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寒山古寺燃起了那座莲花灯，传唱的经文悠扬地回荡在整座山林。那尊被世人敬仰的大佛前，桑晓磕着长头，她散着三千青丝，一身嫁衣在那庄严的堂前像是某种挑衅。
“施主，天黑了您请回吧。”诵完经的僧人小声的提醒道。她反复来此已有半月了，每日都是在太阳未升起前就到来，直到有人提醒她天黑了才肯离开。
桑晓艰难的起身，满目荒凉，看着那堂上的佛像，在得不到任何期许下，终究是转身离开。“出家人六根皆是静，怎可能因这微不足道的情丝缠绕。”
送门的僧人一怔，亦是明白她口中的出家人是谁，却唯有微微一笑回礼。
山下弥漫着浓重的妖气，果真是少了佛灯的庇护。幽黑的林子里满是孤魂鬼火飘荡。
“他们没为你们超度吗？”桑晓问着身旁萦绕的游离。阴风吹的她有些迷眼。
“我们只需要找到替死鬼就可以了。”游离悠然的回答。
“那我做你的替死鬼吧。”她停住脚步，看着旁边早已垂涎欲滴的魂魄。如果死了才能见到他，她倒也甘愿。
只是一瞬，身旁即将化为人形的游离却突然消失，而身后的素衣僧人提着那莲花灯笼走到了桑晓的面前。僧人向她行了个礼。“路黑，我陪施主下山吧。”
“他为什么不出现？”桑晓问道。
是啊，他为什么不出现？却偏偏让自己来给这位女子送灯。
“施主又何苦纠缠。”提灯的僧人说道。明知得佛缘，必舍情缘。可她又为何不放手？
“我没有纠缠，我只是想守住我用一世换来的情。”
“情？”提灯僧人不语，向前走去，“情”字本就是修行的最大考验，他即将成为那尊贵的佛，唯有舍弃这两厢厮守的情。世间的女子本就执迷于情，又怎了解他普度众生的大爱。终究伤的是那多情人。
“要怎么才能见他？”桑晓追上僧人的步伐。她不甘心。
“心中有佛。”僧人答。
“心中有佛？”桑晓觉得可笑，那佛不过是过来人，如今想见上一面却都难。难道我心中不够有他吗？“那佛会见谁？”她继续问道。
“众生。”
“我也是众生，为何他不肯见我？”桑晓将他拉住，如镜湖般清澈的眸子看着他。世间的一切都是平等的，为何他就不愿见她。她似乎想从他嘴里听到某个期许的答案。
僧人的眼神里突然闪烁着慌乱，他充其量就是一个苦行僧，在做不到觉他的时候，唯有自觉。然而在看到面前这位凄美的女子投来无助的目光时，却自乱了阵脚。
“阿弥陀佛，我无法回答施主的话。”僧人行礼，掩盖着那一份心虚。
桑晓怔怔的放开了手，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可惜这腹中的胎儿该如何？天雷突地响彻长空，狼嚎鬼哭回荡在这山间，四起的狂风吹灭了僧人手中的灯，是谁怒了这天威？
（二）
暮鼓晨钟叫醒山野间的生灵，桑晓望着紧闭的寺门，她守在了门口。昨夜的大雨未能洗刷这满地的尘埃，今日雨丝继续覆盖。被厉鬼争夺过的油纸伞残缺不堪，她索性将它仍在了一边。
从成亲那天距离今日已经一月有余了，他被那些铜僧带走时没有一句交代，直到有人告诉她他是佛陀转世，哪里有寺庙他便会出现在哪里，于是她找到了这里，期盼着能与他见上一面，可她却被拒之门外。
身后突来的一阵温暖，有人为她在雨中撑起了纸伞。桑晓转头，那是昨天为她送灯的僧人。
“你不在院内？”她问道，这个时候那些僧人不都是在里面礼佛吗。可他为什么在外面。
“我跟着你。”僧人回答。从她一出现，那个人就让他守着她，直到昨天，她说要做替死鬼，他才现了身。
“为什么？”
“下雨了，路不好走。”
“下雨了，路不好走？”这是个多么简单的借口，桑晓重新看向那紧闭的寺门。“你是怕我摔了吗？”她问道。问的是谁？那僧人亦是一怔。
“山路中厉鬼多。”僧人道。出家人不说妄语，可若是实话，要到何时才能断了这情愫。
天雷又响起，直直落在寺院的门口。台阶被劈开，眼看着碎石将要打中桑晓，僧人一把的将她搂了过来。那娇小的人儿在他怀中颤抖。这唯一的一次亲近，让他更加慌乱，心中的阿弥陀佛不知念了多少遍。而这被禁锢千年的果谁又不想尝呢？想那堂上的佛陀也是如此吧。
桑晓紧贴着僧人的胸膛，那心跳声分明是急促而慌乱，她抬头，却见他的神情依旧是如此平淡。许久她不曾问过任何一句话。
天雷一次又一次的响彻长空。桑晓望向上苍，竟然是她怒了这天威，不禁觉得可笑，却也觉得那是多么的悲悯。她开始仰天长笑，笑得凄凉，可怜。那声音让那僧人不安，让他突然的心痛。
当那长长的闪电直直的落下时，桑晓迎面向着它。只是突然的腾空，如同一阵风，那僧人抱起了她冲进了寺庙。那瞬间，他紧皱的眉宇间与他是那么的相似。
佛堂前，那些诵经的僧人停了下来，慈眉善目的老住持似乎在等着他们。“若倾。”他叫住那个僧人，眼睛却是看着桑晓。“将她放下。”他说道。
若倾不得不听，他将桑晓放了下来，随即，抬头望着敬仰的佛像，这次他没有行礼。世间的情缘他不了解。为何他就可以成佛，而她就要承受着无情的天灾。
“凡是一个“透”字，看透了就没有这么多为何。”住持似乎听到了若倾心底的声音。若倾看了过去，可他分明对着桑晓在说。“不该留的，就不要留。”
不该留的就不要留……桑晓顺势摸了摸小腹，那不该留的恐怕只有这未成形的胎儿。
“什么该留？什么又不该留？”她故意问这堂上的住持。
“愁思不该留，恶果不该留。”住持回道。
果真如她想的那样。这是要斩断她所有的思绪，一点点依恋难道都不能留吗？“出家人不是以慈悲为怀么？”她问道。
“违了天道，即是慈悲，却也是孽债。”住持说完向佛堂外走去。
若倾看向她，这孤苦的人为何如此凄凉，若是常人他定为她祈福。然而她偏偏牵扯了某种不可触碰的缘。
“我若偏要留下这腹中子会怎样？”桑晓对着住持的背影狠狠的说道，可住持只是摇头便消失在了堂前。她唯有回头望向那尊佛。
“你成佛了倒好，所有的罪孽却让我来承受。可笑的世人才会对你如此敬仰。”她说道。诵经的声音却又突然响了起来，如同魔咒一般萦绕在耳旁
她跑出了寺门，她倒要看看老天要如何惩罚她，是不是要将她打入那十八层地狱才罢休。若倾跟在身后，可终究是迟了一步，等待她的天雷直直的穿向了她，那种撕心的痛贯穿她整个身体，那一瞬却让她不知道该去恨哪一个人。
若倾看在眼里，满是无奈与痛心，本是有情却非要无情，他似乎对这个婆娑世界彻底的失望了。
（三）
桑晓醒来已是一月以后，老天没有要了她的命，却胜过要了她的命。那仅剩的依恋被他们全部毁灭了，似乎是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有了。狭小的厢房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她侧头看去，那个僧人依旧在那里。
“你终于醒了。”见到她睁开了眼，那阵喜悦突然挂在了他的脸上。
“你为什么还在？”她问道。
“我跟着你。”他回答。这次是真的，他跟着她，不是谁的要求。
若倾将她扶了起来，当她看到自己身上换上了那素衣佛衫时，眉头不禁一皱。
“这寺庙内没有华衣花裳，就让比丘尼随便给你换了一套。”若倾看穿她，经过这一番劫难，她对佛仅剩的那一点好感也都泯灭了吧。他又何尝不是呢。“吃药吧。”
他细心的吹凉那烫人的汤药，然后再送到她的嘴边。桑晓看着他，她想到了那一次他慌乱的心跳声。他平静的面容下，像是有着某种涌动的心。当他一勺一勺的把药给她喂完时，桑晓忙拉住了起身要走他，将自己耳朵缓缓地靠向了他的胸口。然而传来的的却是一阵平稳的心跳声。
若倾不再慌乱了，也没有逃开，任凭她这样静静地靠着。是他的修为深了一层，而不再慌乱？还是他爱上了，变成了享受，而不再慌乱？直到他用手臂将她抱住，他才明白，应该是爱上了。只是心中的佛又该如何？
几日后，桑晓下山了，在那清澈的湖水边，她看到了水中倒映的影子。桑晓走向他。“这一路上没有任何妖魔出现，原来是你一直跟着我。我不会再纠缠了，你回去告诉他吧。”
“路不好走，我还是陪陪你吧。”若倾没有理会，自顾的说道。
“为什么？”桑晓突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若舍佛缘，你愿与我在一起吗？”他说的明白。断然决定要舍了那佛缘，他没办法做到大爱无私。也不忍她一个人在世间受苦，而这世间的情爱又何尝不是种修行呢？
桑晓似乎被这句话定格在那里。一个出家人对她说了这样的话，那是犯了什么样的戒律她不懂，可她偏偏受了感动。
“你是出家人。”
“我可以还俗，我不是佛陀。”
天空中又响起了那声惊雷，一声声的警告重重的敲击着她的心。即便这次不是她，可她怕这样的绝情。“你回去吧。”她转身向前走去，谁还敢去触碰这样的人，即便那人心中起了涟漪。
若倾的心莫名的被触动了一下。失落的感觉在心间萦绕。他对她，她对佛陀。这就是情的感觉吗，原来是这般的酸涩。
（四）
桑晓回到家中，那被置办的新房让她碍眼，可心中却是不尽的念想，说了不纠缠，却又忘不了。若倾仍是一路跟着她。他站在门口的芭蕉树下，望着屋内的人。这里就是他们曾住过的地方，为什么会让他心痛。他多想是自己陪在她身边，也不至于让她受那么多的罪。
“既然来了，就帮我拆了吧。”桑晓在门口看向他。大红的喜字在现在看来是多么的讽刺。
若倾点了点头，动作有些缓慢。当他看到桑晓近乎发狂的拉扯着这些东西时，他知道她的心在痛，而他在心疼。他将桑晓无所畏惧地抱进怀里，任凭她在他身上捶打痛哭。这情是有多深，才能让她这么痛。
“爱上一个不能爱的人，怪的是谁？”她问，答案也只有自己清楚，那只能怪自己。
若倾抚摸着她的头“放下吧。”可爱上了又怎容易放下呢？不过也是自欺欺人罢了。
山上突然传来一声声的梵唱，若倾听得清楚，那是有人在召唤他回去，而他又怎舍放下这怀中的人，独自离去。
夜晚，骤雨降临，狼嚎鬼哭又传遍了山林，狂风吹起了卷帘，吹响了门窗，只有一个声音将桑晓惊醒。他问：我若舍佛缘，你愿与我在一起吗？这一声声的问句，只等着她来回答。
桑晓寻着那声音上了山，在那昏暗的佛堂前没有多余的人，她终于见到了那个想见的人，还有跪在他旁边昏迷不醒的若倾。这一刻，她的脚步迟疑了。昔日的恋人，在这一刻没有了任何话语，那距离被彻底的拉远。
“我来带走他。”她对他说道。话语不违心却也让人痛苦。
“他说要舍佛缘。”
“所以我要带走他。”
“他是我的心魔，他若脱离了佛道，便沦为了魔道。”
“那你呢？”桑晓问道，他却没能回答。“你的心魔有了自己的思想，你是不是慌了。”她继续问着，一步一步的走近他。然后侧头将耳旁贴近了他的胸口，她想听听他心底传来的到底是什么声音。可他却突然的退后了一步。桑晓微微一怔，“你都不愿接近我了？”
“放手吧。”他说道。如此的决绝。桑晓没有理会，又一次的靠近他的胸口，他不再退后，只是那里面传来的是一阵空荡。“你若不能爱我，就让你的心魔来爱我吧。”她说道。
“桑晓……”他叫着她的名字。你为何还让我牵挂？无论他有多坚决，而她似乎终究要粘着他，即便是心魔。他闭上了眼睛，仰着头，谁也没来及看清那眼角的泪，便消失在这佛堂。随之换来了若倾的苏醒。
佛堂之上，他吻向了醒来的若倾，似乎在像谁宣示。而美好在若倾心中也开了花。那一夜他们舍弃了所有信仰，任凭天雷声作响，也阻止不了这一世的缠绵。
“你真要舍了那佛缘？”她问着身旁的人。若真如他所说，舍了佛道，入魔道那该如何？
“不舍情缘难得佛缘，不舍佛缘又怎得情缘。”若倾将她搂紧，第一次在那佛像前大胆。生来是那欲界之人，又何必违背自己的内心。
“我若是一只妖呢？”她问。人妖本就殊途，何况是佛。所以那天劫是怎么也逃不掉的。
他附上她的耳旁，“不怕，你没有妖的味道。”话语是那么的轻柔。
桑晓终究没告诉他，那是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帮她剔了妖骨，禁了她的法力，才让她过的像个正常人一样。她本来是自由的鸟儿，为了这为人世的情，甘愿囚禁自己，而他却终究放不下他的佛道。
桑晓回搂着若倾，耳朵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口，那有血有肉的声音直直传入她的心底。若前方真是魔道，那就让她一起吧。
“我们成亲吧。”她说。
（五）
寒山寺的钟声响的频繁，那声梵唱如同咒语直袭耳旁。不顾世俗人的眼光，他们毅然的拜了天地。可又是那个成亲的夜晚，新房内的红烛突然熄灭，轰隆的巨响让桑晓掀了盖头，只见酒杯侧倒在地，酒渍溢满了地面，却唯独不见若倾。是铜僧带走了他吗？桑晓四处寻找着他的身影，然而只有肆意的狂风呼啸作响。老天为什么对她如此不公？
她慌乱的推开了门，直直的迎上了那老者住持，他手中的佛珠转的飞快。
“你们把他带到哪去了？”她问道。
“施主明知他是心魔，为何还要将他留下？”住持没有回答，他反问桑晓。
心魔……桑晓沉默了。老者住持似乎在刻意的叫醒她。她清楚的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你若不能爱我，就让你的心魔来爱我。对呀，他是他的心魔。为何要将他留在身边？是那依恋吧？对那个丢下她的人的依恋吗？
“他爱我。”
“他爱你，是因为转世佛陀还在牵挂施主你。”
她不明白，他爱她为何是他的牵挂。“他已然是那敬仰的佛，为何还会牵挂我？。”
“他还没有成为真正的佛。”住持说道。“因为施主放不下心中的情，才使得转世佛陀牵挂，转世佛陀心中有了牵挂，自然起了心魔。施主的一言一行都影响着他，所以他的心魔才会如此的心系施主。施主若执意将心魔留下，便是送他去了万劫不复的魔道。佛与魔本就是那一念之间。这么些时日，转世佛陀还能化成人形，因为心中的牵挂不散，才使他入不了佛道。带走若倾，只是不希望在天亮前，一个普渡众生的佛变成一个危害苍生的魔。希望施主能明白。而这世间的缘不是随便就安排的。”住持说完，那身影消失在这暗夜里。可那心魔分明是有了自己的思想。
狂风吹乱她的发，又是一身红衣，又是散着三千青丝，山林中她走的艰难。没有他的庇护，妖魔抓烂她的衣服，抓伤她的肌肤。那一瞬间，她满眼是若倾的容颜。为她送灯，为她撑伞，为她熬药，为她舍佛缘。她爱的不过是一颗心而已。可这颗心终究不平凡，佛就是佛。即便曾说和他一起走那魔道，然而遇到不可逆变的事实，她又怎能让他沦为魔道，又怎能让自己成为那千古罪人。
佛前，她见了若倾最后一面，她靠近他的胸口，那心脏依旧跳的平稳好听。
“你都不问我爱不爱你，就要为我舍了那佛缘，值得吗？”她问他。
“值得。”他将她搂得很紧，生怕自己再无拥抱的力气了。
“傻瓜。”桑晓说的无奈，她恨自己为何会让他牵挂，为何自己还舍不下，为何偏偏还为眼前的人儿心动。
若倾吻上了她的额头“他不能爱你，我能爱你。”
“可你是他的心啊。”
若倾突然沉默了，那酸涩的味道，渐渐的变成了苦味。他仿佛要将桑晓融进自己的怀中。这样痛苦的修行，何时才能看透，可他宁愿看不透。
“回到他那里吧。我会为你守在佛前，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伴青灯长眠。”
（六）
青丝一根一根的了断，桑晓在那佛堂前磕着长头，这所谓的缘无非也是想让她看透，然后放下。不过是一场修行罢了。她望着那尊佛像，突然想听听他心底又是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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