个好姑娘了,我还担心我哥配不上你呢!’表姊满脸通红,说:‘表妹,你再胡乱说话,我可不理你了。’我见她一副很害羞的样子,便不再说你们的事,又同她说了一会子别的话,回来本想先对你说,但你不在这里,便去跟母亲和姑姑说了,我猜的那两句话,也跟她们说了一句。”
程天翔听妹妹说“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几个字,脸上微微一红,心中突突而跳。这句话乃是女子到了适当年纪,便该出嫁,和心仪男子结成连理之意。心想:“她听了这句话,忽然说:‘表妹,你再胡乱说话,我可不理你了。’那是什么意思,她……她是真的这样想么?”
那少女并未注意到他神情变化,继续说道:“母亲听了很是欢喜,笑着对姑姑说:‘你这两天还生气媛儿不肯对你说心事,她怎么又对菲儿说了?看来还是你耐不住性子,不肯慢慢听她说。’姑姑似乎有些不能相信,问我说:‘你表姊真是这样说了?’我不敢说谎,只得说:‘前面那些话都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是我猜的。’姑姑听了,有些生气,说:‘你猜的怎能作得了她的准?’母亲笑着说:‘多半就是这样了,媛儿性子腼腆,不肯对你吐露心思,菲儿跟她一般年纪,她姊妹俩心性相近,媛儿虽不明说,菲儿也能猜到她心思。’姑姑叹一口气说‘若真如此,那就最好,了了我一桩心事。’母亲笑着说:‘俗话说:儿多女多,养大福多。他们兄妹俩,我还没享到福,却尽添心事了,现今了了一桩心事,还有一桩心事……’”说到这里,忽然又打住不说。
裴承焕心中一动,心想:“他们在说褚姑娘么?”
忽听程天翔笑道:“我猜一猜母亲下面要说什么吧?”那少女道:“你不许猜!”程天翔笑道:“母亲准是说:‘我还有一桩心事,这菲丫头整日价舞刀弄枪,没半点女孩儿家的样子,可怎么嫁得出去?’是不是?”
那少女笑道:“好啊,我好心跟你说了表姊的事,你还来取笑我,看我饶不饶你?”伸手又来呵他痒。程天翔急忙逃开。两人正自追逐玩闹,一人自南面走过来道:“雨菲,又跟你哥哥闹什么了?”
那少女程雨菲听出是四叔是千峰的声音,笑道:“四叔来得正好,哥哥正欺侮我呢!”是千峰笑道:“他敢欺侮咱们家大小姐,四叔待会儿教训他。”程雨菲知道二人有事要谈,一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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