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入府当夜就被争宠的妾室下了药,欢娱过度以至于昏迷不醒。有关赵凌的新闻总是传的飞快,这条消息更像长了翅膀似地转眼间遍布京城大街小巷,最后竟惊动了诚元帝。钦派的御医开出的药方也毫无悬念的流到坊间,万众仰幕的晋王突然从云端跌入泥底,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以至于喧闹无比的晋王府骤然间门庭冷落,连三日后的暖宅宴也没有几个宾客如约前来。
赵凌昏迷不醒所以来的都是女客,若瑶也不请她们去正厅了,直接到后园的水榭听曲。寥寥数人坐在七开间的大厅里除了冷清就是冷清还是冷清,不如在后园赏景来的热闹。
数亩大的荷塘正中,仿着晋风筑了间水榭,由两条木制的悬空廊桥分连着东西两岸。水榭垂檐斗拱,木柱高台,虽然没彩绘泥金,但自成一翻古朴大气的风貌。寸把厚的地板上满铺着翠绿的竹簟,竹簟上面又铺着洁白如雪的地毡,上面按宾主位次排放着数张楠木矮几。
时值正午,天上一丝云也没有碧蓝碧蓝的,像块润透了的蓝玛瑙。微风拂过水榭四周的白色纱幔,外面一碧成倾的荷叶与数千朵幽幽白莲若隐若现。虽说莲性无香,但此时水澄荷碧,风中自有一股花木葱笼的清香气。廊桥上穿着各色彩衣的侍女来往穿梭,矮几上金杯玉盏,佳肴纷列,远处琴声和歌声缥缈如云,自是一翻风流富贵的景象。
晋王府其实就是原来的怡亲王府,赵凌把这府里打扫了一翻,什么都改动就搬进来了。荷塘没变,水榭没变,主人却改了名姓。今日来的几位宾客都曾在这个水榭中游玩过,此情此景中,都隐隐生出物事人非,沧海桑田的感慨。可谁也不会傻的当场把这心思挂在脸上,若主家不痛快。
“这水榭离岸边甚远,周围也没有戏台子,这歌声琴声是从哪儿传来的?即听得清楚,又有些悠远,当真妙极。”脸形富态的中年美妇放下象牙筷子,往水榭周围看了看,不解地问若瑶。
若瑶也停了筷子,笑道:“让燕夫人见笑了,歌伎们坐着江南那种采莲的小舟隐在莲下唱曲,即听的真切又不用在周围搭戏台子破坏荷塘的风景。这一举两得的法子还是六爷……”说到这里,若瑶忽然有些哽咽,拿帕子沾了沾眼角竟说不下去了。
听若瑶主动提到昏迷不醒的赵凌,众人都有些意外,左顾右盼装着瞧周围的景色,谁也不往若瑶这边看,生怕目光跟她对上尴尬。唯有燕夫人抬眸若有若无地瞧了若瑶几眼,才轻声劝道:“晋王妃也不必烦恼,王爷吉人自有天向自然没事。我家老爷有一布衣知已,最擅长医术,若王妃信得过,不如请他过府来给王爷诊一诊?”
“此话当真?那我先多谢燕夫人了。”若瑶闻言放下帕子,一脸惊喜地看着燕夫人。
“照我说,大夫得请那些祸乱后宅的小妖精,王妃也得拿出些雷霆手段狠治一治,其他书友正在看:。听说给晋王下药的那个小蹄子,王妃还好吃好喝的养着呢,居然没动她一手指头?这样可不能服众!”生怕被燕夫人抢了风头,大理寺正卿吴凡的夫人立刻接嘴道。她话音未落,周围几位夫人已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若瑶抬头看着吴夫人忽有些无语,这位吴夫人也是朵奇葩。上次她在沈氏女学肆意挑衅,挨了自已一耳光,她曾对人说与自已势不两立。这还没隔多少日子,她就忘了旧恨,主动跟自已示好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舔着脸上门,若瑶自然也会客客气气的把她请进来。可这不代表自已愿意听她教训。吴凡的后宅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乌烟瘴气,她有什么资格在自已面前摆过来的嘴脸?
“吴夫人这话有道理,可是六爷沉睡未醒,我也不好私下处置那个妾室,自然要等六爷醒过来问清情由,再做决定。”若瑶轻言细语地回着,神情倦怠地靠在锦垫上,伸手接过花影递上来的湿布巾擦了擦手。
燕夫人瞧出若瑶有些不耐烦,刚要起身告辞,却听吴夫人把手里的酒杯摞在几案上,高声笑道:“王妃真真是个慈善的人,对这种心思歹毒的小妖情还问什么情由,直接打死了事。若是夫人想知道情由,不如就交给我家老家,反人带到大理寺,水火棍下什么情由她都肯招!”
“所谓私事不用公器,我府中内宅这点事情怎么敢惊动大理寺,多谢吴夫人好意!”若瑶的脸色有些发冷,将手中的湿布巾扔到案上,起身道:“我有些乏了,诸位先随意坐坐,我去去就回。”
如此明显的逐客令,就算是傻子也听出来了,吴夫人脸色一会青一会袖,不明白吴凡交待自已的这几句话怎么就惹恼若瑶了。燕夫人瞥了她一眼,心中暗骂一声‘蠢货’便施然向若瑶告辞,约好大夫上门的时间,便翩翩而去。
其余几位女客也纷纷告辞,吴夫人本想多留一会,把吴凡交待的那些话都说完,可若瑶已起身出了水榭,她刚要追上去却被秀平娘子过来拦住,笑道:“我们王妃给夫人准备的回礼,已交到贵府跟车来的管事娘子手上了。”
饶是吴夫人脸皮厚,当下也气得胸口胀疼,好!好一个狗仗人事的奴才,好一个张狂的晋王妃,这是把她当要饭的打发阿!你们等着,早晚有你们好瞧的!
根本不把气极败坏的吴夫人放在心上,若瑶径直去了赵凌的外书房。她揭起床幔,看着床上两眼紧闭,一动不动的赵凌,不由得叹了口气。转身从墙角的冰盆里拧了个凉凉的布巾,给他擦了擦脸。
换了块布巾刚要给他擦手,床上的男人却突然坐了起来,伸手抓过若瑶手里的布巾自已擦了起来。
“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若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往窗外看。幸好她进来时就把门窗关严了,此时张小山等人的身影在外头晃来晃去,这一幕应该不会被人瞧见。若瑶拍拍胸口,偎在男人身边坐下,满眼担忧地道:“吴大人想把如意弄去,燕大人那边又举荐大夫过来,你这出苦肉计算是白用了,看样子秦王和太子,谁都不信你会裁在女色上面。”
“那你信不信?”隔空把布巾扔进墙角的冰盆,赵凌伸手圈住若瑶的肩膀,用刚长出来的胡茬扎她的脸。
被男人弄的又麻又痒,若瑶没好气地推开他,“我信不信有什么用?难道圣上一天不派人平叛,你就一天不醒?这大热天的,把人都躺坏了。”若瑶本是心疼男人受罪,可说着说着又有些动气,他倒是一躺百了,她不但要操持一府的事宜,还要应对这那些别有用心的夫人们,早晚把她累死,其他书友正在看:。
伸手摸着若瑶削瘦的下颌,赵凌眉眼间满是歉意,“这会最心急的可不是我,最多不过三五天就有结果了,到时你也可以好好养养神!”
但愿!若瑶心里默念一声,忽想起来什么似的道:“这位燕夫人来历诡异,收到她的拜帖,我想了半晌才想起来跟她在东行的婚礼上见过一面。后来徐夫人上折子弹劾林姚氏时,她也附议来着。张道长也只知道她是山东大族亚圣一族的嫡女,夫君燕云起不过是个普通的翰林院庶吉士,她哪来的底气掺和这些事儿?”
“燕云起是太子的人,燕云起的母亲姓容,是容彦臣的嫡亲姑母。算下来……与我也算沾些关系。”赵凌苦笑不已,明白张希是一番好心,故意把这些关系瞒了下来,但是女人聪慧过人,这些事情绝瞒不了几天,何必凭白让她误会。
若瑶暗中松了口气,燕夫人的底细她早从郭太妃嘴里打听到了,方才这一问不过是想从男人这里求证而已。还好……男人没让她失望!
“你打算一直关着如意?”若瑶心思转换的功夫,赵凌已穿好鞋下床,边舒展腰身边问了一句。
若瑶攥了攥手里的帕子,迟疑地道:“她……罪不致死,能不能饶她一命?”
“你这个心软的傻瓜!”睃了若瑶一眼,赵凌有些无可奈何,“你只想她罪不致死,就不想想她那些下作的药是从哪来的。”说着一转身,双手撑在若瑶两侧,弯腰盯着若瑶的脸,居然咬牙切齿地道:“她要抢你男人,你居然不恨她,要放过她?”
“我当然恨她,可是……”若瑶吓了一跳,心里的话脱口而出。瞄见赵凌眼中的促狭,才知道被男人耍了,不禁脸皮微微有些发烫。可玩笑归玩笑,事关人命,她还是存了一丝侥幸劝道:“反正你要钓鱼,也不在乎多条鱼饵,到底是条人命,能留就留吧!”
男人半晌不语,若瑶知道如意这条命是保不住了。男人宠她不假,可事关大局有些事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的。“至少给她留个全尸,好生安葬了吧!”
从外书房出来,若瑶远远的往关着如意的方向瞧了一眼,隔着重重院落,除了墙头上被阳光照的耀眼的碧青琉璃瓦,她什么也瞧不见,可脑海中第一次瞧见如意的情形却分外清晰。
“奴婢如意,今年十七了,会吹萧、会跳舞、会唱曲、会……”
那个眉眼妖媚的女子,为了荣华富贵学了一身取悦男人的本事,可最终却成为男人们野心角逐时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只怕她到死也想不明白!
“你去瞧瞧如意吧,别让那些婆子太过份。”低低吩咐花影两句,若瑶满心叹息地回了松风院。
一顿饭的功夫,花影两眼通袖的回来。“如意自尽了,临了还直喊冤枉。说她只在汤里下了春*药,想得到六爷的宠幸,绝没下毒害六爷。”
若瑶无声地叹了口气,如意是被自已的愚蠢害死的。到这份上了她还不明白,那汤里有毒没毒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凌需要一个名正言顺不带兵平叛的借口?
要怨也只能怨,她投怀送抱的时机不对,正好撞到了枪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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